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禅被几个人轮番劝说之下,情绪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他擦掉眼泪说:“好了,儿子们。你们先回去忙吧,我累了,我歇一会就和恁娘一块过去。”
进强说:“爹,你说这样的情绪我们哪个敢走?要走咱们一起走,您要歇着去祖屋歇着,恁看恁把俺娘吓成什么样了?要是现在青花也在眼前,恁说恁这样做能不能把俺妹妹吓死?爹,以后心里有什么憋屈和儿子们说,儿子们不在恁就和俺那个干爹说,恁都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有什么抹不开不能说的?”
正说着,祖兴祖旺祖让哥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祖兴进门不管不顾的对祖禅说:“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你说你今天要是出了事,你还要不要我们活了,你还要不要立本活了?富本当了官回来了气死了他爷爷,这次因为立本当了官回来被一句闲话再逼死了你,你让十里八村的还怎么看咱们刘家?刚才我听俺二哥说了,不就是别人的一句闲话吗?你说你至于吗你?咱当好话听就权算是人家好心给咱提个醒,要是咱不爱听就当那是个屁。你也真有意思,能被一个闲屁给逼得寻死觅活的。不是恁兄弟说话难听,你说你这五十多年的饭都吃狗肚子去了?我本来不想开祠堂的,为了打消你的疑虑,晚上开祠堂,让立本在祖宗面前发誓给你吃定心丸。”
祖旺上来架起祖禅说:“大哥,你当老大的可要给兄弟们和辈们带个好头。走,跟俺一块吃饭去,别等俺走了你再给我们整那些哩咯愣。我们听江本跑回去一说吓我们一跳,我还以为就为了凯旋门的事呢,刚在路上才听我二哥说是有人说闲话惹的祸。我都不敢告诉咱家那些娘们和闺女们。今天这事到此结束,谁也不许在饭桌上提起,至于需不需要开祠堂等咱吃完饭你老大哥说了算。”
富本娘一句话都不敢说,一看到立本他们冲进来替下她,她就一直瘫软的坐在地上,连哭都不会了。看到这么多人来了,她缓过劲来才放声大哭起来。
祖让说:“大嫂,别哭了,没事了啊,没事了。俺大哥一时糊涂,现在好了,你就别哭了。”劝过大嫂,祖让又回过头来说大哥:“哥,多亏俺嫂子机灵跟你腚后回来了,不然被你这一作,我们两代人都得活在你的阴影里了。你看你把俺嫂子吓得,连哭都不会了。行了,听两个兄弟和孩子们的,咱过去吃饭,别为了你一个人坏了全家几十口子的兴致。”
这边还没说完,青鸾带着几个妹妹都跑了进来,青花被人架着跑进来的。
江本跟着立本他们进来发现祖禅要上吊,吓得他转身就往家跑,祖兴、祖旺和祖让正在喝茶,听江本一说他们三个撒腿就往这边跑,祖兴因为坐在里面起身时把茶壶茶碗碰到地上好几个。出门时一个个慌里慌张的样子被在院子里摘菜的青鸾看到了,青鸾喊住了要跟着回去的江本,问他出了什么事三个爹都这么慌张往外跑。
江本也被吓得不轻,颠三倒四的说了个大概,说完了一口气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青鸾让春燕招呼孩子,她赶紧招呼青鸢、青秀、青香、青玉去二爹家。碰巧青花在厨房也看到三个大人跑出去,上房里茶壶茶碗摔倒地上的声音她也听到了,正在纳闷,忽听大姐叫她一起回家,结合到她爹回来的脸色她就猜到是自己家出事了,一路上她追问青鸾怎么了,青鸾闷着头跑不说,一直进了大门才说:“大爹要上吊,被立本他们救下来了。”青花当时腿肚子就软了,青秀和青鸢赶紧上前架起来跟着她们进去。
一看爹没事,青花哭叫一声:“爹啊。。。”就昏死过去了。
祖兴一看赶紧说:“鸾,快掐她人中,准备水,快点。”
祖旺说:“大哥,你看到了吧,你这是要折腾死她们娘们啊,你这没事都把闺女吓成这样了,你说你要出了事还不得把闺女给哭死?”
