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亮起一缕曙色之时,王小刀就已起床洗漱完毕。他本以为自己已起得够早,其他人应该都还在梦中,哪知推开房门,不远处院中竟已有人在开始练习着刀法。刀起刀落,寒光烁烁,照得王小刀眼花缭乱。
王小刀心中一惊,暗自想到:“这却不知是哪位师兄?据陈大哥所说,大风城共有弟子七人:大师兄为人肃然,一丝不苟,刀法最是厚重,一刀劈下,还未着地,就已能激起无数沙土飞扬;二师兄性情凉薄,出手凌厉,则是使一柄轻薄的短刀,刀出之时,极难看见,一旦见着,那必已说明刀已停住,不是敌死便是我亡;三师兄性子淡然,虽习刀术,却极少见他出手,出手也大多只是用上拳脚功夫,伤人制人,却不杀人;四师兄性情暴戾,早些年便已被赶出大风城,想来便是之前阻我不让我来大风城,还口口声声说自己乃是大风城刀宗南枯子弟子的那人了;五师兄早死,暂且不说,六师姐与陈大哥我都已在寰城见过,但即便他二人,刀法只怕也不如眼前人。刀法……奇怪,倒也不像是刀法,反倒像是剑法,莫非这是南枯子老师新收的高足,也是由剑转刀么?也不知他为的是什么。”
他正想着,那人已收刀在侧,转身向他看来,目中精光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小刀见他练刀完毕,静立院中,经早风一吹,衣衫猎猎,端的是潇洒不羁,英俊异常,莫名不由得心头一紧,却不表态,只是拱手一笑,道:“这位师兄莫怪,小弟昨晚才到,还未来得及熟悉这里的环境,是以方才听到这里有舞刀轻喝声,便想来问问,校武场怎么去。”
那英俊男子听了,思索片刻,开口道:“你也是来学刀的?”
王小刀点了点头:“正是。”
男子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王小刀一番,突然笑了笑:“你以前是用剑的,是也不是?”
王小刀愕住,却也不奇怪。刀有势,势如重山压顶,剑有意,意如清风百变,是以用刀还是用剑,在行家人眼中,是极容易分辨的。他愕住,只不过实在想不透这英俊男子想要说什么,做什么。
“你别担心,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骤然遇到一位和我一般弃剑学刀的,心中有些好奇,所以才想问问。”他走到围栏处坐下,笑道,“我姓方,叫方辰。”
王小刀见他举止怪异,却也是有话必说,毫不隐瞒,心中那莫名的防备也就减少了几分。
“我姓王,你可以叫我小刀。”
方辰正将大刀依靠在栏杆上,闻言微微一愣,抬起头看向王小刀,道:“真名?”
王小刀也不恼,只是笑了笑,道:“名字罢了,不过是让人好区分谁是谁,又有什么差别?”
方辰大笑数声,道:“说的不错,可惜这里没酒,不然一定要喝上一杯。”
王小刀听他一说,立刻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方辰见他神色颓靡,关切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王小刀又是叹息一声,道:“何止不舒服,简直想把胃都给吐出来了。”
方辰急忙道:“那可是大事,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王小刀道:“那倒不必,只要你做到一件事,我这病也就立刻好了。”
方辰奇怪道:“这倒奇了,你且说说看,不过你若是想学刀,可莫要是让我永远也不要出现在你眼前才行。”
王小刀莞尔:“那倒不必,只不过要你永远也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让我喝酒,不然我一定呕给你看。你也应该知晓,看人呕吐其实是比自己呕吐还要恶心,难受的。”
方辰点头,小心翼翼道:“不提让你喝酒,只是在你面前喝酒呢?”
王小刀想了想道:“那倒无妨。”
方辰细细琢磨,忽而拍掌笑道:“怪人,真是怪人,今儿居然让我遇到了比我还怪的人。”
王小刀等他停下,问道:“你又有什么怪的?”
方辰站起身来,跳到围栏上,目眺远方,许久才回头道:“不爱江山,偏爱美人,这算不算?”
王小刀面露讶异,心中却是升起一股无名火:果然,这厮也是为着师姐来的,却不知是哪方的俊杰?自己是否有与他一争高低的实力?他将方辰的样貌风采与自己细细比较,许久之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方辰瞧他许久,见他脸色忽高昂忽低沉,不由放声大笑,笑得前胸后仰,险些自栏上摔在了地上。
王小刀愤愤难平,喝道:“你笑什么?”
方辰手指着他,笑意难平:“你呀你,你那师姐纵然是天上的仙子,那也比不过我心中的那一轮明月,你且放宽心好了。”
王小刀哼哼道:“那是你没见过师姐,或是你鼠目寸光罢了,这世上又哪有女人比得过我师姐的?”
