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一剑风起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六章 有情人自老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洞府内,王小刀静立一旁,不时打飞下落的壁石。他的眼睛虽在看着“陈啸”,心思却始终在天上不断交汇又不断闪避倒退的南枯子二人以及那依旧维持怪异身姿的“开山手”身上。

    若是按照传说中的那般,南枯子作为江湖第一刀,必然可以轻松击败面具男子,但现在他或许已的确受了伤,而且只怕受伤颇重,不然绝不会容许方辰带走那石室里的东西,任由“开山手”打碎他精心布置的洞府。那东西王小刀自然也已经猜到,就是方辰口中那“天山冰棺”。他现在还想不通的,只有南枯子为何会对外宣布收徒,又为何将地点定在这么重要的地方,而那雷太傅又为何要帮助南枯子,难道仅仅只因南枯子与他师尊相识?可人在江湖,义字当先,面具男子有恩与他,再不济他也应该只是两不相帮才是。

    王小刀想不通,索性也不去想了,而是看向“陈啸”笑道:“这位天山的朋友,是打算明买,还是打算明抢?”

    “陈啸”皱了皱眉,看了眼此处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的那身若火炉的奇怪男子,这才道:“那本就是天山的东西,我将之收回,理所应当,又何必明买明抢?”

    王小刀嗤笑一声道:“这么说,在你看来剑七太师祖并不是天山的人了?”

    “陈啸”沉声道:“段某并无此意,剑七太师叔祖自然是我天山的人。”

    王小刀道:“既然他老人家是天山的人,那你又为何要打我的主意?”

    “陈啸”看了王小刀一眼,道:“他老人家是,难道你也是?”

    王小刀奇怪道:“你们天山莫非不认我燕离人师祖?”

    “陈啸”沉默片刻,反问:“燕离人虽在名义上是剑七太师叔祖的弟子,但他走得却完全是自己的剑道,莫非你觉得这样的人,我天山会承认?”

    王小刀听罢“哈哈”一笑,指着“陈啸”道:“门户之见未免太重也!却不知那十七式基础剑招么?”

    “陈啸”哼道:“学剑之人,有谁不知。”

    王小刀道:“既然你知,我也知,你我岂非已可算剑道师兄弟了?”

    “陈啸”不语,只是手上青筋暴跳,显然内心不大平静。

    王小刀又笑道:“天下剑法,既皆由这十七式基础剑招衍化而来,这么一算,说不定八百年前现在这些练剑之人的祖师还是一家人哩,真不知你激动计较个什么劲。”

    “陈啸”眼中含怒,虽明知有些道理不是这么算的,他却始终找不到措词反击,于是心中大乱大怒,只恨不得将王小刀那张笑脸撕了开来,以慰他心中之愤。只是此时南枯子未死,雷太傅虽与那瘦老翁交战,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的向他看来,眼中冷芒,见他看了,只觉心中颤颤。

    王小刀见他神色窘态,不禁抚掌一笑,又看向那看戏男子,道:“火炉兄,你又是为的什么来的?”

    那男子嘴角一抽,淡笑道:“小刀兄不必客气。某家来此,并不为谋害什么人,只不过为了取回一样东西。”

    王小刀似乎恍然大悟,道了声“原来如此”,却又在下一刻问道:“却不知火炉兄要取的是什么东西?”

    那男子呼吸急促,看着王小刀的笑脸,真觉可恶。难道无人告诉与你,别人倘若只以“某样东西”作说,就是不想叫你知道么?你方才说道“原来如此”,莫非不是已经知了此中含义?怎地还问?他不愿作答,只是王小刀面色希冀,显然不肯罢休,只好无奈道:“你可知‘洗尘玉’?”

    王小刀“哦”了声,道:“倒是有所听闻,据说是一位海外仙人留下的。”

    那男子道:“不错,某家就是来自海外,也是那位仙人之后。”

    王小刀笑道:“我本以为那只是传说。”

    那男子笑道:“‘洗尘玉’既是真的,那传说自然也就是真的了。”

    王小刀道:“一样东西若有些奇特效果,总是容易叫人添些说法,这岂非也是传说?”

