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村镇,保国打马飞奔起来,黄刘氏由于受到惊吓一路上昏睡过去。他们身上有枪不敢就近找火车站,只能沿着乡间路走,中午胡乱吃了几口从家里带的点心,喂了一下牲口,继续赶路。临近傍晚了走到一个村子找了一户人家,保国掏出几个大洋让户主弄些饭吃。
户主姓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庄户汉子,他看出这应该是大户人家离家避难的。他弄了一些熟的快的东西炒了几个菜,把家里唯一的一点白面也拿出来让老伴擀面条又杀了一只鸡。保国原本怕时间太长,一看大姑的身体的确不允许连续颠簸,只得和两个兄弟说:“先让大姑歇会,咱都警惕着点,别碰上麻烦。”
黄金宝见狄家只有一个披头散发灰头土脑的傻子在帮着做饭,就和户主攀谈起来:“老兄弟,贵姓啊?你就这一个孩子?”
老狄说:“兄弟姓狄,有两个儿子分家单过了,眼下就这个傻子在眼前。”
保国也过来问道:“大叔,这附近有没有日本人或者土匪什么的?既然进了你家大门我也不瞒你说,我们是从那边逃出来的,要到关里去投亲靠友,这边不知道什么情况向您打听一下,若大叔知道什么情况还望指点一下,我们好避开他们。”
老狄说:“这里往西十几里是王冠镇,镇上就有鬼子,人不多,有十几个。看你们来的方向应该就是往西走吧?那可是你们的必经之路。王冠镇斜对面是玉龙山,原来有条山路,不过也不太好走,头两年还有一伙绺子占着,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也跑了,不知道现在回来没有。这位老板,我老汉有一个疑问想问一下,因为我有件事想说却不敢说。”
保国笑着说:“大叔,你有话尽管说,咱现在都是一样受苦受难的人,还有什么不能问的?有什么事你说吧。”
老狄鼓了鼓勇气说:“这位老爷是不是姓黄?早些年过来收山货来着?”
黄金宝一看这人认识自己,楞了一下,随即也不隐瞒的说:“老兄弟,我是姓黄,黄金宝,十几年前也的确来过这一带,您认得我?我怎么对您没有一点印象呢?”
老狄说:“哎吆,还真是你黄老板呢,您可是我们家的贵人。我叫狄家贵,当年我就是个一般散客,我卖的量也不大,黄老板您不记得我是常事。可您不同,您是大老板,我对您的印象特别深,还记得有一年我的闺女才四岁的时候大病一场,还多亏您照应花钱给请的大夫呢。”
进强说:“大叔,刚才你不是说就三个儿子吗?怎么又冒出一个闺女来了?”
黄金宝说:“不好意思啊,老兄弟,这件事我也没记得。不过你既然说认得我那咱就是缘分,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老狄一看黄金宝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对帮着老婆做饭的那个傻子说:“果果,过来,咱爷俩给你的救命恩人磕个头。”
那个傻子听到爹叫他,低着头走过来。老狄刚想要跪下,被早有准备的黄金宝一把拉住,他说:“哎呀,老兄弟,你这是干嘛?先不说你说的那件事是不是我做的,就算是我做的,老哥哥也不敢受你这样的大礼。”
保国听出来了,敢情这傻子是个女孩扮弄的。战乱年代老百姓经常用这种办法保护未出嫁又没地方可去的闺女,保国在时候听的故事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
老狄说:“黄老板,你是果果的福星啊,她时候就受过您的恩惠,今天我索性再求您一会,您把她带走再救她一命吧。这孩子脑子没毛病,这身打扮也是逼不得已,正好我看黄太太身体也不怎么好,您就权当收个丫头这一路上也好照顾黄太太。”
这下黄金宝有些为难起来,他看了保国一眼未置可否。老狄很聪明,一看黄金宝这眼神就猜到是保国说了算,他扑腾就给保国跪下了,一脸悲怆的说:“这位哥,求求你了,救我这闺女一命吧,我们这里已经有俩闺女被那帮畜生给祸害了,我是天天担惊受怕的,既怕万一被哪个坏了良心的告秘,又怕不经意就被鬼子遇到。”
保国也犹豫起来,他扶起老狄说:“大叔,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你看啊,我大姑也确实需要人照顾,但是我们的车实在坐不下啊。”
刚喝了点热水有了精神的黄刘氏说:“保国,带上她吧,遇到了就是个缘分。”
见姑姑说话了,保国不敢违拗姑姑的意思,只得说:“那好吧,那就让果果改回女儿装,路上帮我们照顾老太太。”
老狄一听人家答应了,激动的又要给黄刘氏磕头。进强说:“大叔,不用磕来磕去的了,有了这个妹妹伺候我姑,路上有事我们也能腾出一个人来。”
老狄憨笑了一下,没有坚持磕头,他过去赶紧和老婆把这个好消息说了一下。他老婆王氏又要过来给黄家和保国他们磕头,被保国劝住了。