一会儿功夫,青花醒了过来,她又‘哇’的一声抱着爹的腿大哭起来。祖禅痛惜的抚摸着闺女的头说:“嫚,爹没事,爹以后不会那么糊涂了,别哭了,今天是你立本哥哥的回来的高兴日子,走,咱们都去祖屋吃饭去。爹这也算死过一回了,也是真想开了,都起来,咱们吃饭去。”说完他先站起来带头走了出去。
一大帮子人陆续出来了,路上又遇到江本领着向本国本志本金本哥四个往这跑。立本说:“都回去吃饭,没事了。”
吃过饭,祖兴说起开祠堂的事,祖禅说:“不用了,我信立本的话。”
祖兴说:“还是开吧,正好借这个人齐的日子我把族长的位子按照我爹的遗愿传给保国,至于这个镇长的官我慢慢跑,能跑下来保国就兼着,跑不下来咱也不稀罕了,谁爱干谁干去,什么功名利禄,一家子都好好的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保国这个族长是刘长卿临死时指定的,刘家族人都知道,迟早交接也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祖兴既然提出来了,大家自然毫无异议,祖旺让几个孩子挨家通知刘姓族人晚上开祠堂的事。
拜过了列祖列宗,保国带着他们这一辈在祖宗神龛面前跪下发誓;“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实实。强不欺压良善,弱当奋发图强。内教子弟,外御强敌。不做损人利己事,不为家族挣骂名。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发完誓刘家子弟按照规矩不分老少全都跪下给保国磕头,保国给老一辈们跪着还礼。举办完两届族长的交接仪式后,保国借此机会说起让富本根本认祖归宗的事来,有了祖禅的这次想不开,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反倒是祖禅坚决不同意让富本归宗,坚持说只要他活一天就不准富本回刘家庄一步,活不用他养死不用他葬,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逆子,等他死了你们怎么着他就管不着了。
保国看老爹还在气头上,只好放下富本的事先让根本归宗,根本限于族规的约束今天没敢一起回来,保国提议让根本的弟弟金本替哥哥向祖宗忏悔行礼。金本岁数不会说那些忏悔的话,祖让主动提出他代表那个不肖的东西向祖宗忏悔并向族长的大义表示感谢。激动的热泪盈眶的祖让拜完了祖宗,拉着金本又给保国磕头,慌得个保国赶紧跪下还礼。
祖兴顺手拉起了祖让,笑着说:“二哥,根本回来了,今晚咱叫上族里的老少爷们接着喝,不过这酒钱可得你出一半啊。”
祖让老泪纵横的说:“我出,我自己全出。恁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的多辛苦,说不好听的,我一直怕我死在你前面,不然这辈子要留下这个遗憾我死也不会瞑目。”
祖兴哈哈大笑着说:“二哥,我也说句实话,这俩狗东西不回来,我也觉得愧对祖宗,我也会走的闭不上眼。好了,今日先回来一个了,那一个咱慢慢来,等大哥消消气再说,今日咱都不说谁死谁活的话了。这个钱当然也不会真的让你出,当年逐出他的不是族长是族规,今天让他归宗的同样还是族规不是族长,既然都是族里的事,那自然就得花族里的钱。不过,这跑腿张罗的活可得你带着孩子们去做昂,从今天开始人家保国就是咱家族长了,以后咱可不敢再让他参与这些跑腿的事了。”
祖让大笑着说:“这个钱你让我掏我也愿意,别说叫我跑腿张罗饭,现在保国就是让我给他端洗脚水我也得去,别看他辈,谁让他是族长来着。”
一句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祖禅的脸也跟着舒缓了起来。
立本他们回到青岛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和根本说了保国已经接任族长,并在昨天把他重新纳入门墙,也说了祖禅昨天因为别人的一句闲话闹自杀的事。
