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曲回的长廊,沿着一条碎石道,刚走不过三步,一个面容刚毅的汉子就已迎面笑道:“小刀,我刚想去叫你,不想就在此遇着了。”他越过身侧几人,走向王小刀,笑道,“昨晚你来得太晚,又太困乏,就未带你熟悉这大风城。今早一起,我就总是担心,你会不会迷路,找不到我说与你的地方。如今看来,你这运气实在好得出奇,昨夜随意找的一间房子,就能与方兄比邻。”来人自是陈啸。
王小刀笑了一声,还未说话,方辰已是笑道:“这几日总是听到陈兄念起王小刀的名字,一时揣测再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如今见了,交谈一番,倒是个不折不扣的有心郎。”
陈啸看了看方辰,又看了看王小刀,轻“咦”一声道:“什么‘有心郎’?”
方辰抚掌一笑,斜眼瞧了一眼王小刀,嘴唇轻张,似正要说出王小刀的心事秘密,王小刀面色已红,忙道:“陈大哥,莫听他胡说八道,还是赶紧赶去校武场吧,莫要让前辈久等了才是。”
陈啸一拍脑袋,也道:“险些忘了正事,咱们快些走吧。”
王小刀不等他说完,已然勾住他肩膀,急急离去了,只留方辰摇头叹息:“如此心急,就不怕见不到人失望么?”
校武场并不远,也不大,只够数十人隔臂分排分列站立。用陈啸的说法,南枯子前半生“收徒”广泛,难有交心之人,有事一发,便是那林中鸟,树上雀,各奔东西,毫无情谊可言,再加之四师兄周鹤的事,如今收徒便是分外严格,除却天资要高,心性要佳之外,还得看得上眼。这三点看来不难,可谁又敢说它不难?要知此时离大风城建立已有近十年的时间,南枯子收在名下的弟子即便算上离去的周鹤以及死去的五师兄,也仅仅只有七人。要知南枯子被誉为南北江湖第一刀宗,即便这名号仅仅只算南楚这座江湖,那也是极为响亮的,历年来想要拜在他名下的天骄之辈,又岂止数十之数?
这些人自都是天资非凡之人,即便有些心性不佳,但算来至少上百人中,还是有着数十人能达到前两样标准的。所以这三样条件,说来也就是那“看得上眼”最为难过了。
至于怎么才算看得上眼,陈啸自是说不出来的,这东西就像练武之人突然的顿悟一般,可遇不可求。
穿过最后一道菜田篱笆,校武场就已出现在众人眼前。
校武场上依大山,下接坠崖,一面压抑,心头郁郁不得开,一面却又奔放,瞧去顿时心结一解,畅快无比。场内无甚布置,四野空旷,自王小刀此时所在位置上,一眼望去,已可将之尽收眼底。
校武场内早已有了人,人言不高,只有一两人偶尔接耳交谈,大多人都只是静静的等着,见到陈啸面目,立时喊道:“陈师兄。”语音不齐,一起一伏。
陈啸笑着摆了摆手,走到场中,等王小刀几人入场后,才道:“诸位且随我来吧。”说罢转身打开身后屋子,走了进去。
王小刀与方辰对视一眼,面有疑色,却不作问,只是随着人群涌动,跟着进去了。
屋内并不宽阔,反倒是极为狭窄,只有一道紧够两人并肩的暗道,通至幽处。暗道内自有烛火,只是却也拦不住那突起的一缕缕寒意,那寒意越往深处就来得越是猛烈。
也不知走了多久,王小刀忽的听到一声呼唤:“海兄,听得到么?”语声不大,混在杂乱的脚步声中,更难让人听清。只是王小刀天生耳力辨力非凡,可以摒其他而专其一,这声音在他听来,倒与常人交谈时无异了。王小刀默不作声,依然随着众人往暗道深处行去,只是面上聚神,心思却在那人与他口中的海兄身上。
一人应道:“听得到。”
“外面传闻果然不假,那东西果然在这里。不错不错,不枉费我们花了那许价钱,从秦姑娘口中买下此消息。”
“哼,那娘们儿下手倒也真狠,半点情面也不给。”
“嘿嘿,你又不是她情郎,与你讲什么情面?”
