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夕阳虽满天,夜色却已从西方山脚下缓缓行来。
王小刀乘着那一缕夜色,怀中抱着一柄长刀,也缓缓走向了夕阳下闪着金色光芒的大风城。
城门前,一个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的年轻人也背着一把和王小刀几乎一模一样的大刀,正自细细端详着他。良久,他出声道:
“来人可是王小刀王老弟?”
王小刀闻声立住,抬起了头。他的眼中已有血丝,眼眶也已泛着黑晕,面容更是疲惫不堪,显见是赶路太久,未曾好好歇息一番。
就在王小刀看清那刚毅男子面貌时,瞳孔猛地一张,目中射出夺人光彩,接着朗声道:
“正是王小刀,有劳陈大哥在此等候了。”
那刚毅男子闻言,大笑数声,几步踏出,已至王小刀身前,给他一个大大拥抱,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笑道:“你这小子,怎么弄得如此狼狈?害我险些没认出你来。”
王小刀苦笑一声,道:“大哥见谅。路中遇到个歹人,也不知从何处听来小弟是要到大风城来学艺的,非死缠着我不放,和他交手了几番后,才险险将其击败,但也因此误了时辰,是以一路走来连个睡觉的时间也不充裕了。”
刚毅男子闻言大怒,喝道:“哪来的蟊贼,敢拦我陈啸的兄弟?你且告诉与我,看我不去宰了他。”
王小刀见他情深意切,不似作态,只觉心中一暖,更显亲切了些,于是好言道:“大哥莫恼,那贼子已然伏诛了。”
陈啸“哦”了一声,脸色古怪,问道:“你使得可是你那怪异‘刀法’?”
王小刀腼腆一笑,苍白的脸色也有了几分红润。
“大哥果然明察秋毫。”
陈啸绷着脸,忍住笑意,口中却是道:“想来是你运气也不差,遇到的不过是个街头小混混罢了。”
王小刀嘿嘿一笑,却是不答话。
陈啸也不多想,只当他默认,接着道:“我寄信与你差不多已有七日,昨日见你未到,我还猜想你已经放弃了学刀,昔日所言不过是为了奉承于我,今日看来却是我小人心思了。走走走,瞧你也饿也倦了,为兄这边带你去大吃一顿,然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便带你去见师尊,至于他能否肯开口收下你,那就得看你福气是否够了。”
他口中所言,却是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所思所想,性情豪爽不拘小节,想来就是说得他了。
王小刀只是笑着,却不多言,他却已有些饿,有些倦了,于是随着陈啸勾肩搭背,走进了那座内心向往憧憬已久的圣地——大风城。
大风城如其名,是一座城,只是这城却与其他城池有些不同,城内没有南楚朝廷的驻派官员,坐镇此地只有一位刀道传奇,南枯子。
南枯子的事迹在江湖中流传已久,已不是什么秘密。
据传南枯子十岁习刀,十六岁刀道有成,二十岁凭借一道自创的刀术,打遍宗门上下,无一败绩,自觉宗门已无他可授,于是便下山行走,路过隗水之时,见“水上十三烟雨客”为祸一方,怒而拔刀,一刀斩之;又走南闯北,先败南刀李困,后击北刀越霜,这二人以南北二刀并称,盛名之下自无虚名,是以南枯子名声大噪,一时无两。
名声已有,利当自来。南枯子做了江湖十年南北刀宗,家财万贯,富态已极,门下弟子更是遍布四海,但凡到了他的生诞日,便是朝上天子,也未必有他处热闹。
然成于斯败于斯,这些所谓弟子送了好处,得了身份认可,自觉有了靠山,行事便颇有些肆无忌惮,平日里逞凶伤人自不必说,敛财占地更是家常便饭,好不“威风。当时前唐皇帝正带着宠妃南下游玩,一路行来,倒也颇为低调,无人知他身份。只是能被皇帝看上并宠爱的妃子,又岂是凡资?路过南江之时,被几个纨绔见着,心中大动,只道“师尊名利地位皆有了,身侧却无美人相陪,岂非落了下品?前些年倒也不说,毕竟成名太早,尚还年轻,而今年龄渐长,已到了成家的年纪,若是将此美人送去,指不定能混个亲传弟子当当”,于是竟设计用毒,谋害了前唐皇帝,将那宠妃送到南枯子面前。
