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那突兀之声,王小刀立刻回头,凝神望去,却见这自称雷太傅的人高大壮阔无比,自通道外走来,还需微微低头,那两人宽的暗道,此时也已被他一人占满了。
他举步艰难,好不容易挤了进来,立刻将手中两柄铁锤砸在地上,只听“咚咚”两声,铁锤落地,白雾散开,循声看去,那铁锤已入地三寸。
王小刀面露惊疑,暗自猜测,只怕这一柄铁锤,就已有上百斤了,这人却还使的是双锤,其一身蛮力,当真骇人。
雷太傅斜眼一看,对着已然呆住的王小刀道:“怎样,小子,还不快叫声师傅来听听。”
王小刀咽了口唾沫,吐气摇头道:“便是叫你师傅也学不来力举这双大锤的本领,亏了,亏了。”
雷太傅哈哈一笑道:“小子有趣,待会儿站得远些,可莫要伤了你这有趣的脑袋。”
王小刀果真后退半步,靠墙站立,离他远了些。
雷太傅大手一指,指向石床上的老人,喝道:“南枯子,你莫非哑巴了么?”
南枯子叹息一声道:“这都好些年没见了,雷兄这急躁的性子,怎么也不见改改。”
雷太傅笑道:“改什么?改了我可还叫雷太傅?”
南枯子道:“你人在这里,谁不说你是雷太傅?”
雷太傅点头道:“有理。”他忽的回身,对着暗道外放声一喝,“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着给老子收尸么!”
有人苦笑道:“雷兄,是你太快了。”
有人和道:“就是就是,主上都还未到,凭你我三人,怎么奈何得这江湖第一刀?雷大锤,你走这么快,是为了赶着去投胎么?”
这两道声音听来陌生,却也不是那“灵猫二客”。
雷太傅冷笑一声道:“你二人贪生怕死就算了,又何必给人戴高帽子?谁不知他南枯子在数月前为了得到一枚‘回天还生丹’,不顾当初约定,踏出了大风城,被裴林那厮打成重伤,如今维持这半生不死的残老身体已是极难,又怎么敢妄自和我等动手?至于他这个两个徒弟,就算天资再高,也不过习武几年,难道还能奈何得了你二人么?”
他说话颇为放肆,似不将那两人放在眼中。那两人也不恼,只是笑呵呵道:“雷兄,小心驶得万年船呐,这事要是没办好,且不说主公如何,萧夫人那边,呵呵……”
王小刀本在瞧着暗道内,只留余光瞥着雷太傅,突见雷太傅听到“萧夫人”三字时,魁梧的身躯立即打了个冷颤,心中大是奇怪,这才将目光又回到雷太傅身上。心潮起伏,却不知这萧夫人又是何人。
雷太傅却不再言语,只是觉着站着太累,也不顾地上寒冷,一屁股坐了下去,鼻中哼哼,面色变幻,也不知在生什么闷气。
暗道中那两人终于露了面,却是一胖一瘦两个老翁。胖的那人头顶光亮,只有两边近脖颈处才有少许灰发,坦胸露乳,笑容满面,细小的眼眯成一条缝,眼珠转动,正在细细打量洞府内诸人;瘦的那人神情自若,突眼低垂,瞧着地上,一头蓬松黑发肆意垂落,油光四散,瞧来只令人几欲作呕。他二人皆只是站在洞口,始终不敢踏出这最后半步。
雷太傅冷笑一声道:“怎地,莫非觉得南枯子老儿的刀,连这多出半步的距离都已递之不出了么?”听了雷太傅的嘲讽,那胖老翁只是笑道,“也许是呢。”
雷太傅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再不去看他二人。
南枯子忽然道:“楚王既然到了,何不进来叙叙?莫非是嫌我这个老朋友太老,入不得眼么。”
王小刀心头一跳,喃喃道:“楚王?南楚除了楚都那位,谁还敢自命楚王?莫非真是楚王到了么?他却来做什么?”
“哈,那小子,你哪来这么多心思?楚都那位自命尊贵,怎肯降尊来此?来的自是我大魔教教主,姓楚,单字一个王。怎样,小子你且说霸气不霸气。”说话的自是雷太傅,他见那两个老翁怯懦无趣,南枯子又是大敌,不好随意攀谈,只好将目光转到了王小刀这边,恰好听到王小刀自语,这才将心中闷气喝出。只是这闷气到底来自哪里,却不是他人可以揣测的了。
王小刀笑道:“原来如此,倒是小子孤陋寡闻了。”说完又拱手笑道,“却不知那萧夫人又是何人?不知雷前辈可否解惑?”
