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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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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赤湖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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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山陡峭,虽只见山影,也觉峻拔。

    高山之下,有寒光一闪,火花立溅,映照出一张菱角分明,刚毅非常的脸庞。这刚毅男子一刀过后,轻哼一声,刀锋一转,扬起的刀立刻又复劈斩下来,与那横扫过来的一柄大斧再度交击在了一起。

    “当~”

    交击虽只一刹那,传出的那一声“当”响,却已在这片天地间经久不绝,来回绕耳。

    此地正是回声谷。

    回声谷,也正如它的名字,只要有了声音,立刻就有回声,回声又复回声,如此反复,真吵得人心神难定。

    “呔,气煞老夫!”那手持大斧的汉子喝道,“这什么鬼地方,端得是折磨人。”

    话音一落,天地间除了那一声“当”响,自也多了一道重复反复的声音:“呔,气煞老夫!……这什么鬼地方,端的是折磨人。”

    有人苦笑道:“干兄,小声些,你莫非真不记得,此地是回声谷了么?”他语声虽小,却也有着淡淡回音,只是声音不过重复一遭,就已消散了。

    他口中的“干兄”自然就是那持斧汉子,也正是白天罗乙口中的赤湖龙王。

    赤湖龙王停下了手中的大斧,似作未闻,只是喝道:“这要老夫怎么打?那小子,可敢丢了兵器,与你干爷爷走走拳脚么?”

    回声又起,有人哼了一句,干脆捂住了耳朵,瞪着赤湖龙王道:“姓干的,你就不能小声些?”

    赤湖龙王瞥了那人一眼,桀桀怪笑道:“祖授小儿,你怕些什么,岂不闻‘久而居其中,习以为常’么?”

    那被唤做祖授的男子没好气道:“方才不是你在抱怨么?”

    赤湖龙王哈哈一笑,道:“感觉不舒畅了,何必忍着?若不喝声出来,却要憋在心里,作那深闺怨妇么?”

    “你!”祖授大怒,就要反击,那先前苦笑的人再度苦笑道,“干兄,祖兄,都是替夫人办事,可莫要伤了和气。你两人在这互不顺眼,岂非叫别人看了笑话。”

    赤湖龙王笑了笑,道:“千公,你们几个昔日萧夫人的‘宠臣’,也就你小子识相些,知道利用自己的一些本事,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叫老夫看得还有些顺眼。不像某些人,除了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夜夜怨怼,企图再度回到某人的软塌,吃那软饭,就再也没什么其他本事可说了。”

    千公又是一声苦笑,不知怎么接话,怎么劝解。祖授怒道:“姓干的,你太过分了。”

    赤湖龙王嗤笑道:“怎么,老夫说得不对?还是你觉得,此时夜色正浓,方便你行事了,就不怕老夫这一柄大斧了?”

    他话声刚落,那愕然看戏的刚毅男子身后立刻传出一道声音:“陈师弟,小心暗器。”

    刚毅男子面色一变,忙横刀在前,哪知等了半晌,依然不闻有什么“叮叮”响声,身体上下也不觉有什么异样。他拍了拍脑袋,似是不解,下一瞬又慌忙回头,问道: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可有事么?”

    “我们……没事。”他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惊疑,带着莫名,好似也在不解。

    刚毅男子又看向赤湖龙王,面色古怪,问道:“姓干的,你们到底什么意思?是在戏耍陈某么?”

    赤湖龙王出气声重,似乎气急。

    “什么意思?你怎不问姓祖的?老夫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也不见他动手,真不知他这脑子里除了女人,还装了些什么。”

    这话一出,众人不禁愕然,纷纷将头转向祖授,却见他正将那一张带着狐狸面具的脸转过去,奇怪瞧着赤湖龙王。

    赤湖龙王喝道:“怎地,你家干爷爷说错了?”

    祖授不答,只是将头低下,看着自己已经握在手上的数枚银针,许久叹息一声道:“方才你们打得兴起,我就没出手,怕误伤了你。哪知你突然发疯,胡乱言语一通,我以为你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就与你说了几句。哪知你指望的,竟也是我手中的这些银针。可笑可笑,你提醒我时,我竟下意识以为你是对面的奸细,在提醒他们小心。”

    赤湖龙王惊愕张口,已能吞下一枚鸡蛋。

    “你……你是猪脑袋么?”他手指祖授,喝道,“你忘了老夫是谁了么?老夫可是干天恶,赤湖龙王干天恶!你莫非忘了赤湖是个什么地方,老夫以前又是个什么人了么?”

