山正青,水正绿,花正艳,鸟正欢,大平山于灿烂晚霞中,更显一派生机勃勃。
只是夕阳无限好,为何总是近黄昏?
杨落怀抱稚童,踉跄中跌下高崖已有些时间。高崖上现有一人,面色哀伤,着一身官服,细细看去,不是那罗捕头又是何人?他面朝崖下,似有无数话想说,无数问题想问,只是如今却也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问不出。
他得了萧大富提示,回头在那群人中再度细查一番,只望之前他几人都不过是瞧错了,他那老表其实是藏在那人群中的,他虽不喜老表贪那死人钱财,但总比趁他不在,在城中胡作非为的好。可现实终归是现实,它总是能打破人的一切“美好”愿望,让人坠入至谷底。他那老表是真的不在。
罗乙见到那群百姓也真如萧大富所说,有的身带利刀,已在卸胳膊断大腿,甚至已有的将死人面目毁去,嚷嚷着没了脸面,萧大富就是不认这些人是他的人只怕也不行了。罗乙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只觉说不出的烦闷难受,无尽的失望摆在脸上,也不多劝,免惹众怒,只是叫上那原本停守在此地镇乱的两人,急急的回城去了。
罗乙还未入城中,就见城中西南角大火肆虐,浓烟熏天,竟已将天也染得漆黑。罗乙大惊失色,顾不得寻他那堂弟,又忙自引着他那帮弟兄,飞也似的赶了去灭火,哪知方在路上,就见一男子怀抱稚童,正往城门赶去。此事本也没什么异常,只是那男子见了他,却是面色大变,话也不说,就开始奔逃。罗乙好歹是一捕头,这寻常人都可瞧出不对的事,他自然也瞧得出的,于是大呼一声“休走”,就追了上去。本以他的脚力,那男子是无论如何也跑不过他的,只是罗乙方才跑了几步,就听到一声大喝“罗捕头,你那老表死了,死在杨落的包子铺中”。罗乙听了,惊怒非常,正要喝问,又见一人指着那怀抱稚童的男子背影喊道:“杨落,杨落,你害了姓曾的恶徒也就罢了,毕竟他曾恶你数次,叫你有苦难言,只是你为何又害了你那老父贤妻耶?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么?”这话方落,又是一道声音悲愤道,“杨落,你这万恶的贼子,为何要烧了你那屋子?你不知我们屋子相隔不远,你这一把火,烧得可不止你自己那间屋子啊!”声音悲怆,已带哭声,叫人听了,怎不生对他的同情与对杨落的怨恨?
罗乙自也如此,只是他手下不少人都曾在杨落铺中做过客人,对他的评价都是诚恳老实,忠厚亲人,爱妻孝父,是个难得的老实人。此时听了众人的话,说他又是杀了曾二,又是杀妻弑父,还放火毁尸灭迹,怎么听来都太难令人相信。罗乙先后经历了这些许事,饶他平日里沉稳坚韧,此时也已心绪烦乱,一时拿不定主意,呆立站住,让杨落跑得远了。幸好他手下对着那些人喝了一声“你们说得可是真的?”那几人自然应是,一个捕快叹息一声,对着呆立不动的罗乙道:“罗大哥,不管真假,总要先抓住杨落再说。”罗乙终于是回过神来,与手下弟兄分作三路,两人去包子铺寻回曾二尸体,两人去找些人去救火,而他则领着剩下几人,去追杨落。
这一追便是追到了大平山,之后他便眼睁睁看着杨落怀抱稚童,坠下高崖。
杨落生前并未与他说过一句话,他也至始至终都不曾看过杨落的面貌,但自杨落坠崖那时起,罗乙的脑中却已不断浮现出一个人影,虽有面却无五官,虽无五官却有笑声,笑声忽而愤懑,忽而不甘,忽而快意,忽而悔恨。罗乙自然知道心中那人影就是杨落,因为那笑声他早已听过,就在杨落坠崖前,杨落忽的仰天而笑,笑声肆意,声震九天。
“罗大哥。”一道声音自罗乙身后传来,他回身看去,却是跟他来的那一帮弟兄,“他,他们怎样了?”
来人自然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杨落与那稚童。
“没找到。”
“没找到么……”罗乙喃喃道,“怎么会找不到,这么高摔下去,就算活着,也不该全然无事,总得躺上些时日才能好吧。”
来人中一人迟疑道:“我们在下方见到许多脚印,而且……”
罗乙皱眉,轻喝道:“而且什么?”