雷太傅魁梧身躯又是一颤,撇嘴道:“你提那……那人作甚,怎么,你想加入我魔教不成?”
王小刀道:“倒有此意。”
雷太傅怀疑道:“我可听清了?你小子方才说你‘倒有此意’?”
王小刀奇道:“莫非不是?”
雷太傅喝道:“那你可听清楚了?我说的可是魔教,不是神教,你小子知不知道什么是魔教?”
王小刀朗声道:“世人生存,在于取他物而补己身,试问,谁不是魔?只是我辈生于世,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听得此话,雷太傅双眼猛睁,身子如遭雷击一般,动也不动,只有双唇微微蠕动,说道:
“你,你,你是何人?如何说出的此话来?”
王小刀淡然一笑道:“小子不过是人间一过客罢了。恰游此地,恰闻魔教,恰感兴趣,是以问问而已。若是前辈不愿说,晚辈便不问了。至于此话,则是年少时嫉恶如仇,造了许多杀孽,遇着一位老前辈,经他点拨,从他口中听得。”他话说完,竟真的闭口闭目,不再多看多问。
雷太傅手举半空,颤颤不已,许久才叹息一声垂下手去,道:“你是在哪里见到那位老前辈的?”
王小刀轻笑一声,睁开眼来,看向雷太傅道:“北燕之北,北原之南。”
雷太傅骤然落泪,忽的高呼道:“师尊啊,您既然还活着,为何却不来见见徒儿?您可知徒儿有多挂念您么?”
雷太傅此话一出,莫说别人,就是王小刀也吓了一跳,他狐疑的瞧了雷太傅一眼,道:“你当真是老前辈的弟子?”
雷太傅喝道:“此事怎能有假?”
王小刀看了看地上两柄大锤,呐呐道:“可,可那位老前辈是不用大锤的,小子亲眼见过,他使得是一柄阔刀。而且……”
雷太傅怒道:“而且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地说话似个娘们儿,吞吞吐吐的?”
王小刀看他神情,不像作假,心中奇怪,却是道:“而且他老人家的弟子小子也是见过的,不过与我一般大,他的名字也不叫雷太傅,却叫胡蛮儿。雷前辈,您是不是弄错了?”
雷太傅愕然道:“错了么?我错了么?他奶奶的,亏我还流了一大把马尿,可恶,当真可恶,那老不死的一走就是几十年,也不知死了没?哼,还是死了的好,免得老子时刻挂记。”他又恶狠狠盯着王小刀,厉声道,“小子听好了,此事若是有第三人知晓,老子非得一锤子砸死你不可。”
王小刀环顾一周,叹息道:“前辈这‘二人’,囊括的可有些多了。”
雷太傅哼了一声道:“不过都是些死人,有什么打紧的?”
王小刀也不知他哪来的底气,自不好接话,只是却有人声道:“雷太傅,你有些放肆了啊。”
雷太傅转头看去,怒目一张,喝道:“姓楚的,你到底还来不来了。”
那声音还未接道,胖瘦二人已是暴怒不已:“雷太傅,你放肆。”
雷太傅“嘿嘿”冷笑几声道:“岂敢放肆?只不过不想被人卖了,还帮人看门面罢了。胖瘦二老,莫非你们早已知晓南枯子并未受到重伤,此时非但气机未衰,反而更胜从前了不成?”
胖瘦二翁互相对视一眼,才道:“你胡说什么?”
雷太傅道:“哼,我说什么,你二人岂非明知故问?我可不是你魔教之人,要不是欠了楚王人情,怎会来这里做这不划算的买卖?楚王倒好,却还以假消息欺瞒与我,真当我是那两只猫,这么蠢么?”他忽的看向南枯子,大声一喝,“南前辈,您老与楚王两人的恩怨,小子可就不参与了,待会儿您的‘往生刀’,可要长个眼睛,不要往小子这儿落。不然,不然我就绑了那王小子,与他站在一起,您一刀劈来,我就拿他来挡,看您老舍得不舍得。”
南枯子笑道:“雷太傅,你那师尊,到底是何人?能传你‘窃音’之术,想来不是无名之辈,怎么老夫却从未听你说起。”
雷太傅“哈哈”一笑道:“南前辈,方才王小子说得那话,您难道真没听过么?”
南枯子思索道:“他说的那人真是你师尊?”