    祖授哼道:“我自然没忘。可你莫要忘了,刚才是你胡言乱语在先。”

    赤湖龙王喝道:“老夫那是在吸引他们的注意。”

    祖授冷眼看他,冷冷道:“那只是你以为。”

    赤湖龙王大怒:“好,好你个祖授,此时你处处与我作对,老夫便不与你计较了。待得此间事了,老夫定要你尝尝我这大斧的滋味。”他又回头冷冷看着刚毅男子,冷笑道,“你也莫要以为占住了这入口,就可安然无忧了,这回声谷由三面大山环绕而成,仅有这一个入口不假,可出口却也仅仅只有这一个。没有了食物支撑,老夫倒要看看你们能龟缩到几时。”

    千公沉吟道:“也许还有些花草可为食。”

    赤湖龙王冷冷道:“那便一把火烧了,正好省事。”

    祖授面色一变,喝道:“你疯了?那宝丹可还在他们手上,若是不拿回,夫人那边却要怎么交差。”

    赤湖龙王瞥他一眼,突的笑道:“那是你们的夫人,可不是老夫的,怎么交差是你们的事,老夫只想杀了仇人弟子,替我那些弟兄报仇雪恨。”

    “你!”祖授正要说话,千公已然将他拉住,摇头苦笑不已,“干兄,那宝丹效用非凡,据传有着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你便当真不想要么?”

    赤湖龙王摇头道:“千兄,不是老夫不想要,只是你方才也见到了,这后来的小子虽然不是我三人合力对手,但老夫一人却也是万万拿他不下的。此时他占着地势,可尽情发挥,反倒是我们,无法同时出手,一人出手,又拿他不下,说不得还可能被他一刀斩了,到时岂非大事不妙?说来说去,都怪这姓祖的,刚才那般好的机会,却让他给错失了,此时那小子有了防备,再行损招可就难上加难了。”

    祖授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冷冷,紧紧盯着刚毅男子。

    千公叹息道:“也只怪我们下手不够果断,想将吴双周戈两人抓住,以防楚王那边出了变故,用作人质用,结果被他二人杀伤太多弟兄,还抢走了宝丹。若是早知道此时情形,之前就只管放心杀就是,纵然他二人武力非凡,体力也不足以支撑太久,待到力尽,还不是任我等宰割?”

    “杀敌容易,制敌太难,可惜,的确可惜。”赤湖龙王摇了摇头,又道,“不过事已至此,只能烧杀了他几人,以防再出变故了。”

    祖授皱眉道:“为什么不等?如今出口被我们堵住,吴双周戈两人又已受了重伤,短时间内绝不可能恢复,只剩陈啸一人有些战力,但也绝不是我三人对手,我们还怕些什么?等到萧大富将援兵引来,要抓住他们不是很简单?”

    赤湖龙王冷笑道:“你莫非忘了,大风城弟子除却这三人,还有两人活着。”

    祖授道:“你就这么肯定里面那另外一人不是?”

    赤湖龙王道:“绝不是。”

    祖授道:“为何?”

    赤湖龙王讥诮道:“你外出与人拼杀,难道还会带着口不能数语的稚童?祖授,你这脑子是真的不大灵光啊。”

    祖授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道:“另两人也许还在大风城照顾那受了重伤的南枯子,未必会到这来。”

    赤湖龙王看了眼陈啸,嘿嘿笑道:“你们自以为是大风城最大敌人,却不想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浅么?陈啸如今在这里,那那位可人儿自然就不会离得太远。”

    祖授愕住:“你说的是南枯子的女儿南依依?”

    赤湖龙王透着火光,看到陈啸已经渐渐变色的脸,笑道:“你还不算太笨,还有的救,只要不再一心想着那不可能的人就行。”

    祖授已经习惯了他的嘲讽,只作未闻道:“爱情的确也许会令人盲目,只是南枯子毕竟是她父亲,如今受有重伤,你怎么肯定南依依会不顾他父亲的安危,跟着陈啸来此?”

    赤湖龙王笑了笑,道:“南枯子受没受伤,只有他自己与裴林知道。如今你们魔教活跃,时时刻刻想着攻入大风城,你觉得以南枯子的性格,会在此时将这样的事告诉他的弟子,告诉他的女儿么?”