趁做饭的时候老狄出去了一趟,一会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伙子,老狄向保国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大儿子,叫狄金涛,吃过饭休息一下,我让他带你们走这一段,他知道哪儿好走哪儿不好走。”
保国答应下来,吃饭时果果早已换好了女装,真的就像丫环一样站在黄太太身边伺候着。黄金宝一再让她坐下一起吃她才坐下来。大家这才看出来,这姑娘长的确实漂亮乖巧,难怪老狄这么担心害怕。
保国把自己在山东的地址写下来交给狄金涛,说:“兄弟,留好了,最好记到脑子里,等平稳下来你们可以去看看或者我把她送回来。”
老狄说:“别,您可千万不要把她送回来,我们知道她好好的活着就行了,让她这辈子就伺候黄太太报答一下她的大贵人吧。”
吃过饭,老狄让黄太太进屋躺会,让保国他们也抓紧时间眯一会,他和儿子盯着外面的情况。见进强不放心,黄金宝说:“你们都睡会吧,我一会在车上睡,我陪老狄守着。他是个老猎户,他知道怎么防狼防狗,这一点他的经验比你们多。”
到了下半夜,月亮升起来了,东北初冬的温度已经寒气逼人。黄太太吃了老狄自己配的药精神好了些,她担心几个孩子,也睡不踏实,一直说自己没事,催着上路。保国看大姑睡不着,与其让她心神不宁的干坐着不如赶路。他叫起了进强和庞金龙准备上路,黄金宝拿出一张银票交给老狄,让他留作盘费,等想孩子了好去山东看看。老狄哪里肯要这个钱,再三推让之下才不得不接在手里。他叫过儿子,反复嘱咐路上一定要心,一定要把他熟悉的地方全部走完才准回来。
狄金涛答应一声出去了,一会他赶着自家的马车过来了。果果哭着给爹娘磕了几个头,娘俩抱头痛哭,在老狄再三催促下,娘俩才分开上了马车。
庞金龙坐在狄金涛的马车上开路,进强赶着黄金宝的车,保国骑着他们替换的马在后面压阵。
车行一百多里,绕过了狄金涛知道的几处有鬼子驻军的地方,黄金宝说:“贤侄,谢谢你了,你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惦记着。果果在我这你们就放心吧,我会把她当闺女看待,绝不会把她当成下人亏待了她,有机会欢迎你们到山东去。”
狄金涛说:“黄老板,真正要说谢谢的应该是我们,谢谢您救我妹妹逃出虎口。前面的路尽管我不知道哪儿有鬼子,但我知道哪儿该怎么走。我爹交代过,一定要把您送出我知道的地面才行,再有一天时间就出松原边界了,我送你们到那里就回来,如果那边也有鬼子,那我还得继续往前送,路上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呢。”
黄金宝见狄金涛执意不回也不再劝,大家找了一个僻静点的地方生火做饭,这些东西都是狄金涛装在自己车里的,以往进深山一去就是好几天,他们有这个习惯。保国和进强负责生火,狄金涛拿着一副硬弩说要去打几只山鸡什么的,保国怕他不熟悉这边的地形吃了亏,就让庞金龙和他一起去。
一路上很少说话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的狄金涛,进入山里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的话比庞金龙多了起来,一会给他介绍这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一会又说起自己打猎时遇到的危机。庞金龙虽然也是东北的,但他家在吉林属于较为平缓的敦化县,附近有山有林但没有这边的高大浓密,大一点的山离家有点远他也没去过,况且他当兵前一直在读书,对山里的事情大半还是听老辈们口口相传的。
狄金涛用弩射下两只山鸡,庞金龙自叹不如,就像一个跟班一样在后面给他提着,两人一前一后的回来了。
黄太太一路上有果果的陪伴和伺候,人也精神了很多,看到果果如此善解人意不由得母爱大发。她和黄金宝私下商量,想认果果做闺女,黄金宝没有意见马上答应了。吃饭时果果还是一副丫环的模样伺候黄太太先吃,黄太太说:“果果啊,你坐下,我有件事和你商量。”
果果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被黄家抛下,一听商量这话吓得更不敢坐了,她急忙问:“老太太,是果果哪里做的不好吗?您说,我改。”
黄太太心痛的看着她说:“好孩子,我没说你哪里做的不好,你做的很好了。你这样拘谨反倒让我感觉不自在了呢。”
果果说:“我爹说了,您和黄老爷是果果的贵人,是果果的恩人,是果果的再生父母,他让我这辈子就跟着太太,报答老爷。”
黄金宝笑了笑说:“果果,你真愿意把我们当成你的再生父母吗?”
果果说:“真的,果果愿意这辈子都伺候老爷和太太。”
黄金宝说:“既然愿意那你还不赶紧给我们俩磕个头认爹娘?”