方辰不再说话,只是幽幽的看着他,眼中也不知是神伤,还是讥讽。
“怎么,我说的不对?”王小刀闷哼一声,手已按在了刀把上,似乎已准备随时要与眼前的年轻人分个高低胜负。
方辰吐出一口浊气,道:“你说得都是极对的,世上谁又比得上那令自己心动的女人?纵然那人也是极美极美的。”
王小刀听他这么一说,只当他也是认为师姐是极美的,心里简直比吃了蜜还要甜,于是笑道:“早这么说不就对了?却是不知你不爱的是哪座江山?既有了心上人儿,又何必到这来?莫非这里还有两个师姐不成?”
方辰笑道:“这里确没有第二个师姐的,便是有,那也与我无关。至于我为何到此来……你不妨自己猜猜。”他又跳下栏杆,拍了拍王小刀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加油吧,少年郎。”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待得王小刀回过神来,他已提着刀走得远了。
“怪人,真是个怪人。”王小刀喃喃数语,又转颜一笑,“不过好在不是为着我的师姐来的,这我就放心了。”
王小刀拍了拍手中长刀的刀鞘,向前踏出几步,突然惊呼道:“遭了,我不识路。”说完慌忙追上了方辰,和他并肩而去。
阳光已然初露,撒在两人方才离去的院中,只听几声“滴答滴答”的落水声,听得人心中直发寒。
……
虽是晨光初露,南郦城内,街上却是少无几人。
几个小厮坐在包子铺里,对着老板吆喝一声:“再来四笼包子四碗粥,加些咸菜调品调调味。”
老板苦笑一声道:“几位爷,小店利薄,可当不起几位这般吃法,几位还是去别处吧。”他深知这些小混混的脾性,平日里心情好了,还会打赏几钱银子,若是心情不好,吃完抹嘴,或一言不发,或喝一声“记账上”,提步就出门去,日后再来,你若是敢提此事,那指不定就是另一副面孔了。
那几个小厮听了,怪笑数声,其中一人喝道:“好个不开眼的牲畜,却不知我等几人在此吃你做的东西,是在看得起你么?”
老板悲愤难鸣,低声嘟囔几句,却又不得不照办。这包子铺虽是他一家老小赖以生存的保障,一个铜板子便被他看作身家性命,可在别人眼中那又如何?不过是几个不值钱的便宜包子罢了,莫说是吃你几个不付账,就是将这包子铺拆了砸了,指不定还要抱怨它碍着人家事了,反倒索你一笔“辛苦费”。
包子正热,雾气上腾,香味扑鼻,好不馋人。
老板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哀叹一声,眼中忽而闪过厉芒,忽而闪过无奈,许久之后,才在那几个小厮不耐的喝声中,送去了他们桌上。
老板正要离开,那几人又是喝道:“还有四碗粥。咸菜调品也不能少了,不然定叫你好看。”
老板双手紧紧握拳,目中杀气已然凝实,却是一言不发,走到做事的地方,自抽屉里取出一包由白纸包着的不知什么东西,打开撒在四个碗中,再添上稀粥,细细搅拌,口中狰狞出声:“好好吃,吃得饱了,才好上路呢。”
他将那与稀粥搅拌得匀了,呼出一口气,又沉默半晌,这才端上桌去,笑道:“几位爷,慢些吃,我这就去为几位爷打些咸菜调品来。”
那几个小厮哈哈一笑,道:“哟,好小子,怎么,想通了?还是这碗粥中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要害我兄弟的性命么?”
老板点头弯腰,赔道:“不敢不敢,只不过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方才细细琢磨,想来先贤总不至害我不是。”
其中一个小厮长得最是白净,身材也略有些发福,他看着老板,笑道:“不错不错,难得你有此等觉悟。我有个老表在城中府上做事,那可是大官,来日我将他引来,让你也认识认识。”
老板哪敢接这话,只吓得魂都散了。只是他也聪慧,知道此时承认了粥中有毒,这几人也万万不会放了他,指不定还会死得更惨,倒不如将这四人害了,带着一家老小逃到别处去,料那当官的老表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他不得。他心中有了主意,于是抬头笑道:“承蒙大爷看得起,小的在此先替我那一家子谢过了。”一揖过后,豪情一笑道,“四位爷慢些吃,今儿四位的饭食,由我杨落包了。”
那富态中年侧脸看了几个兄弟一眼,笑道:“看到没,下贱的奴才,赏他些好处,他也就忘了痛了。”
那三人闻声大笑不止,只道“是极是极”。杨落似乎认了这话,只是笑,笑得温和,谦逊,笑得如一条讨好主子的狗,毫无尊严。
富态中年见他这般,心中嗤笑数声,面上却是嘻笑道:“杨兄弟勿恼,我这一张嘴啊,什么都好,就是欠,欠收拾,老是说一些浑话,还请杨兄弟莫怪,莫怪啊。”
杨落笑道:“二爷哪里话。乱世之中,人难自保,做那下贱的奴才,总比下土的尸体要好得多。”
富态中年“咦”了一声,道:“是也是也,你如此聪慧,我那老表见了,定然欣喜不已。你且去吧,再来些包子饭菜,好处少你不得。”
杨落告退一声,回到做事的地方,侧耳细听,心中正如怀兔不安,忐忑不已。
只听那四人中一道声音传来:“二爷,您真要将他介绍给罗捕头么?”