根本听完赶紧以族内子弟的大礼给保国磕头认族长,一再表示以后绝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没过几天,把自己弄进一个大尴尬里的何守田,托人找到刘家传话说想把那起亲事续起来,说当初是被周华光和柳明全逼迫的。刘祖兴二话不说就把传话的给轰出去了,他对传话的说:“你告诉县长大老爷,俺刘家高攀不起。他也别和我来那些哩咯楞,先不说眼下刘家日子又好过了,就是再难熬的日子的我也不会同意,我宁可让嫚老在家里我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了。”
立本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妹妹被何家退了婚,虽然他也生气,不过他倒也没去找何守田的麻烦,看惯了官场冷暖的他已经体会到了何守田当年的挣扎。
一切都顺理成章的安顿好之后,春燕和立本说起当初对干爹的承诺来,她想亲自去趟德国把玉双叫回来,哪怕是短暂的回来看看干爹给个安慰也好。立本说一路跋涉太辛苦不如先发几个电报催催看,若玉双还是不肯回来他自己去叫就行。春燕依了立本的意思,第二天就去给玉双发电催她回来。
开始玉双还是以学业为由说要等毕业后再回来,架不住春燕的狂轰滥炸,威胁她要不回来她和立本真的会去德国把她绑回来。几个来回的交涉之后,玉双终于答应回来看看父亲并约好了时间,只要求不要事先告诉别人。
现在的码头胡家又一家独大了,立本当初战乱时让胡宝生备下几艘大船的功劳让胡家在韩f渠那里一下子就站住了脚。苏开元的码头被韩f渠征做军用码头,象征性的赔了他一笔费用直接把苏家踢出局外。
日本人因为只是暗中的金主,明面上没他们的事,所以面对这个结局他们也无话可说,只能自认倒霉吃下这个哑巴亏。
半个月后,玉双如约出现在码头上,春燕真没有告诉别人,她和立本俩亲自到码头迎接,正赶上胡宝生胡宝林也在码头送客。看到玉双回来了,胡宝生老远就向玉双张开了双臂,玉双落落大方的扑到了这位大哥哥的怀里。胡宝林也伸开胳膊说:“哎呀,我的妹妹哎,你可回来了,这一去快三年了吧,可想死二哥了。”
玉双调皮的从大哥怀里挣出来扑向胡宝林,谁知她不是拥抱而是径直去挠胡宝林的咯肢窝。胡宝林没提防玉双这一手,一下子被她挠了个正着,痒的他大叫一声往后就退,嘴里笑骂道:“你个鬼见愁,出去三年也没忘了这个碴,你还是别下码头直接回去吧,船票我给你买,我和关叔说一声你回来过就行了。”
不说旁边的人被胡宝林的大叫吓一跳,就是春燕也被胡宝林猛地大叫着后撤给吓了一跳,明白原委之后她笑的直不起腰来了。
玉双在春燕夫妻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家,她的娘看到日思夜想的闺女突然就出现在面前,情绪几近崩溃,抱着玉双,娘俩嚎啕大哭。不让告诉家人玉双就是这意思,她怕一旦说了要回来,俩老人光要掰着手指算日子了。
春燕给关展鹏打电话说:“爹,今天我和恁女婿俩过来看干娘,中午就在您这里吃饭,您有没有时间回来一起吃啊?我还带来一位你非常想见的一个朋友呢。”
关展鹏说:“回去,当然得回去。我不回去谁陪我司令女婿一起喝酒呢?从立本坐镇青岛,我老头子还没单独请他给他祝贺呢,你不是还带着朋友吗?要不然咱们去明德楼吧,我再叫上几位商会的朋友介绍他们认识。”
春燕说:“爹,今天咱们不见外人,就在自己家里吃。那说好了我就做主安排了啊,一会我让立本把俺家那个老胡头也给你拉过来。”
关展鹏哈哈大笑:“好,好。还是我闺女知道老头的心思,不像玉双这死丫头,一翅子撅出十万八千里,三年都不带回来看看我们俩个老东西的。好了,你看着准备吧,想吃什么告诉厨房,家里没有的让他们赶紧置办去,我这就回去。”
放下电话,玉双问春燕:“看,爹还在背地里埋怨我呢。他说的司令女婿是什么意思?该不会立本现在是司令了吧?”