    那男子思索片刻才道:“你说的也对,不过关于‘洗尘珠’,你可还听过其他什么传说?”

    王小刀道:“这倒未曾。”

    那男子道:“这岂不就对了?所谓无风不起浪,既有浪,风却只有这一股,那这风自然就只能是始作俑者了。”

    王小刀叹道:“看样子我还不够聪明。”

    那男子瞥了“陈啸”一眼,笑道:“小刀兄何必如此。”

    王小刀“嘿嘿”笑道:“却不知天山这位段某可考虑清楚了,是买还是抢?”

    “陈啸”冷哼一声道:“我若愿买,你肯卖?”

    王小刀大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王小刀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俗人,俗人哪有不爱财的。”

    “陈啸”舒了口气,现在他还真不敢对王小刀动手。不说南枯子等人,就王小刀本身,他也已看之不透,这哪像陈啸所说的那个憨厚老实人?于是道:“只不知王兄想要什么价位?”

    王小刀眼珠一转,嘿嘿笑着,却不说话,只是举起一根手指。

    “陈啸”试探着道:“一万两银子?”

    王小刀目露不屑。

    “陈啸”又道:“一百万?”

    王小刀摇了摇头。

    “一千万?”

    王小刀叹息道:“火炉兄,你觉得似剑七前辈那样的人物留下的修炼笔录,大概能值多少?”

    那男子没好气道:“你大可不必如此客气,叫什么‘火炉兄’,你叫着就不膈应么?”

    王小刀奇道:“这世上未必没有姓火名炉的人,为甚火炉兄会觉得膈应?”

    那男子垂下头,良久才道:“算你厉害,某家姓李,单字一个寸。”

    “李寸?这名字倒也……”他思索许久,仍然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只好咬牙道,“倒也有趣。”

    那男子“哈哈”大笑,也不问他“有什么趣的”,只是看向“陈啸”道:“剑七前辈大名,某家可是如雷贯耳。二十七年前,剑七前辈横渡东海,来到某家家乡,一人一剑,可败尽了那些自称上仙的老家伙,最后飘然离去,据说是去了上界。如此人物的修炼笔录,莫说千万两银子,就是千万两黄金也是买不来的。”他说到此处,忽的一怔,看向王小刀,眼中幽幽,“原来你们是在做这等买卖,小刀兄,不如让某家也参与参与如何?”

    听了这男子的话,那已嘴角溢血,正要再度冲杀向南枯子的面具男子突的一怔,看向王小刀,只是下一瞬又已被南枯子一刀劈来,只好去做抵挡。那“开山手”也是微微一愣,面露惊讶,看了王小刀一眼,又在下一瞬猛喝一声,使得他身后那面石墙一部分竟已隐隐有脱落石壁的迹象。

    看得此景,王小刀眉头跳了跳,强作镇定道:“不知李兄口中的上界又是什么地方?”

    那男子笑了笑,笑容莫名:“上界嘛,老祖说是仙界,但其实也只是他们猜测的,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却是谁也不知道了。”

    王小刀讶然道:“李兄方才不是说,剑七前辈就已去了上界?”

    那男子讪讪笑道:“老祖说的,老祖说的,与我无关。”

    雷太傅突然喝道:“那王小子,在那说什么废话?你与那姓段的到底打不打,不打就去帮帮朱白小子,你没见他快支持不住了么?”

    王小刀没有吱声,朱白却是笑道:“雷前辈倒是实诚,自己打不过了,却用此等法子引起小刀的注意。想叫他帮你又何须如此麻烦,只要说上一声不就行了?”

    “放屁,放你全家的屁!老子会打不过这只瘦猴子?只不过不想与他一般计较罢了,毕竟他是那楚王的人,老子总得卖他个面子。”雷太傅喝声连连,手中双锤舞动,更显威风。

    面具男子哼了一声道,没有说话,只是掌法立出,已然失了方寸,显然内心也不平静。

    朱白长笑一声,两手一个开合,已将胖老翁击退,转头看向李寸道:“朋友,那’洗尘玉’并不在此处,却在那萧夫人手中。”

    李寸沉思道:“十年前,’洗尘玉’不是就被前唐太后交给了南前辈了么,怎么又在那萧夫人处?这萧夫人又是何人?”