    祖授愣了愣,看向陈啸,果然见他也是面色大变,握着的刀也已经开始轻轻颤动。

    千公突的问道:“他们来夺宝丹,难道不是为了给南枯子治伤?”

    赤湖龙王摇头,微微叹息道:“他与楚王都是一类人,他这些弟子说不得只是为了尽孝,要将这宝丹夺去,救那早已死去的林妃呢。”

    千公摇头道:“这不可能。那林妃身死已是十年前的事,纵然这宝丹功效逆天,能药活死人,也必须有个完全尸身吧,怎么可能将已只剩一堆白骨的林妃给救活。”

    赤湖龙王笑笑道:“你不知道南枯子师门与天山有旧么?只要南枯子肯放下面子,到天山去求求人,将那‘天山冰棺’借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

    千公恍然道:“原来如此。想来那是楚王谋反,夫人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的事,不然我们至少还是能知道些消息的。”

    赤湖龙王笑道:“说来你们夫人还得谢谢南枯子,若不是他安置好林妃后,一人一刀闯进皇宫,你们夫人指不定还真要做那两朝皇后呢。”

    千公笑笑不接话,祖授倒是哼了一声,道:“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赤湖龙王看他一眼,摸了摸手中大斧,淡淡道:“老夫那十二个兄弟都死在南枯子手中,干某对他的事,自然是事无巨细,都要细细查问的。”

    听得此话,祖授千公二人皆只是笑笑,但陈啸却已是惊骇出声道:“你,你是二十年前那水上十三烟雨客的老大,江面龙王干天霸?”

    赤湖龙王冷笑道:“不错。不然你以为,老夫放着好好的赤湖龙王不当,非要来招惹你大风城做什么?吃的撑了,找事做么。”

    陈啸喝道:“那你方才,方才说得,可都是真的么?”

    赤湖龙王仰天一笑,笑声怨毒,已充满了整个回声谷。

    “老夫干天霸虽然自负,但还没自负到敢明着和南枯子作对,毕竟他那‘无敌一刀’,二十年前干某见过了,就再难从脑海中挥去。如今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老夫走南走北,妄图通过与各大高手中交战,悟得一招半式,来破那一刀,哪知到了今天,只要想起那一刀,心中依旧还是充满了恐惧,甚至已连那一道刀光都不敢去仰视。嘿嘿,好个‘无敌一刀’,南枯子当初一刀断江,杀了老夫兄弟十二人,可笑老夫这个做大哥的,莫说替他们报仇,竟已连仰望那一刀的勇气都没有,嘿嘿,可悲,何其可悲。”他又突的盯向陈啸,眼中杀气迸出,直射向陈啸的双眼,喝道,“你说,如今他被裴林打成重伤,老夫怎能不痛打落水狗?哈哈,哈哈哈……落水狗,痛打落水狗!”他笑声不止,竟已连手中大斧掉落在地都已不顾,只顾拍手大笑。

    陈啸见他侮辱南枯子,心中怒急,横刀一指,喝道:“狂徒,住口!”

    “狂徒?住口?”赤湖龙王嘿嘿笑了笑,道,“狂徒又如何?你莫要忘了,如今南枯子身受重伤,说不得下一刻就要死了,老夫便做回狂徒又如何?哦,对了,提醒你一声,在你们相继走出大风城的时候,楚王就已领着人去了大风城,此时说不定,南枯子已经死了吧?可怜,真是可怜,南枯子自命非凡,临死居然连个亲人都不在身边,真是可怜呢。”他忽的一拍脑袋,又笑道:“不对,不对,还是有个亲人的,那林妃的尸体不是还在么?虽然已死多年,但有那‘天山冰棺’在,想来容颜应该不改。能看着如此佳人死去,想来南枯子应该还是能够瞑目的。哦,对了,据说南依依是在林妃与南枯子相识不久出生的,你们说,南依依究竟是不是南枯子的女儿呢?”他状若癫狂,显然压抑已久,此时一手抓着千公衣裳,似笑非笑,神色狰狞。

    千公叹了口气,道:“哎,干兄何必如此?不闻死者为大么。”

    赤湖龙王哼了声,咬牙切齿道:“什么死者为大,老夫只恨此时不能在现场,不然定要食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其骨,还要……”

