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国说的有些激动,泪水从他这个钢铁汉子的脸上止不住的流下来。富本听的也是伤感,他站起来撤身一步跪下说:“大哥,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爹娘,也对不起儿子。但木已成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也不想再有退路了。爹娘和孩子我就拜托给你了。”
庞金龙一把拉起富本说:“哥,你大我,本来我不该说你,但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我又不得不说,咱不干这个鬼差事,你和我们一起走,回到家我也辞职不做了,我陪你一起回刘家庄孝敬爹娘,培养孩子。趁家里还不知道你来东北这事,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富本痛苦的说:“我的好兄弟啊,我回不去了啊,我为什么来东北,就是因为我在山东没法活人了啊。”
保国说:“富本,你要的只是你的面子,难道人活着就只能想到自己吗?你可知道老爹为了别人的一句闲话差点就上吊自杀了吗?你今天的处境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了,后果可想而知,真要有什么意外发生,这和你亲自动手杀了他又有什么区别?我不想和你说三纲五常,但你真就贴心要做那种无君无父之人吗?”
该说的保国都说了,富本就是不表态跟他们回去,事已至此保国也无能为力了。他站起来悻悻的说:“兄弟,我也就最后称呼你这么一次了,你要知道今日一别,你我就不再是兄弟了,不是我们兄弟不认你,而是你为了你可怜的自尊抛弃了爹娘,抛弃了孩子,抛弃了我们兄弟。你放心吧,不管你怎么样,家里爹娘有我,孩子还是永久过继在立本名下吧,我不想让他长大之后知道他爹都干了些什么。”
富本又跪在地上说:“大哥,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听你的话。”
这下庞金龙没有过去扶他,他心里对这个大舅哥有些鄙视。
保国说:“你起来吧,咱们好好吃完这顿饭,吃完之后你我各奔东西再无牵挂。”
富本爬起来,见谁也不肯再动筷子,知道这顿饭也就吃到这里了。他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递给保国说:“哥,这是昨天从几个土匪身上缴获的,麻烦你带回去给爹娘做个养老的钱吧,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里,就权算我已经和大哥一起被杀了。”
保国看都没看就说:“你自己留着吧,爹娘的生活问题不用你操心,我于保国一个头磕过去那就是我一生的爹娘,我不会因为不认你了就连爹娘也不认了。”
保国说完对王风青说:“兄弟,让你看笑话了,你赶紧吃一口,吃完咱们走,去你说的那个地方找你爹和老雷去。”
王风青的眼一直盯着富本手里的锦盒,欲言又止。富本看保国不接,正好想借这个陌生人的手收下,看着王风青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盒子就说:“兄弟,我大哥不要,我送你了,纯金的,拿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得到富本这话,王风青一把抢过盒子,掏出里面的东西看着大哭起来。
保国原本以为王风青是看到值钱的东西眼睛发直了,看他哭的又不像,他纳闷的看着王风青说:“风青,你这是干嘛?这东西咱不要。”
王风青说:“大哥,这好像是我爹的东西,我们临走时我爹给了我们五个,他自己留了一个。现在这个大哥手里加上我铁叔手里的应该是七个才对。”
保国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他瞪着大眼问王风青:“你确认?”
