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胶东烽火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十一章:遗嘱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这一夜,刘家的人几乎都没怎么睡,男人们都守在祖屋里,女眷们在准备族人们发殡时的孝服。

    第二天上午接到黄金宝发来的回电,说即刻启程明天早上下船。

    祖旺对立本说:“立本,你跟陈叔去码头接你大姑吧,今天下午走,不要赶夜路,到烟台找那家老乡的车马店,在那好好歇歇。”

    祖兴召集族人在祠堂里搞了一个确立保国正式成为刘家长子长孙的仪式,因为没有先例,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弄。最后还是祖旺说:“那就简单点,直接给祖宗上香磕头就行了,咱家的人都认识保国,当着族人们的面,你宣布一声就行。”

    下午刘长卿又吐了两次血,人已经虚弱的不行,好容易喂下去的米汤也都吐了出来。立本又不敢离开了,保国说:“我去吧,我相信爷爷一定能等我们回来。”

    夜里刘长卿昏昏沉沉的又吐了两次,到上午十点的时候,刘长卿醒了过来,他喃喃的说:“我听见玲的马车响了。”

    何老先生说:“老弟,还认得我不?”

    刘长卿歪着头看了一眼,努力的笑着说:“何先生,认识。我没事了,你们我都认识,祖兴、祖旺。立本、志本、国本、江本。青鸾、清秀、呵呵,还有我的孙媳妇春燕。好,好。”当他看到祖禅哥俩时顿了一下,说:“祖禅啊,叔不是怪你哥俩,这俩畜生不学好咱都有责任,也怪咱当初太急功近利,那么就让他们出去了,我原不想把他们逐出宗族的,现在看不这样做不足以平民愤。祖禅啊,不是叔心狠想丢你哥俩的人,不知道你们想过没有,咱要不这么做,你让他们的弟弟妹妹以后还怎么做人?叔也是没办法啊,要恨你们就恨我吧。我死后,在他们没有真正的悔改之前我不想见到他们,所以不允许你们给他俩报丧。立本,你照爷爷的意思拟一份遗嘱出来,把收保国为长孙的事也写上,爷爷签不了名但爷爷可以按手印。至于以后,谁愿意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吧,咱自家的事该怎么做咱自己最清楚。”

    祖禅和祖让说:“叔,我们真的不恨你,就是你不说,我们也要这么做。”

    何老先生说:“兄弟,就你这份大义谁敢笑话?谁有资格笑话?这才是真正的当家人,老哥哥愿意做你的见证人。”

    刘长卿说:“没办法啊老哥哥,长卿可以说一生谨慎微,就是想在临死前尽可能想留一个好名声给后人,谁知让这两个畜生一下子就把我弄到万劫不复的地步了。祖兴注定也就是一庸碌之人,他守业有余创业不足,你再看我族内门人,但凡有一个能胜于保国的刘家子侄,兄弟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啊。富本这刚有点出息了,却又因心术不正差点彻底毁了我刘家。兄弟已经愧对列祖列宗了,临死前不能眼看着刘家就此一蹶不振,不然兄弟真的没有脸见先祖与地下了。”

    刘长卿歇了口气,问身边的祖兴:“保国呢?开宗祠了吗?”

    祖兴说:“开过了,爹。保国去码头接他大姑去了,估计快回来了。”

    刘长卿说:“祖兴,祖旺。我走后,凡是我名下的任何东西都归保国所有,你们俩没有意见吧?”

    祖兴和祖旺赶紧说:“爹,您放心,就是您不交代我们,我们也不会和保国争您名下的东西,上午在祠堂里我们已经和列祖列宗说过了的。”

    “好,那我就放心了。哦,还有,发殡时一切从简,不许搞任何排场。”刘长卿说完最后一个遗愿,看着跪在身前的立本又嘱咐道。“立本,为人处世好好跟你哥学着,他是你爹的长子,你是次子,今生今世保国就是你的亲哥,记住了吗?有机会的话,爷爷不反对你也当兵去,我就是想让那两个逆子看看,并不是所有当兵的人都会和他们一样,变得是非不分、滥杀无辜。”

    “爷爷,我记住了,我听您的。”立本哽咽着说。

    “鸾啊,爷爷对不起保国,生生的把一副本不该由他来挑的重担压在了他身上,你要好好伺候他,也算替爷爷感谢他。”

    青鸾哭着说:“爷爷,你放心吧,我会的。”