    朱白叹息道:“朋友却不知,十年前的事发生后,我师就已住进了这大风城,再也没有离去过了么?”他想了想,补充到,“当然,月前那次不算。”

    李寸道:“朱兄何意。”

    朱白苦笑道:“从不出大风城的人,又怎会有楚王这样的大忙人会平白无故到此地来寻他麻烦?更还处心积虑借那’回天返生丹’的名头,将我那些师兄弟诓骗去那百里外的南郦城?”

    李寸愕然道:“莫非,这楚王就是那个楚王?可传闻不是说他已经病死在床榻了么?”

    朱白嘿嘿一笑道:“皇家中人,要想金蝉脱壳说难也难,说不难自也不难,只要他肯退位,有谁不乐意陪他演这出戏?”

    李寸道:“如此说来,那萧夫人就该是那前唐太后萧太后了。”

    朱白道:“不错。”他看了眼正好抬着冰棺出了石室的方辰,笑道,“这世上不爱江山的人,可也不止那一人两人。”

    方辰笑了笑,道:“朱兄说得极是,人生一世,若只是爱着一堆冷冰冰的物事,却也太无趣了些。”

    南枯子停了手,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冰棺,叹息一声,对着面具男子道:“生也死也,何必留恋?老夫执着十年,却也没能看透,说起来,我们其实也算一类人了。”

    面具男子冷笑道:“生也罢,死也罢,那可与本王无关。你守着一个死了的林妃十年,本王守着的,却是活着的萧太后,岂可同语?”

    南枯子笑道:“可这十年,老夫却从未担心有人来害她,你呢,楚王,你与她可过得安宁?”

    面具男子冷道:“这岂非拜你所赐。”

    南枯子淡淡道:“落刀门不过一小门小派,林家也不算大富人家,又是谁下的那一道懿旨,让那数百人含恨而死?”

    面具男子冷笑不止,指着石室内那静静躺在地上的绝色女子道:“若非你二人,他们自然不会死。”

    南枯子并未回头去看林妃,只是道:“你楚王当年何等英明,如今怎么也被一祸国女子迷了心窍?莫非你真的不知道,那几个纨绔是谁的人。”

    面具男子那唯一露在外面的双眼猛地一缩,接着又厉声道:“你找死!”杀气凛然,双手如钩,钩向南枯子的双眼。

    南枯子冷笑一声,手中那白色长刀微微一颤,化作碎雨流星,打向面具男子。面具男子自不敢硬碰,于是止住身影,身子后仰,横翻数个跟斗,将将躲过的同时,手腕一翻,几道寒芒射出,却是三把短小飞刀,分射向南枯子双目一口。飞刀本就闪着寒芒,再配上这洞府内早已积攒深厚的寒意,竟似已将空气都给冻住了。

    李寸看在眼中,面上也已泛起惊讶。他来自神秘的东海诸岛,更是仙人之后,见识自然非凡,是以一眼瞧去,就已认出了这三柄飞刀并非凡物。

    “这飞刀竟是北极之地的万年寒铁所铸,这楚王运气也是不凡。”

    王小刀见到南枯子身形一翻,刚好躲过那三柄飞刀,正在庆幸,却见南枯子以手作刀,忽的下挥,一截衣袖已然“咔嚓”一声断开,掉在地上,却已然碎成冰屑。

    王小刀心中一惊,暗道这楚王莫非手是石头做的不成,却也不怕冷?他转眼看去,原来面具男子手上早已戴上了一双银丝手套,却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发出那样三柄飞刀后,除却其上有些薄薄冰层,竟然能完好无损。

    “那是北极之地特有的’食冰虫’的尸体做成的。那种虫子不畏寒冷,以冰块为食,却不能见到阳光,只要被晒上不足一刻钟,就立刻化作一摊冰水,只留一个外壳,那外壳好似丝线交织,正好能作丝线用。只是这东西虽能隔寒,但毕竟是死物,不如活着的’食冰虫’那般无惧寒冷。”

    王小刀听了李寸的话,叹息一声道:“这楚王好大的决心,竟能准备到如此地步。不论是那三柄飞刀,还是这双手套,只怕都价值高得惊人。”

    李寸笑道:“那是自然,这其中任何一样,都足以令一位有着百万身价的富人倾家荡产。”

    王小刀低声笑道:“却不知那几个纨绔到底是那萧夫人的什么人,竟能令楚王突然下此狠手,看来竟真是不死不休了。”

    雷太傅突的一锤砸在地上,又是一锤抡出,逼退瘦老翁,接着松开握着地上大锤的手,一拳砸在瘦老翁面上,然后大笑不止。

    王小刀听他笑得莫名,问道:“雷前辈,作何发笑?”