雷太傅脸色一红,道:“那人自然不是,晚辈方才那般说,不过是为了和王小子绑在一起,好叫您老手下留情的,哪知这小子不上道,和晚辈撇了个干净。”说罢瞥了王小刀一眼,眼中幽怨,竟已之前方辰无二,王小刀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闻。
南枯子笑道:“小刀的性子,却是奇特。”他被雷太傅说穿心中想法,此时自也不必再瞒,只是语声虽和气,却也莫名,“你既然知晓了许多事,接下来自然可以袖手旁观,不过小刀的安危,还是要你多作担待。”
雷太傅嘿嘿笑道:“南前辈放心,晚辈不死,小刀兄自然无恙。”他这语气称呼的转变,自也说明了许多事,南枯子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南枯子,这些话他自是听得出的,于是点头道,“如此甚好,日后见了钓鱼翁,记得替老夫问候一声。”
雷太傅立刻道:“南前辈放宽心,晚辈自当铭记今日之言。”
南枯子没在对他说话,而是看向方辰道:“无邪,你来此是谁的意思?”
方辰不见惊慌,只是笑了笑道:“南前辈放心,只是无邪自己的。”
南枯子目露哀伤,叹息一声道:“你要的东西就在那间石门里,待会儿你自去取吧,只是切记,不可伤了她半分。”
方辰叹道:“晚辈省得,前辈大可放心。”
南枯子不再言语,闭眼养神,只是那面上的哀伤,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洞府里很静,谁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就连那胖瘦二老身后突然出现的面具男子,也只是无声无息的到来。
朱白突然看着王小刀,道:“小刀,若是我记得没错,你是因为七师弟才来此的吧?”
王小刀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朱师兄可有什么话要说?”
朱白摇了摇头,又看向方辰道:“方兄,你此前认不认识我七师弟?”
方辰思索道:“并不认识,即便与南前辈,我也只不过年幼时在天山见过一面。”
朱白笑道:“可他却认得你,甚至还出城十里去接你,你说奇怪不奇怪?”
方辰怔了怔,然后也笑道:“是呀是呀,我还以为陈兄也是久仰我的大名哩。”
陈啸插话道:“我的确是久仰你的大名,毕竟神落山少主一名,实在叫人如雷贯耳。”
方辰大笑道:“只可惜我这身份,除却神落山与天山之人外,却是再无一人知晓的。当然,南前辈或许也知道,毕竟当初南前辈前往天山借这‘天山冰棺’之日,恰好是我父送我上天山学剑之时。”
陈啸慌忙道:“此事只是我无意中听来的。”他不敢说是南枯子告知与他,自是因为他也拿不准。
方辰看着洞口面具男子道:“我来此的消息的确不算秘密,不说南前辈与那天衣神教,便是这位楚王,只怕也是知道的,更不用说天山中人了。”
陈啸道:“方兄的意思,陈某不太明白。”
方辰道:“好,你说你听来的,又是自哪儿听来的?是南前辈?是天衣神教?还是这位楚王。”
陈啸道:“我,我自是……”话到此处,他自是说不出了,毕竟不论楚王还是天衣神教,都万万没有告诉陈啸的道理。楚王与南枯子敌对,恨不得他敌人越多越好,方辰到来,他自是高兴无比;而天衣神教虽与神落山有些冲突,但此时却因为得罪了两个神秘高手,被杀得极少露面,对于神落山的事,现在更是避之不及,哪敢主动去惹?更何况方辰还是天山弟子。这天下剑宗的本事,三十年前,可就已叫世人领教过了,除非脑子发疯,不然谁也不敢去招惹的。
朱白笑道:“这么说来,这‘陈啸’真是天山中人了?”
方辰道:“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王小刀突然道:“不知朱师兄怎知这位‘陈啸’师兄是假的?”
朱白道:“只因真的陈啸早已在半月前就已和六师妹离去了。”
王小刀苦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只是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方辰笑道:“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南郦城吧。”
王小刀眼神一动,道:“方兄可否细细告知。”
方辰笑了笑,道:“怎么,你不是来学刀的么?莫非觉得此处大势已去,却又要离开了不成?”
王小刀看了面具男子一眼,笑道:“方兄哪里话,南前辈既然已并无什么伤势,想来楚王也是识时务的人,不会过多纠缠才是,何来‘大势已去’。”
那面具男子这才开口道:“本王的确已有这般想法,只是不知南兄怎么说。”
南枯子没有开口,开口的是朱白。
“楚王可否告知,南郦城的‘回天返生丹’,到底是真是假。”
面具男子笑笑道:“既然本王出现在了这里,那边是真是假,莫非还要本王相告么?”