    嘱咐完了自己的这些近支,刘长卿又对着满屋子的族人辈们说:“我的儿孙们,你们把眼光放远了看,等你们老了的时候就会体会到我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的苦衷了。你们当中肯定会有人认为保国捡了个大便宜,不!其实真正捡了大便宜的是咱们刘家,不信你们走着瞧。不要指望再出什么将军了,我也看到了,咱家真要能出将军那也是保国,只是咱家拖累了他。”

    立本把拟好的遗嘱拿过来读给爷爷听。刘长卿听了一遍,纠正了几个字后:“拿印泥来,我按印画押,把这份作为我的遗嘱收着放在宗祠里,发殡的时候抄一张大的贴在门外,昭告乡里。”

    大家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只好照办,祖兴祖禅祖德几兄弟也都签字,何老先生作为见证人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刚办完这件事,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响。刘长卿说:“玲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黄刘氏哭叫着就进来了:“爹啊,你的玲回来了。”

    刘长卿看着进来的闺女、女婿,还有一个伙应该是外孙,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好,好。玲啊,爹没白痛你一场,咱爷俩总算还能见上一面。金宝,辛苦你们了。这是承海还是承江?我都不认识了。”

    黄承海叫了一声姥爷说:“姥爷,我是承海。”

    “好,好。你们歇歇吧,我要走了,我没有遗憾了。”刚说完这句话,刘长卿头歪了一下,咽下了最后这口气。

    黄刘氏扑在刘长卿身上大哭:“爹,你不能走,玲还没有和您说会话呢。爹,爹。。。”

    何老先生赶紧一手抓起刘长卿的手腕把脉一边试了一下呼吸,然后一脸庄重的说了句:“大家节哀吧,我这老兄弟已经走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放声大哭,黄刘氏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发殡的那天,一张用大包袱纸写的遗嘱被贴在了灵棚一侧的墙上,看热闹的人看后争相传颂,除极少数人笑话刘家无人外,大多数还是被刘长卿的敢于创先所折服。有不识字的求着识字的给读一下,有个在私塾教课的老师自愿充当了这一角色。

    “遗嘱:

    余,刘长卿。生于咸丰四年,卒于今日。幼时秉承家教,习礼知耻,长成循规蹈矩,不敢稍有差池。后接任族长,虽不敢言泽及乡亲于地方,亦自认无愧于先祖于地下。奈何天降大祸,刘家出孽障富本根本二人,不思乡土生养之恩也罢,反用屠刀杀戮向我兄弟胞泽。恶虽出自他二人之手,卿管教无方其咎难辞。卿愧对父老,愧对先祖,虽死不能以赎万一。为正门风以示后人,今值卿临终尚能开口之际特向乡里宣告;自今日起将刘富本刘根本二逆逐出宗族,生不得踏入刘家半步,死不得埋骨于祖坟。若刘氏子孙不肖敢有效仿和违背者,人人可得而诛之。

    另:卿在世之日,遍数门人子弟,无一人有德、望可为我儿身后继任族长者,今将我长子祖兴膝下义孙于保国收于刘氏门下,赐名刘振本,是为我刘家长子长孙,待我儿祖兴退后代掌我刘家门户一职,其后复由刘家推选贤德收回此命。卿亦深知此举必为他人之笑柄,奈何?为报乡邻,为正门风,卿甘愿为世人所笑,列祖面前卿自会领罚,同宗无需不安。

    立遗嘱人:刘长卿”

    春燕的父亲胡先章和哥哥胡宝生也以亲家的身份亲自赶来吊唁,看到这份遗嘱,胡先章对胡宝生说:“这老亲家仗义可交,可惜我俗务缠身来晚了一步。”

    圆坟之后立本春燕回到了学校,保国和进强也回了即墨。

    祖让特意让国本照着遗嘱抄了一份,哥俩揣着这份遗嘱拿着哭丧棒去了青岛。

    富本哥俩正在团部里和几个营长、参谋的喝着闲酒,不知是谁还叫了两个花伎在一边吹拉弹唱的助兴。外面卫兵来报,说有两个老头披麻戴孝的拿着哭丧棒在司令部门口哭,怎么也撵不走,还点着名让团长出去呢。

    根本又喝得差不多了,他以为是遇难的工人家属来闹事,拦住一个要出来的营长,骂骂咧咧的就出来了。老远就喊:“你们这些老不死的,人死了钱也赔了还来闹腾什么?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也收了?快他妈滚,别影响老子喝酒的心情。”