    雷太傅忍住笑意,大声道:“还能为何?你方才是不是见我十分畏惧那萧太后?”

    王小刀想起之前景象,道:“莫非雷前辈知道了她什么秘密,这才这般怕她?”

    雷太傅哼道:“老子怎会怕她?怕的无非是她身后的人罢了。算了,不提那人,都险些坏了我美好心情。”他又是嗤笑几声,才道,“那几个纨绔却不是旁人,只是萧太后养的几个小白脸罢了。哈哈哈!”说完又是一通大笑。

    面具男子身躯颤抖不已,却是始终未曾言语,只是眼中寒光,竟也凝实般射向雷太傅。雷太傅冷哼一声,裹了裹衣裳,骂咧咧道:“看老子做甚,只许你做得活王八,却不许老子说么?”

    面具男子双目赤红,突的大喝一声:“你们都该死!开山的,你好了没有!”

    “开山手”似也听得入迷,被他这一喝,才道:“急什么,这山被那冰棺浸了十年,岂是那般好破的?”他哼了一声,又道,“好了,你闪开些,误伤到你了,可别怨我。”

    王小刀见他说话奇怪,也不知他到底在做些什么,突听南枯子叹息一声道:“开山一脉,何必掺合这些事。”

    那“开山手”笑道:“南前辈,王小刀说的没错,我们都是俗人,活着不就为了名利?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南前辈,小心了。”

    南枯子也不好再言语,只是道了声“好”。

    语声刚落,洞府忽的剧烈抖动,王小刀吓了一跳,只道:“这洞府莫不是要塌了吧?”

    李寸笑了笑:“开山一脉可不是为了开山才存在的,这洞自然不会塌。”

    王小刀迟疑道:“可是…”

    方辰忽然叹道:“我们走吧,即便开山的不会将这洞弄塌,南前辈也会的。”

    朱白默然,只是突的跪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师尊放心,弟子一定会将师兄弟门安然救回。”

    南枯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开山手”。

    朱白起身,看了眼石室内的师娘,叹息道:“走吧。”

    王小刀静然,此时终于已想通了为何南枯子会将地方选在这里,雷太傅又为何会突然反水,原来却是南枯子早已告知了他。

    王小刀脸色复杂,跟在人群最后,突听耳畔一语:“小刀,刀已无用,就不必带走了吧。”

    王小刀忽的一笑,手中长刀一抛,摆手道:“那就送与前辈了。”

    南枯子笑了声,抽刀一看,喝道:“刀不错。”

    王小刀笑道:“却不如师姐好看。走了。”说罢摆手,渐渐消失在洞口。

    面具男子任由他们离去,终于摘下了面具,看向石室内绝代佳人,说不出的彷徨。

    “南兄,我是不是很可笑?”

    南枯子笑道:“谁不可笑?”

    楚王大笑,笑着笑着却也流下了热泪。

    “只是有些对不住开山的了。”

    那背靠石壁,身子如弓,两手后翻抓入石壁内,两脚也是踏入石壁三寸的男子闻言笑道:“这总算是你这十年说的最像人的话,楚歌,你到底还是那个楚歌。”

    楚王大笑道:“南枯子又岂非还是那个南枯子?”

    南枯子笑道:“开泰兄自也还是那个开泰兄。”

    楚王叹息道:“只可惜我还是要亲手杀了你。”

    南枯子眼含温柔,看了眼那早已香消玉殒的佳人,道:“十年前的事,也该结束了。”

    开泰忽然道:“那萧太后呢?”

    楚王沉默许久,仰头看天,却不见天。

    “快了,也快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