南枯子见了,自然大动。他年纪毕竟不大,经历尚浅,有当时名声,一来是武功绝顶,受人敬佩,二来则是他那些弟子编造了许多“事迹”,为他做了许多修饰。是以虽有此名声地位,心性却也一般,一身男儿热血依在,见了如此美人,哪里把持得住?再加之那几个纨绔的耳畔谗语,当下便散出消息,在他三十岁生诞那日与此美人大婚。
南北共尊的刀宗的生诞之日本就已是武林大事,更何况还是大婚之日?于是江湖大乱,抢杀盗宝做礼之事,短短不过半月,就已有了数百件。
自古庙堂江湖两不顾,这本是世人心中默认的,然如今却又如何让朝廷不管不问?民生疾苦,难得上听,民心自然也就渐渐散了,若真如此,亡国只怕也就不远。于是当时的朝堂官员连夜上奏,要天子拟旨平乱,还天下一个太平日子。天子自然没有下旨。皇城内静得像是一处幽潭,冷而凄凉。
众大臣得不到天意,更猜不透天子的想法,只好暂时作罢。各自回家之后,有几人却也没闲着,遣派家兵幕僚,四处捉拿犯乱之人,只是杯水车薪,叫人无可奈何。
临近南枯子生诞,皇城内终于有了声音,当然不是当朝天子的声音,而是皇太后。这个虽已四十多的年纪,却还有着十七八岁妙龄女子的妙曼身子的皇太后,却也正是当朝天子的生母。她权势滔天,一言一行皆有皇者气度。她先是敕令四大将军领兵镇乱,还天下太平;接着成立暗楼,专对付江湖中事,江湖中犯事的人;又成立明阁,虽为朝中人,却不属朝廷势力,与南枯子的刀宗势力遥遥相望,南北对立;最后一道敕令在当时却是令人不解,即令当朝右相携天子至宝“洗尘玉”,送与南枯子,以作他三十生诞与大婚之礼。
“洗尘玉”号称天子至宝,必有它出彩之处。据说此玉乃是海外一仙人笑游红尘之时,路遇一书生,见他壮志不得怀,执念却深,悲愤之下竟已隐隐有入魔的征兆,口中言语,竟已能渐渐摄人心神。那仙人心中不忍苍生遭难,又不忍那书生入魔障,被他所杀,于是便赐下一块明玉,以仙音之语,令他好生戴着,切莫摘下,以作明心之用。数年之后,那书生果然明悟,再不念世间红名,竟照夕间得道,东去寻那仙人了。
那明玉自然就是“洗尘玉”。
书生离去之时,将“洗尘玉”送与了幼时曾多次助他度过难关的一老丈。“洗尘玉”有他明悟的心得思想,更有仙人的气息,他或许也盼那老丈也如他般来日勘破红尘,东去做客。只是那老丈始终没能走出那一步,在老伴坟前笑着许下来世期盼,笑着去了。
后来那“洗尘玉”几经周转,也就到了朝廷手中,作为几代天子明心之用。按理说如此至宝,朝廷当不外传才是,而今却将其赠出,所思为何?莫非是贪念权势过深,便是“洗尘玉”也化之不去,反嫌他累赘,是以才将其赠给了南枯子?
没人猜透这位看似年轻的皇太后的想法,也或许也有人看透,只是不说。
时至十月,南枯子生诞之日已至。一切都是那般热闹,那般宏大,那般让人心向往之。
南枯子高座台阶之上,穿着一身大红衣裳,嘴角带笑,说不出的志得意满。那“洗尘玉”他自是收到了,却没多想,只是将其收于怀中,只道自己名望之盛,却连朝廷也折服了。右相听他狂言,心中愤怒不已,暗道一声“狂徒”,面上却不作态。南枯子见了,心中更是得意。
吉时已到,新娘自当出面。新娘子脚步款款,向着南枯子走来。南枯子顿时心事一收,一眼瞧去,便是盖着那一方红头巾,也已令得他目露沉迷。哪知就在那时,原本乖乖巧巧的绝代美人,突然掀了红头巾,对着右相大声喝道:“本宫乃天子宠妃,此贼子差人谋害了皇上,将本宫抓来此处,百般羞辱,我只恨是个弱女子,不然定要他血洒此处。尔竟与此作好?莫非是想造反不成!”厉声喝喝,却也不失威严。
右相听了,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大怒出声呵斥。这二人一人狂言之中蔑视朝廷,一人更是自称天子宠妃,叫他这朝中重臣听了,怎不惊怒?究竟何人意欲谋反,在场众人也不是傻子,谁会听不出?莫非那千里外的巍峨皇城是假的,这颇具堂皇的民间大宅反而成了真的不成?
右相指手就要做怒,却又在下一刻惊呼出声:“林妃!”
