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国看立本也来了,呵呵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怎么样?也郁闷了吧?原本想老三回来咱哥几个劲往一处使,现在看来又几乎不可能了吧?”
立本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揉着太阳穴说:“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这都什么局势了他怎么就看不透呢?到现在还惦记着以前的黄粱大梦呢。他真要想当官,我把我这个司令让给他都行,你说他要指望他那个大哥,他替咱们想过没有?我姐说的没错,有朝一日真要打起来我怎么办?是各为其主呢?还是我自己先告老还乡?你们看张大有没来吧,虽然他对我忠心耿耿但这是有前提的,他认为我是韩司令的人,忠于我就是忠于司令,我估计啊,这子没跟你们来肯定是多心了。”
卜英杰有些担心的说:“你说他会不会和大帅打报告?这样的话误会就大了。”
立本说:“暂时不会,毕竟咱的态度他也看到了,明天我找他谈谈,我也得把这个动静和大帅也汇报一下,不是我想断富本的官路,我是的确没看好这个张宗昌。”
进强说:“不是我见不得人家好,我看你那个根本哥又心动了,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大家拼着性命好容易换回这么个好时候,富本一回来他就坐不住了,咱就说讲官瘾吧,他现在已经是副司令了,就他那点能力,张昌能给他个什么?”
保国说:“根本的本性还是可以拉回来的,他只是以前跟着富本富贵过,所以对富本有一种天然的依赖和信任。这个话我去和他谈,你们谁也别说话,别让他面子上下不来,他现在应该还不至于随便就敢跟着富本折腾。”
丰收说:“不行就告诉他爹娘,让他爹拿棍子再捋他一顿。”
大家一直聊到下半夜才散,保国让立本告诉根本,让他明天有时间的时候过来一趟,商量一下过几天回刘家庄的事宜。
富本在青岛住了几天就走了,说是要回日本复命去。饯行宴上谁也没再说这方面的事,大家只是喝酒叙旧,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临走时青鸾和青香又哭成了泪人,一再嘱咐富本,下次回来一定要把媳妇带回来,说孩子不能没有亲娘。
根本听了保国的一番话之后辩解说,他没有想跟富本怎么样的想法,当时只是觉得他哥说的新奇,才有了那天的表情,还说他知道该怎么做。保国也没有往深里说,只是以族长和大哥的名义给他提了一个醒。
雷风雨接到保国的电报后回来一次,他说目前暂无战争风险,他决定继续留在东北收货,以报老板再生之德。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在山东时生的一儿一女,儿子在东北出生也就刚过周岁离不开他娘暂且留在东北,他恳请保国予以关照两个孩子。保国力劝他不要想的太多,还是全家一起都回来的好。雷风雨执意不从,还说他有把握在战前带着老婆孩子跑回来。
庞金龙的父母来了,他们原本就是老老实实的庄户人,他家的地因为靠近朝鲜人的租种地太近,不断受到骚扰和侵占,接到儿子的电报后,老人和庞金龙的俩哥哥一商量,决定卖掉土地一起投奔山东。
黄家在当地算上名流人家,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几十年的辛苦经营,况且黄金宝自持儿子又在队伍上,真要打起来肯定会事先听到风声,不到最后他不会撤走。黄金宝做生意是份好料,对政治和军事的敏锐力可是差的远了,他以为两个国家打仗也和邻里斗殴一样,怎么也得先从骂架开始吧,哪有一上来啥都不说就动手的。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一场日本人设计好的挑衅在东北毫无先兆的爆发了。日本悍然发动了对东北大本营的突然袭击。由于事先各部队均接到少帅指令,如遇日军挑衅要一忍再忍,绝不可轻举妄动。可怜北大营一万多官兵被日军几百人打的落花流水,日本人的动作很快,短时间内就完成了他们初期的战略目标。