那人道:“而且我们下去的时候,正好见到萧大富路过下方,与他一起的,也有几人,却是受伤颇重,显然经历了一场大战。”
“不但如此,那萧大富见了我们,似乎面色很是阴沉,看他样子,若非拿我们不下,只怕就要与我们动手了。”有人补充道。
罗乙道:“他许是怀疑你们是为了那宝丹才出现在那里的吧。”
“也许不是。”
罗乙看向说话的人,轻咦一声道:“李老哥可是有什么发现?”他们一行人中,除了罗乙,就属这位李老哥最为聪明可靠,此时见他开口,罗乙自然免不了一问。
李老哥道:“罗捕头,那萧大富身后那几人,衣裳装饰并非一致,应该不是来自之前那几股‘不同’的江湖势力中同一股势力。”
罗乙脸色变了变,说道:“你是怀疑,那几股江湖势力,其实都只是同一门中人?之前那般做法,不过是为了演戏给人看?”
李老哥点点头:“不错。”
罗乙似乎突然释然,笑道:“原来如此,那些百姓只是他的棋子么?他请这些人来,却是为了替他‘毁尸灭迹’,叫我就算有心要插上一脚,也是无法。好算计,好算计,就是不知,那群所谓‘百姓’中,又有几人是他的人?”
李老哥微微一叹,没有说话。他知晓罗乙爱民心切,只肯相信那些人纯真和善,之前不过是被人“授意”才那般凶残狠恶,绝非出自本意。却不知人心本就有善有恶,只不过平日里无甚利益冲突,万事和为贵罢了。这些话李老哥自不会说出来,他总是希望似罗乙这样的人永远也肯相信人心本善的。
罗乙自顾笑着,李老哥的感叹他虽看在眼中,但此时此景,谁又说得准他是为何感叹?莫非萧大富这些人这一出“好戏”就不值得感叹?
……
暮色渐深,月不明,星不显。
萧大富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前方单膝着地正在禀告事宜的汉子,突然大怒道:“你们数百好手,竟让那两人夺宝逃走,却还有脸来见我么?”
那人身躯微颤,慌忙道:“萧舵主明察,若非那突然出现的持刀汉子,那两人是万万走脱不得的。”
萧大富气急,喝道:“好啊,且算三人,那又如何?当初做此阳谋,岂非已将大风城五弟子皆算在其中么?怎么,现在不过只是三人,你们就对付不得了?”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垂首等训。
萧大富骂了数声,才道:“好在他们入了寻声谷。此地三面环高山,皆陡峭不可攀,仅有一个出口,却也是入口。如今你们守住出口,除非他们突然生了翅膀,不然是决计走脱不得了。你快些回去,告诉祖授千公二人,若是真让他几人走脱了,便让他们直接去见我大姐吧。”
那人身躯又是一颤,这才抬头道:“是,萧舵主。”说完立刻就走,哪知方才走过数步,突然惊叫一声,倒地不起。
萧大富面色数变,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四处看去,不见有什么奇怪人影,心下稍安,唤来左面一人道:“你去看看,他是怎么了。”
一人自人群中走出,行到倒地人面前,看了几眼,高声道:“萧舵主,是蛇,他被蛇咬了。”
萧大富眼角一抽,呸了一声道:“吓煞我也,这蛇也端的可恶……不对,此地四面开阔,怎会有蛇?”
他话声刚落,身侧突的又是几声惊呼,骇得萧大富跳将起来,回首看去,只见那跟着他的几个好手,全都已倒地不起。
“谁,是谁,胆敢与我魔教为敌,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魔教?有趣,竟真会有人以魔教自居,当真有趣。”一老妪拄着拐杖自夜色中缓缓走出,看了萧大富一眼,又道,“你说得那个大姐,可是叫萧夫人?”
萧大富不知她为何这么问,但这老妪一出现,自己手下就全部身亡,虽不见她出手,但若说只是巧合,只怕傻子也不会信。
萧大富咬咬牙,冷笑道:“此事与你何关?”
老妪也不恼怒,只是笑了笑,手中拐杖在地上点了三点,萧大富立刻听到阵阵嘶鸣叫唤声,由远而近,四面八方而来。
萧大富面露惊恐,四下瞧去,除却老妪那方还有点点空缺,竟已全是蛇影。但即便那空缺,却也因为蛇影离他渐近,而不断变小。萧大富心中一横,正要自那狭小空缺跑出去,哪知那老妪突的怪笑一声,手中拐杖又是一点,那些蛇影长嘶一声,好似吃痛,立刻加速,却连那唯一的生路也给完全堵住了。萧大富但觉凄然,只道自己此遭必死无疑了,于是干脆闭上了嘴,冷眼瞧着老妪。
老妪奇怪道:“你不想活?”