春燕笑而不答,玉双的娘说:“你这孩子,你还好意思怪恁爹埋怨你,你出去这么长时间恁爹能不想你吗?有时候我哭他还骂我,其实我知道,他哪天不盼着你突然就站在他面前?你看恁姐夫,人家现在可是咱青岛警备区的司令了呢,这下好了,有他在咱再不用担心受那些人的敲诈了。”
玉双吃惊的看着立本道:“立本,娘说的是真的假的?你子升的够快啊,三年没见你当司令了?”
立本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关玉双同学,你要记住啊,以后和本司令姐夫说话要有规矩,别再没大没的,不然心我查办你。”
玉双大叫着说:“好啊,原来你们俩一直合伙骗我啊,春燕在电报里说你就在警备区干一个跑腿的呢,原来你是当了大官的人了啊。”
春燕笑着说:“他这个司令对咱们来说狗屁不是,他司谁的令?我还管司令呢。刘司令,赶紧回家把咱家老胡头给老关头接来吧,你还真以为干爹愿意陪你喝呢?”
立本双脚一碰,立正说道:“是,司令夫人,卑职马上去办。”
大家大笑起来,春燕娘笑着说:“哎呀,娘都不知道有多久没这样开心过了。”
立本刚走没多会,关展鹏就回来了,人还没有上楼话就先到了:“我说今天左眼皮子跳,果真是有贵客到啊。人呢?”
春燕道:“爹,立本去给你接老胡头去了,你先上来见见我的朋友吧。”
关展鹏哈哈大笑着说:“闺女,哪来的大仙级的朋友?这么大的谱还得我老头子上去见他?好,既然能进咱家的门那就是咱的朋友,我上去见见。”
玉双躲在门后,关展鹏刚跨进客厅,她从后面掂着脚就捂住了关展鹏的眼睛。玉双感觉到了老爹身子瞬间轻微的一颤。老头头也没回,略带嘶哑的说:“双。。。?”
玉双见老爹头都没回就知道是她,抽回手抱住爹的后腰哭了起来;“爹,对不起。”
关展鹏慢慢的转过来身子,就势把闺女抱在怀里,眼里的泪早已经下来了。“好孩子,咱不哭,不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以为你真的狠心不要爹娘了。”
一句话勾的全家都哭了起来,春燕哭着劝道:“爹,娘。咱都别哭了,玉双这不是回来了吗?大不了咱不要那个什么学位了,咱不让她回去了。”
好容易劝的大家都收住了泪,春燕说:“爹,你都没回头看,你怎么就知道是玉双回来了?”
关展鹏说:“我还用看?自己的闺女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能从我后面捂住我眼睛除了你俩还有谁?你在我前面,不用问就是她。”
玉双撒娇的噘着嘴道:“噢,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父子感应呢。”
关展鹏说:“哎,你还别说,这个感应好像还真的有,这一路上我心里就嘀咕,今天好像不止春燕两口子上门来看我们这么简单,应该还有别的高兴事,至于什么事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肯定是和春燕说的这个朋友有关。”
十几分钟后立本的车回来了,关展鹏说:“老胡头来了,走,咱都下去,省得他爬楼了,双,你打电话叫一下你俩哥哥,电话号码就在玻璃板下面压着呢。”
吃饭时玉双说她还是要回去把学位拿下来,明年夏天就毕业了,总不能半途而废。谁也没好意思反对,只有她娘一个劲的擦眼泪,生怕是闺女的缓兵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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