富本说:“真巧了,说不定还真是你家的东西,的确是七个,那一个被我赏给昨天的值守官了,昨天抓的人里有你爹?既然大家都吃不下那咱这就回去吧,我马上找人帮你查证一下。”
一行人离开了馆子,路上王风青给大家讲起他爹这几把金镖的故事来。
富本回到自己的行营,他赶紧让人把昨天的值守官叫来,让他把昨天的东西还回来,说人家正主来找了。值守官过来之后富本问他昨天抓的人呢?值守官汇报说:“当场死亡一个,伤了两个,现在关押在营区里准备明天交给日本人处置。”
富本说:“你赶紧给我把人弄过来,好好伺候着,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值守官一脸迷茫的看了这个向来杀人不眨眼的长官一眼,仿佛不认识一般。富本被他看得毛躁起来,怒道:“看什么看?听不懂吗?快点去。”
将近半个时,值守官带着人抬着两幅担架过来。王风青早就冲了上去,扑向一副担架就喊爹。保国一听也赶紧跑过去,一看另一幅担架果然是雷风雨。
值守官跑到关押犯人的营区,赶紧让人给老王头和雷风雨紧急处理了一下伤口,又调来两幅担架,把这两个不知来头的抗日份子扶上担架,一路上心翼翼的抬了过来。老王头和雷风雨也不知道这帮二鬼子搞的什么把戏,俩人只好闭着眼睛任由他们处置,一直听到有人叫爹,老王头才心头大震般的睁开了眼睛。
雷风雨也被王风青的叫声惊的睁开了眼,他以为王风青没有跑出去也被抓了。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猛然见到的却是自己的东家保国。雷风雨不敢相信似的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来人的确是保国。他嗫嚅的叫了一声:“东家。”
保国一把抱住他说:“大哥,果然是你,你受苦了。”
富本挥手让他的人退出去,对保国说:“先弄到屋里再说吧。”
保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富本的意思,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他要救他的兄弟。几个人把俩人搀扶进屋里,富本就出去了,临走时对保国说:“你们安心的说话,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你们。”
富本一走,雷风雨急忙问保国:“东家,你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你们。。。。。。”
庞金龙知道雷风雨会错了意,笑着说:“怎么了?你以为我们也投靠了日本人?你看我大哥像是那样的人?不瞒你说,半年前我和大哥还有丰收兄弟已经专门去找你家找你一趟了,这次有一半的目的也是过来找你的。”
雷风雨闭着眼,大口的喘着气,激动的说:“东家,兄弟,我的好兄弟,老哥我谢谢你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老王头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来这位就是雷风雨说的他的东家,老头忍着伤痛哈哈大笑着说:“老雷,你这辈子没白活,交到这样一个过命的朋友。”
保国赶紧过来给老头见礼:“王老爷子,晚辈于保国给您见礼了。”
老头说:“兄弟,真有你的,大难当头仁义为先,老头子佩服,佩服啊。”
保国说:“老爷子过奖了。平时大家都是好兄弟,遇到难时互相扶一把是我辈中人该做的,我相信即使身份对换,我雷大哥也会这样对我。”
老头说:“好,老头子临死之前认识你这样的真好汉,也不枉此生了。万一老头子有个三长两短,眼前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还仰望兄弟代为管教约束。”“风青,遇到这位兄弟是你毕生的荣幸,你就以子侄礼给这位兄弟磕个头吧。”
王风青不敢违拗老爹的意思,刚要下跪,保国慌忙说:“老爷子,这可使不得,我们已经兄弟相称,您这个话我可不敢当。”
雷风雨也呵呵笑着说:“王老大,我这位兄弟可不是俗人,你就别拿这些俗礼让他为难了,他既然认下了风青做兄弟,即使你不嘱咐他也会真心待他。”
门开了,一个勤务兵带着几个人拿着酒饭进来,就在桌子上摆开,然后对保国说:“我们旅长说了,他到下面巡视部队去了,吃过饭老大要是有什么吩咐您自管说,我就在外面随时听您安排。”
保国说了声:“谢谢。”那个勤务兵带着人退了出去。雷风雨看到酒饭挣扎着爬起来说:“王老大,起来吃饭,吃饱了咱就走。去山东,找你老婆孩子团聚去。”
看样子老头伤的很重,他忍着痛对王风青说:“儿子,扶我起来,替我倒酒,我就敬这位兄弟一个,若是老头子有幸早日认识这位兄弟做朋友,嘿嘿,给个神仙我都不做。”
吃饭的时候雷风雨说起了他们自王风青走后的经历。老王头回来之前,虎见愁几乎天天去雷风雨的货栈那边转悠,一直得不到进去看看的机会。他知道雷风雨一直忍着不说,但心里肯定想给老婆孩子收尸。
一个曾经和虎见愁有些交情的人私下对他说:“胡老板,我看你这两天就在这里转悠,你可千万不要有别的想法,只要进去了就不会活着出来。这些天因为马树人替鬼子聘的一个妮子全家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日本人对他没有好脸色,他一直想拿这里出气呢,现在谁也不敢确认哪个就是他买通的眼线。”
虎见愁吃了一惊,忙说:“我哪敢打这的主意,里面即使有东西也被人家弄走了。你说的马树人给鬼子聘的妮子是啥意思?他不是要给自己纳妾吗?”