南枯子道:“既然如此,还请楚王留在此地些时日,等老夫那几个徒弟回来了,再行离去吧。”
面具男子冷笑一声道:“南枯子,本王可不信你受了裴林那一剑,还真能安然无恙。”
南枯子道:“既如此,那便出手吧。”说罢人以飞天而起,且在空中,那苍老的面容立时焕发出夺人色彩,渐渐变得年轻了。
面具男子看不清表情,只是身子轻微颤了颤,这才飞身而起,一掌拍出,迎向南枯子。
二人在空中对掌数着,竟不见胜负,面具男子立刻大笑道:“南枯子,你果真受了重伤,若非如此,以你的实力,何须与本王如此僵持不下?”
南枯子笑道:“楚王,你不知此处乃是大山腹地么?若我真要放开来,此地还能有几人存活?不如你我二人出去打过?”
面具男子不应,冷哼一声,忽的喝道:“‘开山手’,还不拜山?”
喝声中,一男子自石桌旁踏出,叹道:“我有名字的。”语声未止,人已行若鬼魅,攀上了墙壁,待到高处,两手并合抱拳,举过头顶,向着南枯子猛砸而去。
南枯子轻笑一声,一掌拍离面具男子,翻身而起,左脚一转,踢向那下坠一拳。却听“砰”的一声爆响,那“开山手”已然倒飞出去。
“开山手”落在石壁上,爆喝一声,两掌向后一拍,真气盈满,打在墙上,“轰隆”声中,墙上水晶受了震动,纷纷爬出墙面,不时往下坠落,砸向下方的南枯子。
南枯子面色一沉,落在地上,仰头看向“开山手”的目中已然有了惊怒。只见他两手摊开,洞府内有风自起,白雾腾飞,分别旋转交汇于他两手之上,竟已化作了一柄纯白长刀。南枯子轻啸一声,白刀横扫,那下坠的水晶立时破碎,化作点点晶芒,缠绕于长刀之上,看来有如暗夜星河,好不美丽。
那两手嵌入石壁的“开山手”又是一声大喝,两腿一扬,又自一落,“砰”的一声踏在墙上,竟也入墙三寸。他身子如弓,面朝外,两手外翻向后抓在墙上,看来极其怪异。无人知晓他要做些什么,但却都已感受到了石墙在颤抖。
南枯子脸色更沉,手中白刀一杨,正要杀向“开山手”,那面具男子轻笑一声,脚下连踩,踏空而来,又与南枯子战在一起。
“还有人将自己双手当做大锤来的?”雷太傅看得心惊,拍了拍脑袋,人已站起,拿起双锤,腾开位置,突又怒喝道,“胖瘦二老贼,怎地如此阴险,是要害了你爷爷么?”
那胖老翁一着未得手,悻悻道:“算你好运。”
雷太傅哼了一声,正要喝骂,但觉背后一凉,暗道一声“糟糕”,忙转身形,抡起大锤,就是一砸。这一砸自是没有砸中一人,但雷太傅好歹是躲过了那瘦老翁的偷袭。
雷太傅怒道:“你二人是什么意思,不去寻朱白小子的晦气,却偏来找我,是觉得我好欺么?”
瘦老翁并未解释,只是冷笑一声道:“叛徒。”
雷太傅大叫一声,扬起手中一对大铁锤便道:“好胆,再来战!”话落已与那瘦老翁战在了一起。
胖老翁眉头一皱,正要加入,朱白笑道:“你们的目的是我大风城,怎好叫朱某人看戏?”
胖老翁冷哼一声,掌中倏的出现一条长鞭,“噼啪”声中,也已于朱白战在一起。
王小刀揉了揉眉心,正不知怎么办才好,突见方辰手一扬,那些之前口口声声来此学刀的人,除却那身若火炉的男子,都立刻走到他身侧,低声叫了声“少主”,看得王小刀眼角直跳。
方辰看向王小刀,忽然笑道:“小刀,你为何会来此,我已知道了。”他指着“陈啸”道,“这人的确是天山在外之人,也是他扮作陈啸叫你来的,至于为了什么,想来你心里有数。不过你大可放心,此事我不会参与,毕竟世间万物皆有其缘法,我的缘法不在天山,更不在你身上。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小心。”他又看了眼那身若火炉的男子,轻笑数声,这才打开那间封闭的石室,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在他走进去的瞬间,王小刀听得真切,有一道重重叹息声,响彻在了这座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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