萧大富冷冷道:“能活着,谁愿意去死。”
老妪道:“有理。只是如此,你为何不肯承认你那大姐就是萧夫人?”
萧大富哼了一声道:“我若说是,你便放了我?”
老妪笑道:“有何不可?你虽是魔教的人,可老身身份于当世来说,只怕比之你魔教恶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又与老身无甚交集,更谈不上有什么仇怨,只要你肯承认这一点,老身自不会害你性命。”
萧大富苦笑道:“至少你老得先拿出些诚意。”
老妪跺足大笑,笑声过后才道:“原来你果真怕死的。”她手上拐杖又是一点,那些蛇影立刻止住,只是蛇信嘶嘶,恶臭已经扑萧大富鼻子而来。
萧大富瞧着周遭这些离他已只有不但寸许的蛇影,咽了口唾沫,又擦了擦冷汗,才道:“我那大姐的确就是萧夫人,只是不知此事又与前辈有什么干系?”
老妪不答,只是冷冷道:“如此说来,你魔教背后,真有那尸鬼宗的人了?”
萧大富脸色大变,立刻喝道:“谁说的?这岂非是害我魔教于不义么?”
老妪冷冷笑道:“说话的是谁,你自不必去管,你只需回答,是也不是?”
萧大富自不会答,他只是默默看向老妪,突的自嘲一笑:“此事说来秘密,其实又何尝是秘密?大姐啊大姐,你也不想想,你那郎君当初出走大漠,瞧见的又有多少人?楚王何等人物,见到你那郎君样貌,怎会猜之不出他的身份?你却为何还要将他留在身边,真当他对你已留恋到对你百般纵容了么?楚王楚王,你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哈哈哈,不恼不恼,且让我黄泉路上走上一遭,想来身死一切皆去也,楚王如何想的,自不会再瞒我了。”他又大喝一声,也不知对谁说话,只道,“若是有人听见我言语,且助我两件事,事成后前往南郦城北城外三里那座破庙,我萧大富自有重谢。第一,我萧大富承诺给南郦城那些替好汉收尸的百姓的黄金,家中人需一一做到,若他们不愿,你只需告知,‘商人为家,诚字唯一’,之后你便不用管了;其二,就是告诉罗乙,那群百姓真的都只是普通百姓,与我萧大富无关。哈哈哈,罗乙啊罗乙,乱世之中,你这样的老好人,也不怕命短么?哈哈哈!”笑声渐止,人倒于地,就此去了。
老妪自然没有出手,她不出手,那些蛇自也不会出手。
老妪叹了口气,唏嘘道:“有此魄力,倒是不愧好男儿,只是可惜,走错了路啊。”她又看向身后,笑道,“小丫头,你莫急,萧大富死了,你无法拿他去换人,自然就不算老身还了南枯子人情。哎,也罢也罢,就与你走上一遭就好,只愿莫真遇到了那尸鬼宗人,不然我这些宝贝,可就无从下口咯。”
黑夜中不见人影,只有一道似流水般清澈空灵的声音传出:“多谢前辈。”
老妪摆了摆手,道:“南枯子救老身一命,却不提回报,这些年可憋坏了老身。有此机会偿还,自是再好不过,你也莫要再谢了,真要说谢,也该是老身谢你才是。了了老身心中所愿,日后行走四方,可就没什么顾忌了。嘿嘿,二十年不见,也不知那些老朋友见了我没死,会不会大吃一惊?水上十三烟雨客,哼,好大的名头,小小水贼,竟也妄图与天山持名……哎,倒也的确有些本事,老身当初还是托大了啊。可恨可恨,若非如此,怎么会让南枯子那厮捡了便宜?那小丫头,莫急,你那些师兄若真如此不济,死了就算了,担心什么?大不了回头老身将这一身本事传于了你,自去报仇便是。”
“前辈,你……”语声楚楚,大是焦急。
“好好好,不逗你了,这便走吧。”她笑了笑,忽的又重重一点手中拐杖,其中一条蛇立刻吐信滑出,在萧大富脖子上咬了一口,然后回到蛇阵中,等候听令。
“真死了?”老妪喃喃一语,又自一笑,“老了老了,疑心病更重了,走吧走吧。”
……
黑夜无情,转瞬就已将这片天地吞噬。明日是晴是雨,却又看老天如何安排了。
黑夜之中,已只余一道重重叹息,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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