雷风雨没来得及撤,黄家也没来得及撤。保国惊闻战争爆发一面后悔不迭,一面要立本打探消息。他接连发了几封电报给姑父和雷风雨,不管是姑父那还是雷风雨都没有回信,预感到事情不妙的他准备去一趟东北,他要亲自接回姑父一家和雷风雨三口才踏实,任谁也劝不住,大家商量之后只好决定让进强和庞金龙跟着过去。
趁着辽宁还在东北军手里,保国一行三人从大连下船后坐火车直奔吉林。此刻的吉林大部分已经被日军控制。保国根据根本提供的路线,由庞金龙这个本地人做向导,先是找到了已经人去山空的老鹰口,失去魏长峰这个线索之后,他们只好冒着风险去了松原的大姑家。
黄家因为两个儿子都在东北军任职,此刻已经被日本人收买的汉奸监视居住。天刚擦黑,黄金宝看到突然进门的保国三人不由得大吃一惊,询问之下才知道保国是专门来接他们回山东的,老头子不由得感动的老泪纵横。
保国劝慰了一下大姑和大姑父,商量好了出逃路线,叮嘱大姑和姑父尽量不要带什么东西,随时做好出走的准备,等他从雷风雨那里回来即刻启程。
离开黄家,在一天傍晚等他们费尽周折找到了雷风雨所说的住址后,三个人都面如灰色。雷风雨所说的店面还在,大门敞开着,窗户都被捣烂了,从大门上的匾额可以看出,这儿应该就是雷风雨的贸易货栈。
他们没敢直接进去,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后,庞金龙让进强保护好大哥,他自己先进去看看。庞金龙心翼翼的接近货栈,好容易找到一块没被冻住的石头扔了进去,几只野猫啥的受惊跑了出来。又等了一会,庞金龙没发现有什么可疑,才猫腰钻了进去。借助朦胧的月光,里面的情景让庞金龙更是目瞪口呆,脚下到处都是散落在地上的山货,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的散落在正间里,不用问也猜出这里可能遭到了洗劫。庞金龙摸索着往里走想进里间看看,他轻轻的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刚迈进去突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个趔趄,他急忙蹲下身子保持平衡,手不经意间按在了一个人的身上,确切的说是按在了一具尸体身上。吓得庞金龙心里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本能的一步窜出了那个门口。好在他是在部队上经历过生死的人,镇定之后庞金龙也顾不得太多了,掏出手电用手绢抱住光源。
这是一具裸体女尸,尸身已经冻得非常结实,右腿部好像是被动物们啃过,刚才的那些野猫什么的应该就是从她这里跑出去的。借助弱弱的手电光庞金龙觉得这个人应该是雷风雨的老婆,从她后背上有大量的血块来看应该是被人用刺刀、匕首类的东西捅死的。庞金龙照了一下炕上想找个床单子把尸体盖上,猛然却发现炕上还有一个死去的孩子,孩子僵硬的后背上残留着一只明显的皮鞋印,看样子像是被人直接用脚跺死的。悲愤之下的庞金龙现在一点都不怕了,他拽过炕上的被子,嘴里念叨着,把雷风雨老婆孩子的尸体包裹好,顺手又拽过一些已经被撕扯坏的衣服,扛着大的夹着的走出了大门。
进强看庞金龙拿着东西出来,还以为是山货之类的呢,他不解的和保国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要这个?”进强迎上去对庞金龙低声说:“金龙,你搞什么?这是什么东西?你拿出来咱也带不走,你要了干嘛?”
保国隐约感觉到了,他急忙问:“是老雷吗?”
庞金龙放下两具尸体,情绪几乎失控,他几度呜咽的说:“不是,应该是大嫂和孩子,没有发现雷风雨大哥的踪迹。”
进强这才领会过来,他吃惊的问:“大嫂和孩子遇难了?怎么死的?你没仔细的查看一下有没有老雷?”