“二爷”骂道:“他蠢你也蠢么?我那老表是个什么样的人,整个南郦城还有谁比你更清楚?此事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扒了你们拍的皮?”
一人小声道:“那您呢?”
“二爷”道:“小崽子不要命了,敢笑你二爷?今儿的饭你别想吃了。”
那人告饶数声,“二爷”才笑骂道:“真没骨气,这就软了?真不知道小翠那娘们儿看上你哪点。吃饭吃饭,吃完后赶去城外看看,说不定还能发一笔死人财。嘿嘿,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傲气,还敢威胁我曾二爷,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杨落听到这里,话语声已住了,只余些咀嚼喝粥声。
杨落听他们喝下粥,一觉心中畅快,郁气已消,一觉心中惶惶,四下顾盼,只盼此时无人到来才是。
街上已少见人,许是都被曾二爷口中说的那件事吸引去了。杨落心中正稍安,突见一个熟客,向他望来,心中一突,正不知怎么是好,却见那人只是拱了拱手,笑道:“杨哥,此时城外热闹,怎不去看看?”
杨落笑了笑,道:“我这儿还有生意要做,哪得你那般悠闲?”
那人见到铺子里的四人,惊讶道:“原来是曾二爷,难怪难怪,我说怎么还有人有心思端坐吃饭呢。”
杨落心思一动,道:“老弟,此话怎说?”
那人看了眼城外,面上似有焦急,短说道:“曾二爷被一个好汉警告了一番,说只要见他在城外,必然先一刀砍了他。你知道曾二爷总是发些死人财的,许是这令那些好汉感到不舒服了吧。杨哥,其余的事我就先不说了,你只要知道城里萧大富说过,只要有人肯为那些为他夺取宝丹的好汉收尸,就赠黄金百两。”
杨落见他神色大是焦急,许是担心那边战争事已发,去得晚了,什么也捞不到。又想到自己这边即将发生的事,也不能叫他看到,于是佯作惋惜道:“原来如此,那老弟可得快些去才是,老哥却是福薄了。”
那人看了看杨落,又看了看铺子里的四人,叹息道:“杨哥莫恼,小弟若是得了好处,自然少不得你的,至少也得让杨伯伯能康复好转才是。”
杨落目中含泪,一揖到地,哽咽道:“老弟恩情,杨落当铭记在心,永世不敢忘。”
那人虽急切出城,仍是走上前来,扶起杨落,道:“你我二人交情,何须如此?小弟先去了,杨哥快些招待那曾二爷去吧,不然他又得发脾气了。”
杨落目送他离开,转身看向铺子里,却见那曾二爷步履蹒跚,已向他走来,口不住张合,也不知说些什么,另三人则是趴在桌子上,手指杨落,三双眼睛皆睁得奇大,嘴或闭或合,看其嘴型,却是在喝骂杨落卑鄙小人。
杨落擦干眼角,走到曾二爷面前,将他扶着,凄然道:“你可是怪我?你可莫要怪我,你等有今日,可是你害得不是?可莫要算到我杨落的头上。”他将曾二爷送回桌子前,令他好生坐着,又道,“我家境虽困顿,但至少也知辛勤劳作,以作家用,绝不偷抢做贼寇。可你几人又如何?且不说他们,就你曾二爷,家财何止万贯,背后还有个做捕头的老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何须赊我几个包子钱?也对,于你来说,这么几个包子,还不如你心情好时随手打赏街边乞丐所用的钱多,你自是不屑出手。可你知不知道,这么点钱,却是我杨某人一家一天甚至几天的的花费?你知不知道?”
曾二爷神情低迷,嘴巴张合似乎在咆哮,努力的发出一点声音。
杨落笑了笑,道:“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说‘我给钱,给很多钱,只要你放过我’,对不对?”
曾二爷不住点头,目中有泪,“滴答”声中已然落地,溅起些许泥尘。
杨落笑道:“可惜已晚了,自你今次来此,要我为你们再添上‘四笼包子,四碗粥,些许咸菜’时,就已晚了。”他转过头,看着街上偶尔快速路过的行人,叹息一声,“那时我就已想杀了你们,但我却不敢,因为我还有家人,还有年老重病的父亲要照顾,还有刚来到这个世上,嗷嗷学语的稚童要抚养。”他又转过头,盯住曾二爷悔恨的眼睛,厉声道:“可你又为何要逼我,逼我再为你们端上那四碗粥?你知道不知道,压死骆驼的,其实不过是那一根看似无甚重量的稻草?”厉声中,已有一道寒光,转瞬没入曾二爷的胸膛。
朝阳正好,照在那还有热气冒腾的包子铺。包子铺里,此时已不见了杨落的身影,唯有四道身影围坐在一张桌子上,面色安详的沐着阳光。
“滴答滴答……”不知何处,有水珠落地声,在金辉朝阳中,听来是那么顺畅,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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