    祖禅、祖让一听根本到现在竟然一丝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杀了人竟还敢这样扎狂,一个个怒不可遏,爬起来奔着根本举起哭丧棒就砸。

    根本没想到这俩人会是他俩爹,一看俩老头冲过来了,吓了他一跳,退后一步顺势就把枪掏了出来。

    祖让一看根本掏出了枪,怒骂道:“我恁个娘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个杂种。来,你他开枪把我也打死来,恁个娘地,你就把我也当成是那些屈死的工人吧。”

    根本挨了骂这才看清眼前这俩人是谁,他收起枪一边捂着头躲一边说:“爹,我没看出是恁来,恁和俺大爹恁两个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还穿这么一身来,这不是诚心让兄弟们笑话我们吗?”

    祖让说:“恁娘地,你现在知道怕人笑话了?恁两个做那些个&b事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俺也跟着恁两个&b养的沾光叫家里的街坊四邻笑话?你想知道我为什么穿这个是吧?&b养的,我告诉你来,前日大集上人家即墨的学生去咱家门口游行,说咱家是刽子手,恁族爷爷听说了,当时一口血就喷出来了,三天不到人就没了。我草恁亲娘地,恁两个畜生这是亲手杀了恁族爷爷啊。”

    哥俩越说越激动,两根哭丧棒雨点般的落在了根本身上,简直就是一副打死了算的样子,开始卫兵还想过来干涉,一听根本叫他们爹,吓得没有一个敢过来劝的。根本被打急了,抱着头就往司令部跑,边跑边叫:“哥,快跑。俩爹杀咱俩来了。”

    祖禅哥俩跟在后面追,富本在里面只听到根本说有人要杀他们,推开了花妓提着枪和几个属下也出来了。刚出门富本就看出是谁来了,没等躲就被祖禅堵在门口,老哥俩不由分说,按着他就是一顿揍。几个营长一听只是团座的爹,站在旁边尴尬的不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

    富本大叫着说:“爹,恁两个疯了?进门二话不说按着就揍,这不是在家里恁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是部队,恁两个这么闹腾,以后让我们俩怎么带兵?”

    祖禅说:“恁娘了个&b的,还想带兵杀人是不是?还没杀过瘾是不是?恁两个王八的,来,恁今日一人一个先把俺两个弄死吧,来,开枪来。”

    富本被堵在屋里出不去,大叫一声:“来人啊,先把他们绑了让他们冷静一下。”

    这帮子营长一听团长下令了只好冲进来把老哥俩拉开按住,但是没有人敢真绑他们。富本看他俩爹被控制住了,这才敢近前说道:“爹,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我即使错了你把我叫回去或者恁两个进来,咱关起门来恁怎么打都行,你说恁这么做叫俺两个的脸往哪搁?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做事怎么就这样叫人猜不透呢。”

    祖禅说:“艹恁娘,你还知道要脸?你现在知道你的脸没地方搁了?你怎么就不想想你做那&b事你叫俺的脸往哪搁?你还想家去?这辈子你都别想了,从今天起我就当你在东北和那个黄一块被打死了。我知道我今天来我杀不了你,我就是来告诉你的,以后你当你的将军,我种我的地,咱没有任何关系了。”

    根本这时也进来了,富本问根本:“家里出什么事了,让他们受这么大的刺激?”

    那两个花妓早就吓跑了,根本挥挥手让卫兵和几个营长们也都出去,然后把他爹刚在门口揍他时说的话学了一遍。

    祖禅哥俩哭脱了力也打不动了,祖让掏出那份遗嘱放在桌子上,人就势也蹲了下去,嚎啕大哭道:“恁这两个痴死东西,做事但凡给俺留点余地也好让你们弟弟妹妹有条活路啊,恁两个做的,叫俺老弟兄俩还怎么在刘家庄活啊恁。”

    富本看了一眼遗嘱说:“我族爷爷叫保国当族长,这我没意见,但是凭什么他说逐出就逐出?刘家庄是他自己的?我就回去,我看看谁敢把我怎么的。”