庞金龙说:“看样子孩子应该是被那些畜生一脚跺死的,大嫂浑身赤裸应该生前受到了侮辱,背后还有被刺刀挑过的痕迹。”
保国沉寂了片刻,说:“行了,咱先别悲伤气愤了,进强进去看看找点工具,咱挖个坑把她娘俩安葬了吧。老雷或许还活着,找个有明显记号的地方,等以后见到老雷咱也好和他有个交代。”
冻土太厚,等三个人埋葬好雷风雨的妻儿已经是下半夜了。保国说:“走吧,回大姑家去,事不宜迟咱得赶紧走,我怕时间久了大姑他们也会遇到危险。”
庞金龙跪倒在用石头胡乱堆积起来的坟前愤声说道:“大嫂,你和孩子安息吧,等我见到雷大哥我会让他回来看你们的。这个时候兄弟无法给您和孩子入殓,您先委屈点吧,兄弟发誓,若以后见到日本人我绝不会放过他们这些畜生。”
保国拉起庞金龙说:“走吧,大嫂在天有灵会为你的话感到欣慰的。”
因为一路上要躲开日本人的盘查,三天后的深夜他们才回到了黄金宝家里。一直提心吊胆的黄刘氏看到三个孩子进了门心才放了下来,这三个人虽然没有一个和她有骨血之亲,但她这份牵挂不亚于对自己的两个儿子。保国没有在大姑面前说起雷风雨家人遇害的事,只说找到地方了没有找到人,应该没事。
黄金宝对老婆说:“行了,现在他们都平安的回来了,你快进去睡会吧,不然等走的时候你就没精神了。”说完老婆他又对保国说:“恁大姑自从你们几个出去就没怎么合过眼,这都快五天了,你们再不回来估计她就撑不住了。”
保国赶紧起来搀扶起大姑,说:“大姑,害您担心了。我们没事,您赶快进去歇会,等我们安排好了就叫您。”
安顿好了大姑出来,黄金宝说:“车马我已经备好了,除了恁大姑平时攒的那些金银细软连衣服也没怎么带。说实话,我走的不甘心也根本就不想走,但你们几个冒着危险来救我们,我不走你们也不会安心。那就先走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有命什么都有,命没了财产再多也没用。我这几天也反复观察过那个于兔子,他也就每天例行公事般的进来问问,顺便拿点东西沾个便宜,晚上基本不出来盯着我们。”
进强说:“那就最好,他若敢坏咱的事,我就先把他撂在这里。”
保国说:“我本想今天就走呢,我大姑身体这样也走不了啊,那就明天吧。”
黄刘氏哪里睡得着,保国出来了,她后脚也跟着出来了,听到保国说这个话时,她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说:“孩子,我没事,我能走,大不了我在车上睡,不能因为我的身体耽误了时间,越早越好,大姑怕了。”
保国一看大姑出来了,不由得眉头一皱,他有些心疼的说:“大姑,不是说没事让您安心睡会吗?你怎么出来了?”
黄刘氏哭着说:“大姑睡不着啊,你和金龙都是我们家的女婿,你又是我们家的族长,进强是我们刘家的儿子。大姑宁可自己死了也不敢拖累你们啊,不然我活着没脸见我的两个侄女和儿媳妇,死了也没脸去见你们的爷爷啊。”
黄金宝说:“行,既然你也睡不着那我们就赶紧走,这几天我随时都喂着牲口呢。”
进强说:“那就走吧,不然大姑怎么也不会踏实,我去套车,你们准备一下。”
黄金宝说:“没什么可准备的,该藏的我都藏好了,要带的东西我也早就打点好了,剩下这些没法弄的东西只能便宜那些兔崽子了,我还是那句话,钱财乃身外之物,我不心痛,只要咱们都平安没事就好。”
保国对庞金龙说:“你先出去前后门都查看一下,一定要细。”
保国的这句话让他们避免了一次灭顶之灾。庞金龙没有开门,搬过一把梯子悄悄的爬上了墙头,前门没有发现什么,他又扛着梯子去了后门,隐约中看到好像有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这个发现吓得他不轻。他爬下梯子和保国他们说了一下,进强急了,掏出枪就想冲出去。
保国一把拽住他低声道:“你冲动什么?你进去把大姑他们锁到房间里,一旦外面人太多走不了,就让他们说进来了几个蒙面土匪,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金龙你继续回去看着,一会咱们先杀出去再想办法。”