那几个将美人抓来的纨绔本在听到她自称天子宠妃时,就已大呼不妙,如今听到当朝右相也是惊呼一声“林妃”,哪还想不透其中事宜?其中一人已是两眼一翻,当场吓死过去,另几人也是颓然在地,裆下一片潮湿。
校场内顿时人生鼎沸,讨伐质疑撇清干系之声此起彼伏。
南枯子恍若未闻,一张脸也苍白的如白纸一般,口中只是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洗尘玉啊洗尘玉,却是叫我南某人莫要痴魔,早些醒悟么?”他状若痴癫,忽的两膝着地,对着南方当头一拜,拜完之后,也不起身,只是转向西方,又是一拜。
南枯子师承落刀门,宗门所在正是西方。
南枯子久久未起身,台下已是怒骂叱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林妃”见他迟迟不动,眼中闪过莫名感情,突然自袖子里抽出一柄短刃,“噗”的一声自身后插进南枯子的心脏,口中凄然喝道:“你如此作态却又是为何?莫非是想告诉你这天下‘门徒’们,此事并非你所主使么?”她冷笑数声,语中竟已带着哭腔,再不似先前的威严,却更显怜惜,“我本已是飞上枝头的凰雀,如今树因你断了,沾染了尘土,只做得人间鸟雀,指不定过了今日就是一道懿旨,赐上一道白绫,或一杯毒酒。”
右相见此情景,已猜到了事情原委,只是不知作何言语,只好道:“此事非你所愿,太后她也非是不讲情面的人……”
林妃未等他说完,便是一喝:“住口!皇家中事,又岂是你能妄言的!”
右相被她一喝,只觉心头也有火起,他好言相劝,却得这般对待,心里自不会舒服,于是“哼”了一声,转而冷声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在此地等死吧。”
他人方踏出校场,台下也已更喧闹,已有人在大声喝道:“咱们何不杀了这恶贼,替皇上报仇,提着他的人头前去皇城,指不定还能升官发财呢。”
此话一出,已有许多人应声,就在他们即将付诸行动前,一人冷冷道:“只怕皇城里的那位,为了掩盖这段丑事,要将我等也杀了才是哩。”
有人反驳道:“方才那右相不是说了么,太后并非是个不讲事理的人,只要咱们发誓闭口不言,她又为何要手染鲜血?那样传出去,岂非有损她的形象?”他将“事理”做“情面”讲,倒也不算差。
方才那人又是冷冷一笑:“什么形象?她只要对外说一句,我等在此不过是为了谋划如何作反叛乱,世人谁不说声她大义,谁不说她魄力非凡?”
那反驳之人似乎认出了他,恼怒道:“丘河,你自称‘智多星’,那你说怎么办?”他恼怒的却也并非是这人和他作对调,只是恼怒此时他深陷绝地。
那被唤做丘河的人看了跪倒在地的南枯子一眼,神秘一笑道:“这世上又不是只有这么一片王土?南唐北燕,既然南唐待不下去了,就到北燕去转转又有何不可?”
那反驳他的人听了,先是喝道:“好主意,真不愧是‘智多星’。”接着又一拍大腿,怒道,“狗屁不通,谁不知道南唐北燕两座江湖是死敌,我们若是去了,岂非要叫他们一刀劈了?我看你这‘智多星’是糊弄三岁小娃得来的吧!”
丘河也不恼,只是笑道:“你懂什么?咱们将这么样的一个故事带了过去,指不定别人还会认咱们做说书先生呢,这样一来,岂非生命生活皆有了保障?更何况南唐皇帝身死,这可是个大消息,北燕朝廷若是知道了,岂能视之不理?到时也许咱们还能做个领路将军呢。”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这才放心随他去了,至于南枯子与那林妃,则是无人再去搭理。
此事后事如何,王小刀知道的也不深切,只知道他们一行人到了北燕的时候,活着的已只剩丘河一人。那丘河也的的确确在北燕当上了个小官,南北两个因国家划分的江湖也在那一次事情过后,有了更深的交汇,不再似之前那般敌对。
而南唐这边,却是发生了大乱:先是南唐太后以林妃为反贼中人,串通南枯子联合谋害皇上为由,下令诛其二人九族,林妃的母族宗亲,再加之落刀门上下上百人,皆在那一道懿旨之下,赴了黄泉;之后楚氏起乱,兵临皇城之下,却是围而不攻,据小道消息所说,是那楚王垂涎南唐太后的美色,刻意如此,要她白身来见。一国太后哪受的这般侮辱,当夜着一身白衣,吊死在太清宫前,身前竟还写有八个血字:楚王小儿,白身可也。其中意味,已不用揣测,饶是那楚王雄风胆壮,也吓得不轻,几日过后,重病难治去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说法,却是关于南枯子的:据说楚王大军还未至皇城门前,就有一道白光倏的自天而降,落入太清宫中,也不见房屋有何损毁,只听一声声凄厉惨叫,吓得楚王大军不敢向前,如此三日过后,凄厉之声方止,楚王这才命人前去查看。那探子回来后,面露惶色,声音颤颤道:“禀楚王,南唐太后已死,尸身被白布所裹,挂于太清宫前,并题有八字。”这八字却是:南枯子留,赠与楚王。楚王悲喜莫名,只是叹息道:“南枯子真奇人也,当得一城之地。”这一叹之后,竟已染病坠马,不久难治而去。
这一城之地,自然就是如今的大风城。
王小刀与陈啸初次见面是在寰城,寰城在北,北燕。
寰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样的地方谁到了都很平常,但唯独大风城的人到了,却有些不平常。因为大风城的主人叫南枯子,而寰城的郡守叫丘河。
夕阳西沉,暮色已深,大风城也已立在这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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