    “够了!”陈啸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不顾身后两道惊呼,刀光一闪,已向赤湖龙王斩来。

    赤湖龙王呵呵笑笑,身子一避,已躲过了这一刀,也不去取大斧,只是左右摇晃,上下跳蹿,次次都只是险险躲过陈啸斩来的大刀。

    “够了?好一个够了,可惜老夫不是你的奴仆,自然不会听你的。”他又躲过一刀,突的身子向前一倾,他的脸几乎已与陈啸贴在了一起,只听他冷冷说道,“老夫听闻林妃可是一位绝代美人,想来她的女儿长得也不错吧?等老夫杀了你,放出消息,说你在老夫手上,你猜她会不会来救你?到时她落在老夫手中,你说老夫要怎么才算够?”他看着陈啸骤然紧缩的瞳孔,躲过一刀,又淫笑道,“你可知当初南枯子为何要杀老夫兄弟么?就是因为当时有个不开眼的女人,以为自己有些实力,就想来做做好事,结果被老夫兄弟几人设计捉住了。那女人那身姿,那桥段,那俏脸,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啧啧,老夫现在想来都忍不住心神一荡。可是那南枯子,好巧不巧就在那时路过,什么话也不问,拔刀就是一斩,哼,若非老夫运气好,跌入水中捡回一条命,只怕也已随着那帮兄弟去了。如今天道轮回,南枯子命赴黄泉,却留了个宝贝女儿在世,嘿嘿,这岂非是在补偿老夫兄弟十三人么?虽然他们已不在了,不过老夫如今那赤湖地盘,兄弟可不下百人,倒是定要你那小女友好好尝尝人生滋味。”

    陈啸的心本就已在听到南枯子受伤时大乱,只是想到如今局势,这才能勉强制住出手的欲望,哪知又听到干天霸出言不逊,侮辱家师,莫说他年轻气盛,便是老持沉稳的大师兄吴双还能有力气拔刀,那也是忍不住要拔刀一斩的。只是陈啸毕竟年轻,刀法也相对较浅,心一乱,就如破碎的茶杯,再难收住那四溢的茶水,刀法自然也就很难受控制,只是胡乱劈砍,毫无章法。此时虽不妙,但至少只要他攻势不减,不让干天霸去取那大斧,只贴着他乱砍乱打,倒也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干天霸是何等人物?莫说韬光养晦这二十年,就说二十年前,那也是叱咤一方的水上大盗,不论眼力还是应变能力,都是远远将陈啸抛在脑后的,是以他深知只要在此之上再添一把火,那么陈啸就真的不足为虑了。那么这火来自何处?自然也就没有比南依依更好的选择了。

    果然,听得干天霸秽语连连,陈啸那本就已收持不住的刀法,彻底没了章法。之前一刀过后,还能收刀回身,如今一刀递出,不见土见物,激起尘土飞扬,那是绝对无法停刀收刀的。

    干天霸见计得逞,连连冷笑,忽的侧身一闪,一手化掌作刀,劈在陈啸握刀的手腕上,一手合拢为拳,“砰”的一声打在陈啸的胸膛之上,陈啸立刻似那离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后方那一面墙上,手中长刀也早已在干天霸以手为刀劈向他手腕时脱手而飞,“呛”的一声插在地上。

    干天霸看着昏迷过去的陈啸,轻笑了笑,又看向黑夜中那一声叹息来处,笑道:“两位,自己出来吧,不然,你们这位好师弟,可就说不得要先你们一步去了。”

    黑夜中果然有一道声音传出:“你赢了。”

    干天霸笑了笑,没作声,只是看了千公祖授二人一眼,见他们都点了点头,才道:“老夫只数十声,两位,可得抓紧了。”

    黑夜中那声音叹道:“这对父子与此事无关,还望你莫要为难他们。”

    干天霸轻笑道:“可以。”他是湖,自然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道理。

    黑夜中已没人再说话,只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干天霸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很清楚,这样的脚步声,正是受伤颇重,使不上内力的人才会走出的。

    ……

    夜色更深,依旧不见星,不见月,天地黑蒙蒙一片,目光所及,约莫只有前方一丈左右。

    夜色中,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领着一个妙龄女子,冒着寒夜,正快步向着远处只有着淡淡轮廓的三座大山走去。而在那千里之外,明月所及之地,有火舌跳动,饭香扑鼻。

    同在世间,温暖寒凉,却也是那般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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