“情郎?嗤,怎不说是她养的小白脸?”
“小声些,这话要是传到她耳中,我兄弟二人就算真有九条命,那也是万万不够死的。”
“怕什么?这里谁能逃得出我兄弟二人的掌心?”
“还是小心些的好,万一那南枯子并不似消息中说的那般陨落在即,我二人即便能安然退去,只怕也拿这些人没法。”
王小刀听得惊讶,虽不知他二人说的那东西是什么,但想来也是件极为贵重的物品了。只是如此,南枯子又为什么要将择徒的地点选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就不怕歹人来犯么?他正思索间,却听一人喝道:“哪来的鼠贼,可敢现身一见么?”语声一止,王小刀众人立时停住脚步。
那两人嘿嘿一笑,却不现身:“小子耳力却也不凡,此地此时脚步如此驳杂,竟也能在那远处听到我二人对话,当赏当赏!却不知是南枯子门下哪位高徒?”
那声音喝道:“高徒不敢当,却不知夜盗楚都,在明阁阁主江尢手下安然走脱的‘灵猫二客’,何时也与鼠辈为伍了?”
“哼!”听这人声音,已知他怒火上涌,受了这激将法。
“海兄莫恼,此人不过激将你我,何须如此?”苦笑声中,已将那海兄拉住。
那声音叹息一声,又道:“原来这位海兄还是有些脾气的,可惜你这位朋友,哎,人不与兽居,猫不与鼠同窝,可惜,当真可惜。”
这话一出,那拉住海兄的男子还未表态,那海兄已是怒骂着道:“小儿猖狂,何人借胆给你如此说话?是那半死难活的南枯子么?”骂声中,光影一闪,已有人立在王小刀等人来时的路上。
王小刀眯眼看去,却是一个矮小精瘦的侏儒,目露凶光,死死盯住王小刀等人将要去往的方向,在他身侧,那另一人却是始终没有露面,但任谁也知晓,那人就在这暗道内某处,且离这侏儒男子不远。他人虽没有现身,语声却已传来:“观兄台谈吐,想来便是南枯子门下颇具城府的三弟子朱白了吧?”
那声音笑道:“是又如何?”
那人也笑道:“不如何,只是见兄台言语中颇为自负,于是想问问,此时还在大风城的,除了你与七弟子陈啸二人外,可还有其他人?想来兄台必不屑说谎与我才是。”
朱白还未作回答,王小刀却是已经惊呼道:“此言可真?”
方辰就在他身侧,闻言没好气的道:“他二人名头不小,你莫非没听过?”
王小刀呐呐道:“自是听过的。”
方辰道:“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是假?”
王小刀没有说话,他也知晓,似“灵猫二客”这般人物,若是没有绝对把握,那是万万不敢来此作恶客的。王小刀眼珠一转,在昏暗的烛火中露出奇特的光芒,他看向方辰,道:“你说我二人此时说话,会不会叫他两人给视作威胁,当先给除了。”
方辰微微一愣,许久回身看了陈啸所在方位,幽幽道:“日后若是有人说你是个老实人,我非得与他大战三天三夜不可,好叫他知道,我方辰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欺骗的。”
王小刀开心一笑,指着那海兄,喝道:“你可听清了么?我这位方兄最看不惯你这等老实人了。方才朱白师兄不过激你几句,你便坐立不住,如此老实做派,岂非拖了你那位朋友后腿?”
那海兄本在奇怪这两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闻言立时大怒,光影又是一闪,已到了王小刀眼前,一对眼睛似凸出般,却是扬起狠狠瞪着方辰。
方辰受了这天大的黑锅,暗道一声“冤枉”,幽怨的瞧了王小刀一眼,却见他面露正色,似乎方才那“祸水东引”只是出自他本意,并无什么算计,心中登时大呼“妖孽”。那海兄见方辰视他无物,顿时气恼大呼道:“你是何方小辈,也敢小觑于我!”
方辰回过神来,轻笑一声,对着海兄挥手不止,面露嫌弃:“哪来的小鬼,在这大呼小叫,也不怕惹恼了你家方爷爷,打你屁股么?”