负责替日本人监视黄家的是本镇的一个泼皮无赖,姓于,因为豁嘴大家都叫他于兔子。这家伙吃喝嫖赌样样都行,就是干正经事不行,赌输了把老婆房子都压进去了,烈性的老婆受不了那份侮辱,一根绳子了结了残生,后来他干脆把两个孩子也卖了继续赌。日本人过来后要招募一批为他们服务的狗腿子,穷困潦倒的于兔子‘责无旁贷’的投靠了日本人。接到日本人让他监视黄家的美差后他时不时的进来敲诈一把,鉴于黄家的两个儿子都在部队上,他还不敢要的太狠,生怕哪一天人家杀回来找他算账。今晚他是又赌输了,想进来偷点东西。他知道黄家的下人都被遣散了,在门口盘旋时看到黄家的灯亮着,好像还有外人说话的声音。他有些害怕,没敢进来,就在他刚想换个地方偷听的时候正好被爬上墙头的庞金龙看到。
保国安排完这些,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件黑色长衫,裁成布条,剩下的塞在怀里。进强出来,从保国手里接过一块布条也蒙在脸上,他拍了一下梯子让庞金龙下来问什么情况。庞金龙说:“就看到一个人在转悠,现在就在后面那几颗树那藏着。这个人会不会就是姑父说的那个于兔子?二哥从前面出去绕过来,我从墙上跳下去,大哥从后门冲出去,咱先把他拿下再说。”
庞金龙重新上了梯子,爬上墙头,进强扛着梯子去了大门,保国避在门后,随时准备拉开门栓往外冲。进强带着绳子心的爬上墙头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动静,就把绳子栓在一棵树上,顺着绳子溜下去。庞金龙看到进强的身影从墙角闪了一下,迅速跳下去直奔那几棵树冲去,保国随即也拉开门窜了出去。
正在树后面犹疑着是再盯会还是马上去和日本人报告的于兔子,冷不防见三个人突然向他冲过来,一时间都忘了跑,等他想跑的时候庞金龙已经到了他身边。一看来的三个人手里都有枪,他还以为是黄家的两个少爷回来了,吓得急忙跪下说:“少爷。。。少爷饶命,我只是受人差遣过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庞金龙用枪逼近于兔子的脑袋低声喝问:“你是于兔子吧?老实说你们来了多少人,都在哪?你敢骗老子老子就先送你见阎王去。”
于兔子真的怕了,浑身都哆嗦不到一起去了,他战战兢兢地的说:“少爷,没有别人,真的就我自己。您也知道我好赌,今晚输了,我就想过来看看能不能偷点什么换钱的东西,我真没敢存心和黄老爷过不去。”
保国说:“先把他弄进去,金龙四处细看一下,没有问题就按原计划行动。”
进强把于兔子拖进去之后,把他绑在了廊柱上,掏出一把刀子架在于兔子的脖子上威胁说:“子,你等着,一旦发现外面有第二个人我就先宰了你。”
于兔子早已吓得屎尿交流,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三位大爷,真的没有了,日本人就让我时不时的来转转,若发现二位少爷回来就报告给他们,我若说半句假话今晚就叫我死在你的刀下。”
庞金龙转了进来说:“暂时没有发现什么,看来他倒没撒谎。”
保国让进强打开房门把姑姑姑父请了出来,让他们迅速上车。于兔子看黄金宝出来了赶紧说:“黄老爷,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来了,您让几位少爷饶了我吧。”
黄金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扶着老伴上了车。
保国说:“看在没说谎的份上我不杀你,不过你记住,你要跟日本人混下去早晚有人杀你。这屋里的东西我都登记了,你给我看好了,过段日子我会回来看看,若发现少了东西你也别想活了。”
保国吓唬完于兔子,对进强说:“堵上他的嘴,赶紧走。”
进强进屋找出一块毛巾拿在手里藏在身后,站在于兔子面前说:“这种人还留着干嘛?一刀捅死算了。”说完提刀就刺,吓得于兔子张口大叫,趁他张嘴的功夫,进强没等他出声就把毛巾结结实实的塞进了他的嘴里。“瞧你妈的这点胆气。”临走时进强还不忘踢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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