那人说:“哼,这姓马的真是被鬼迷心窍了,他哪是给自己纳妾?是有个鬼子想弄个姑娘玩,怕自己出面人家不答应才借马树人的手办这个事,没想到人家全家都跑了,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跑的,日本人生气了,说是马树人故意放跑的。”
告别了这个朋友,虎见愁回去和铁匣子他们一说,把个刚撵回来的老王头气的胡子都炸开了。他们连夜闯进了马树人的家里,杀死了马树人和两个在他家喝酒的两个鬼子,因为动了枪,枪声一响他们也没敢停留,撒丫子跑了一口气跑出几十里,雷风雨也顾不得给老婆孩子收尸了。
逃进深山之后他们遇到了杨宇靖的人马,走投无路的他们就参与了杨j宇的抗联,因为日本人的围剿,抗联被迫转到长白山一带打游击。前天他们所在的分队出来采购生活必需品遇到了富本独立旅的人,十几个人被一二百人追着打,铁匣子和其他十几个人当场被打死,雷风雨和老头重伤被俘。雷风雨伤在腿上,老王头胸前中了一枪,被抓时因为反抗,腿被二鬼子用石头生生砸断。雷风雨开始不知道老头也被抓了,一直在牢房里醒过来时,才得知铁匣子死了老头也被抓进来了。铁匣子就死在老头眼前,老头知道自己的伤也拖不过几天,干脆也就没和雷风雨说,反正只要落到富本这个二鬼子手里就没有活路,早一天晚一天早晚得死。富本对付抗联的人那是出了名的狠,甚至比日本人都狠,不然他的名头不会连作为一个普通猎户的王风青都听说过。
雷风雨的伤没有大碍,只是皮肉穿透伤,现在肿的不敢动弹。他边说边喝,大呼过瘾,还说已经亲手干死俩鬼子给老婆孩子报了仇,死了也值了。
保国说:“雷大哥,你现在还不能死,你得跟我回去照顾你的儿子闺女去。吃完饭咱就先离开这里,咱找个地方住下来,等你们二位养的差不多了咱就走。”
庞金龙说:“看来你们杀那个马树人的时候和我们去找你们的时间差不几天,大嫂和孩子的遗体还是我们安葬的呢,我大哥还说了,在那做个记号有朝一日让雷大哥回去看看她们,等太平了重新安葬。”
雷风雨吃惊的说:“什么?你们已经安葬了她们娘俩了?好,好。这样我也安心了。那还住什么住啊,吃完咱就走,我不是怕你的这位兄弟,我是不想见到他。中国人帮着鬼子杀中国人这算什么事?有能耐和日本人拼杀啊!”