海兄生平最恨别人说他是个“小鬼”,本已愤怒难忍的面孔此时已变得格外狰狞,他怒啸一声,抬手就打。
海兄人虽矮小,那手却是大得出奇,比之正常成年人也是犹有过之,长在他身上,看来倒是奇怪。
他一掌劈出,因为身高原因,只能打向方辰的的腹部,哪知那一掌临近时,却已瞬间出现在了方辰的脸上。这诡变一掌换做常人,早已吓得慌忙不知所措,便是王小刀见了,内心也是惊诧不已,细细推敲如何破解。方辰却是面色平淡,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拍手一掌打出,已打在海兄手腕处,又是一脚踢出,要踢向这海兄的下盘。那海兄面不改色,却是在下一瞬突然惊呼一声,好似吃痛,立刻身形暴退,与方辰拉开了一段距离,又是光影一闪,人已消失不见。
王小刀惊愕莫名,看着同样目露惊愕,手还扬在空中的方辰,问道:“这,这又是什么情况?”
方辰哼了一句,放下扬起的手,喝道:“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也不看王小刀,转身挤过人群,口中嚷嚷道,“陈啸小子,你在哪儿呢?”
暗道深处,立刻传出一道声音:“方兄,在这儿呢。”声音停过半晌,又是惊呼道,“方兄,小刀呢?他没事吧?”
方辰的声音立刻传来:“你担心他做什么?你死了他都能活得好好的呢,你还是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啸的声音渐显无奈:“方兄,你误会了,小刀他……”
“闭嘴,赶紧走吧。”
“可是……”话到此处,却是停住了,只余一道惊呼哀痛声,绕耳三转,好不凄惨。
王小刀抬头看天,却不见天,顿时倍感凄凉:“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身侧一男子闻言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小刀兄可真有意思。”
王小刀瞧他一眼,见他浓眉阔目,鼻梁奇大,一身衣裳紧紧贴身,凸显得他身材更加健硕,阳刚之气扑面而来,在这寒洞里犹如火炉一般,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此时他停脚转身,也惹得好几人转身看向王小刀。
王小刀微微一笑,问道:“不知兄台怎么称呼?”
那男子哈哈一笑道:“我们还是不要熟的好,这世上有个倒霉的方辰就好,我还想过几天太平日子。哈哈哈……”
王小刀见他离去,滋味莫名,又是一叹。他许久未动,其他人早已越他而去,只留他一人走在最后。
王小刀看了眼暗道深处,又看了眼来处,心头微微跳动:“看样子此地不太平啊。师姐啊师姐,你到底在何处呢?”
……
南郦城外数里,一座不高的小山坡上,此时已站满了人。有农夫商贾小贩,也有孕妇孩童残老,此时无一例外,都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不远处的河流。
河流分作两端,一段在上,清澈见底,隐约可见游鱼嬉闹;一段在下,浑浊难看,好似黄土平地。
一个油肚富态中年突兀咳嗽一声,高声喊道:“罗捕头,此事你当真要管么?”
有人“哼”了声。
哼声出处的官服男子躲过一柄锥刺大锤,又回身握住一根铁棍,轻轻一带,又猛地回返,那握棍男子立时握棍不住,撒开了手,任由铁棍一端打向他的胸膛,倒飞出去。官服男子“送走”那使棍之人,又一步踏出,身子一弯,躲过一锤,一棍打出,打向那使锥刺大锤大汉的两腿膝盖处,只听“砰”的一声,使大锤的汉子再也站立不住,迎面扑倒在地。这官服男子这才看向富态中年,喝道:
“萧大富,你煽动人众来此,意欲为何?今日不说个清楚明白,休怪罗某对你不客气!”
萧大富颤颤一笑道:“罗捕头在说些什么,萧某人可是知道的不明白。”
官服男子正要说话,瞥见一个持刀男子向他扑来,他后撤半步,将将躲过那猛劈一刀,一脚伸出,绊在那人脚下,令他摔了个狗吃屎。
“你装什么糊涂?如今南郦城谁人不知你萧大富豪言,但凡是有人替那些为你夺取宝丹不幸身亡的好汉收尸入土,你便赏黄金百两,此事我可有冤枉与你?”