果果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是狄金涛脑子转得快,他一把拉过妹妹说:“果果,黄老板要认你做闺女呢,快跪下给二老磕头叫爹娘。”
果果的泪立马就下来了,她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跪下给二老磕头认亲。保国说:“果果啊,现在你可是我们的表妹了,以后不要再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丫鬟仆人了啊,记住了,从此刻起你就是黄家的大姐。”
黄太太扶起果果说:“闺女啊,这都是咱娘俩上辈子的缘分,本来你就该投胎到我们家的,谁知道就偏了那么点你就投到他们狄家去了,这下可被我找回来了。”
一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吃过饭,四个年轻人轮流值夜,因为果果的身份变了,黄金宝再睡在自家车里有些不合适,他就搬到狄金涛那个车里,果果和黄太太俩还睡原来那个车。天放亮时,狄金涛已经烧好了水等着大家洗脸,熬了一锅粥,就着昨天的剩饭吃了。
出了松原,黄金宝坚决不肯让狄金涛再送了,保国他们也劝狄金涛回去。没办法,狄金涛只好嘱咐妹妹几句,辞别了众人原路返回。
没有了狄金涛这个向导,黄金宝只能根据记忆里的地图告诉保国该怎么走,庞金龙骑着马负责打前站,这样走走停停的的好几天后终于达到长春附近。他们找了一个城郊的镇住下,庞金龙用他的东北话和旅馆的老板攀交情,得知长春现在还在东北军手里,火车虽然还通,但盘查的特别严,车票也不好搞,没有相当的关系恐怕上不了车。
保国和黄金宝说了一下大致情况,黄金宝说:“只要是在自己人手里就行,咱们想办法打听一下这是谁的队伍,看看能不能和他们套上交情。实在不行大不了多花几个钱,这些个当兵的对钱这个东西还是不陌生的。你们几个在家歇着,我和金龙出去溜达一圈,金龙也不要带枪,别发生误会什么的。”
保国不同意让黄金宝出去,他说:“姑父,您先别急,咱先让金龙出去探探情况再说,打听仔细了是谁的部队您再去和他们谈交情也不迟。”
庞金龙骑马进入长春市区,满眼都是当兵的。他不敢托大,找了一家旅店把马寄存了,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和老板说:“老板,您发财。”
老板愁眉苦脸的说:“兄弟,别笑话我了,你看看店里还有人住吗?听说日本人马上就要打长春了,你没看到满大街都是当兵的乱窜吗?当官的跑了,有钱的跑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往那跑?撇家舍业的不说,你就是想跑也弄不到车票。”
金龙一听这几天可能要开战心也悬了起来,一旦打起来长春必定会被炮火覆盖,到那时可就不是走的成走不成的事了,保命才是第一位。他对老板说:“咱东北军这是怎么了?又打算一枪不放就跑?已经丢了半个辽宁和大半个吉林了,再跑下去整个东北都是人家日本人的了。你知道现在谁是这儿的部队长官不?我要投军杀敌去,他妈的,被鬼子打死也比跑的累死强。”
老板听金龙这么说反而不敢开腔了,他怕金龙是部队派出的密探来套他。他只说了一句:“这儿的大长官听说是独立旅李林桂长官,你要投军还是去找他吧,大街上就有招兵的地方。”说完撂下金龙进后面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庞金龙对这个李桂林没什么印象,也就知道自己和人家套不上什么交情,他独自往车站那边溜达,看看是不是真如他们说的买不到车票。等到了火车站他才知道,不光是车票买不到,就连人都到不了车站跟前,军警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庞金龙在一边看了半天,火车好像还在继续运行,偶尔可以看到几个达官贵人和家眷们夹杂在部队里进入车站。庞金龙寻摸了半天找不到进入车站的机会,只好尾随了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警察进入了一家酒馆。
那个警察一进酒馆就喊:“老曹,弄盘花生米,切个猪头肉,烫半斤酒,一碗米饭,赶紧的,一会还得进去呢。”
那个被叫做老曹的酒馆老板从里面迎出来,陪着笑脸说:“庞队长,辛苦。”
庞队长说:“唉,你还别说,还真他妈的辛苦,这差干的不光是辛苦还鸡巴窝囊。这部队马上就撤了,不让我们撤,啥意思?留下我们这些当警察的做替死鬼?”
庞金龙跟在庞队长后面接话道:“这位队长,您是当官的您都走不了,那我们这些老百姓怎么办?我刚才看到了,里面有些不是当兵的照样跟着部队吗?”
庞金龙的话吓了庞队长一跳,他没提防身后有人,他回头看了庞金龙一眼说:“妈了个巴子的,你他妈在背后这冷不丁的一嗓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被宪兵盯上了呢。你攀比不了他们,那些可都是军政要员的家属,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能跑的你自己寻路跑,跑不了就在家好好待着,等日本人来了你和我们一起揍他们去。”
庞金龙看庞队长没有撵他离开的意思,要了两个菜,站在了庞队长那个桌边上。庞队长见惯不惊的问:“子,有话要说是不?一看你这样子就不是普通人家的,想当警察我可以帮你,要想让我帮你上车你还是免开尊口了吧,这些天找我的人多了去了,我要有那本事我自己还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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