老王头说:“对,他要是放咱们走,咱这就家走,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保国说:“老爷子,你伤在哪里?我看你不仅仅是腿伤吧?要不咱先在这住下,让我这。。。让这个民族的罪人给你们先治伤,放心,这是他造的孽,是他亏欠咱们的,即使他做了,咱们也不领他这个情。”保国还是把兄弟二字给强行吞了回去。
当天夜里老头没有挺过去,死在了一家旅馆里。老头坚持要走,就是不想死在那个汉奸的行营里,他之所以不说伤在哪里,就是怕保国不同意他离开那个汉奸院子。尽管在富本的地面上,保国还是不敢张罗老头的丧事,只得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找了一处便于以后寻找的地方,几个人帮王风青把老头悄悄的安葬了。
保国想带雷风雨去看一下他老婆孩子埋葬的地方,雷风雨说不去了,他不能让保国再去犯险,他说相信她母子会谅解他的。保国见雷风雨执意不去也只得作罢,告诉富本派来的人说他们明天就回去,既然富本公务在身就不当面辞行了。
富本知道保国的心肯定是凉透了才会不辞而别,他也不再坚持,只能派出得力人手一路上护送他们,因为有了关东军的特别通行证,保国他们回来的路上一直很顺利,该坐车的坐车,该坐船的坐船。
一直从烟台下了船,保国才告诉立本他们已经回来了。立本打电话给烟台警备区的顾忠君,让他安排车送一程,顾忠君很仗义,派车把保国接到警备区,好生款待了一顿,酒足饭饱之后派副官亲自押车护送保国回到青岛。
保国介绍完此次东北之行的全部内容,在座众人无不唏嘘,尤其是立本和青鸾,他们和富本是一起长大的,除了时候有过少不经事的摩擦一直都是亲如一家。
立本恼恨的对保国说:“我就说你们去也没用,就他那脑袋谁能劝得了?恐怕就是他那个死去的大哥也未必能劝的他回来。这人没治了,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和爹娘说吧,瞒是瞒不住的,你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早说让老人们早踏实,别再天天惦记着这块不成器的材料了。”
青鸾痛心的说:“我就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当狗。立本说的对,瞒也没用,我每次回去娘都要问有没有他的消息,怎么说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这个事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和她说吧。”
丰收说:“打他带兵从东北回来我就看他不是一般的抖擞,这下好,终于找到和他对撇子的了,咱在这替他可惜,说不定现在人家正在日本人那里美的冒泡呢。”
根本既是和大家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完了,这辈子他是真进不了刘家的门了。”
日子开始平静了下来,保国的生意因为货源被终结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他谢绝了胡家让他入股参与码头经营的邀请,关闭了大部分店铺,把主要精力放到了乡下,对保国来说,钱已经不是问题了,现在他只要全家安安稳稳的生活就行。
王凤清进了立本的警备旅,家伙很机灵,学啥都比别人快,按照保国的建议,立本把他收进自己的卫队里做贴身副官。平时没啥事立本就组织这些卫兵认字,他有空他教,他没空春燕教,有时候清秀也替他们俩教。
一来二去清秀一颗心就被王凤清吸引了,春燕看出了端倪,私下里问过清秀的心思,被何家伤透了心的清秀在嫂子面前毫不隐瞒自己的心事。春燕把这事告诉立本时,立本说他没有那些门户之见,只要妹妹愿意他没意见。
祖兴开始不同意,倒不是说王凤清没有房子没有地,他觉得凤娟许配给了金本,若再把清秀嫁给王凤清的话有点像换亲的意思了。以前在农村只有说不起媳妇的人家才搞换亲,他是怕人家说他闺女这是被县长家甩了,他在利用换亲的办法嫁闺女。
保国吃透清秀的心思之后,他两口子回去给祖兴做的工作,祖兴也不是太迂腐的人,一看全家都同意他也就不再坚持,在三三年年底的时候就给他们举办了婚礼。
王凤清拿出六只飞镖来做聘礼,祖兴按照传统规矩收下后,随手就还给了清秀,让他们自己留着过日子用,为示公允,他也拨给清秀二十亩地。清秀用一支飞镖兑换的钱挨着保国的房子也盖了六间房子,又拿出两支来在即墨挨着丰收的院落买了一处,开始了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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