萧大富大笑一声道:“不错。”他眼珠一转,又道,“却是不知罗捕头,萧某人可犯了什么过错?这些好汉替萧某人做事,我不忍他们万一身死暴尸荒野,这才说出那些话,难道这也是过错?”
官服男子怔住,好半晌才道:“这倒不是,只是你等在此聚众斗殴,本就已犯了朝廷规矩。叫这些手无寸铁的民众到此,万一出事,这罪过又叫谁来承担?”
萧大富道:“他们可不是萧某人叫来的,是他们自己叫自己来此的。至于你说的朝廷规矩么,嘿嘿……”
他话未说完,只是话中讽刺已不难明白,有人接道:“什么朝廷规矩,不过一张文书罢了,真要能起点作用,也不会让那魔教崽子骑在头上拉屎。哈哈哈,罗乙小儿,够胆就来与大爷战上三百回合,看大爷不打得你分不清南北东西。”这人生得高大,红面赤髯,手持一柄开山斧,威武不凡。语声还未落地,已连斩三个好汉。
罗乙看得既惊又怒,手中铁棍忽的抛出,直挺挺射向一个正向他冲杀来的汉子,两眼却是看向红面大汉,喝道:“赤湖龙王,此事又与你何干?为甚要趟这摊浑水。”
红面大汉嗤笑一声,道:“罗乙小儿,莫非你真的不知这宝丹是何物么?怎地净说些三岁孩童言语。”
罗乙面色微变,暗自思量:这宝丹能惹得赤湖龙王这等人物出手,想来必是不凡,只是不知有什么用处?他环视一周,又想道:此地势力驳杂,少说也有不下五家,但除却萧大富与赤湖龙王这两家外,我竟无一认得,这些人到底来自何方?魔教势大,若这宝丹真是个好宝贝,又怎不见前来争夺?怪事,真是怪事。哎,只盼这些人可莫要伤了那些无辜人才好。
他自思索间,又已拿下三人,那红面大汉见他半晌不语,只道自己拆穿他面具,叫他难看了,于是桀桀冷笑:“罗乙小儿,怎么不说话?可是叫你干爷爷说中了心事,在盘算怎么杀人灭口么?”
罗乙见他说话愈发肆无忌惮,大怒道:“这宝丹为何,罗某的确未知,又何必假装?”
红面大汉惊疑一声道:“你真不知?”
罗乙喝道:“骗你作甚。”
红面大汉沉默半晌,忽的一喝,跃在空中,一斧劈出,杀向一个白狐面具男子。
“那贼子,也敢在你干爷爷面前做那偷梁换柱的伎俩?受死。”喝声未止,已将那白狐面具男子劈作两半,一个精致木盒被那面具男子临死前高高抛起,又被另一个白狐面具男子接住,接住那一瞬,又立刻跃入水中,消失不见了。
红面大汉怒极,又是一喝:“好贼子,戏耍你干爷爷么?休走!”说罢也纵身一跃,跃入水中寻人去了。
罗乙看在眼中,心中计较:那盒子里莫非就装的那宝丹么?
他正思索间,萧大富已是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追去啊。”停了片刻,又道,“那边那些人,之前说的话作数,这里的尸体就交给你们了。哎,看这些人也可怜,丢了性命,连个收尸的也没有,我萧某人便做做好事吧。你们记住,这里的人不论哪个阵营的,只要你们替他们收尸了,属于我这边的,赏黄金百两,不属于我这边的,也赏,不过折半。你们也别争抢,这么乱,就是我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
罗乙皱着眉头,几个捕快走到他面前,迟疑道:“罗捕头,这……”
罗乙叹息一声道:“这个萧大富,平日里叫他拿出三两银子也不舍得,如今怎么就这么大方?”
有人干笑一声道:“罗捕头,咱们怎么办?”
罗乙沉吟道:“老刘,你带着两人留在此处,以防出事,剩下的人随我跟去看看。”他领着几人走了几步,又回头一看,叹道,“江湖啊江湖,这乱世何时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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