    祖禅闻听捡起哭丧棒就要打,被祖让拦住了。他看着富本说:“富本,你要真敢回去,我就给你两条路,一是你现在就把俺两个杀了,俺眼不见心不烦,你爱怎么滴就怎么滴。二是在刘家庄街上,我拿菜刀砍你你开枪打死我,横竖是个死,我也给祖宗赔罪去。你要真想逼死我们你就回去试试,你也知道恁二爹就这个j&b毛脾气,要不不说,要说了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

    祖让说完了,又对祖禅说:“大哥,咱回去吧,咱两个也就这点本事了,你看人家现在过的多他娘的舒服,还他娘的学会喝花酒了呢。”祖让说到这里又来气了,抬腿一脚就踢翻了桌子,拉着祖禅走了。

    根本在后面说:“爹,恁两个好歹吃了饭再走。”

    祖让回头骂道:“吃恁妈了个&b吃,我早就气饱了。”

    富本知道这个时候肯定劝不下,就对根本说:“算了,让他们走吧,一顿不吃饿不死,这么大岁数的人,饥困了知道在路上买口吃的。”

    哥俩郁闷了一下午,临天黑了一起去找立本想问个清楚。立本见到了他俩黑着脸不说话,富本先说了俩老人打上门来的事后问:“立本,爷爷故去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你是提前回去的,你好歹也给我俩一个当面和爷爷解释的机会啊。”

    立本说:“哥,我当时收到电报只说是病危,没说是什么原因,我想先回去看看再说。谁知回去了才知道是因为你们俩,你说那个时候我敢让爷爷见到你们俩吗?那还不得当场就气死了?本来我对那件事除了痛恨根本哥亲手杀人外,也基本可以理解你们身不由己的难处,可是现在你们把爷爷也给气死了。爷爷的遗嘱是我根据他生前的意思拟的,经过爷爷和全族老辈们一致同意的,保国哥当时去烟台接大姑去了,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富本说:“我没那意思,我对保国接任族长没有任何异议。我只是遗憾爷爷不给我解释的机会,让我俩成了刘家的千古罪人。”

    立本说:“哥,你怎么还没看清事情的实质?你到现在还感觉冤的慌是吧?不是爷爷让你成了罪人,而是作为罪人的你们俩气死了爷爷。爷爷在刘家庄方圆几十里努力了一辈子,将近七十年谨慎微修来的名声,被你们这一枪就毁掉了,爷爷心高气傲了一辈子,他怎么能受得了?爷爷逐出你俩也并不是在泄一己之愤,你可以想象一下,现在别人是怎么看咱们刘家的,爷爷要不这么做,你让刘家的子孙后代还怎么在刘家庄立世活人?尤其是恁两家的弟弟妹妹们,你们俩可以远走高飞,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可我们这些人还要在这方水土上繁衍生息下去吧?爷爷也说了,只要你俩以后真心悔过不再做那些让祖宗蒙羞的事,你们还是可以回归宗族的,但这话咱现在还不能这样说,不然众怒难犯啊,我的哥哥们。”

    富本说:“好吧,这个事情咱不讨论了,这件事我也认为做的过了,但我做的是大哥的官,大哥的命令我不能不执行。你们不当兵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军规有多厉害,这可不是咱们在家里,谁不听话最多被爹娘用笤帚疙瘩照着腚捋一顿,在部队里谁敢不听话?严重抗命的话这可是要被枪毙的。好人谁都想做,但有时候局势会让你不得不去做这个坏人。爷爷不认我们俩了,该不会你和保国也不认我们了吧?”

    立本痛苦的说:“哥,你说的我都理解。同样,爷爷的做法我希望你们俩也理解。我是恨你气死了爷爷,但我也能理解你的苦衷,我要不想认你,我还会一口一个哥的叫你吗?我只是真心希望你们俩幡然悔悟,好好把握住自己的人生方向,不然这以后咱真的连兄弟也做不成了。这些天你以为我不痛苦?一边是我的爷爷,一边是我的两个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爷爷做的这些,更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们。”

    富本说:“那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以后遇事哥会好好掂量一下再做。今天就不叫你一起吃饭了,我知道你也没这个心情。那我们俩就回去了,星期天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即墨找大哥。”

    富本他们走了,立本还怔怔的站在那里,这几天身旁的冷言冷语让他度日如年。自从同学们知道了他和刘富本的关系之后,好多同学都对他敬而远之,就连春燕也被连累的陪他一起享受这个待遇。他痛苦,他彷徨,虽然身边有春燕和玉双、郭寒冰等几个知心要好的同学劝慰着,他却依然无法释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