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禅也是刚在集上知道的。开始有人告诉他大集上有学生游行,他还跟着去看热闹呢,听人说横幅里的字是骂刘家庄的,他还上了火,拦下了游行队伍就想要找人家领头的算账。现在他觉得他的儿子在青岛是大拿级别,他觉得自己有能力,也必须是由他出面来维护家族的尊严、维护刘家庄这三个字的尊严。他气势汹汹的找到游行的组织者,让他们收起横幅滚出刘家庄,他这个要求被几个老师严词拒绝了。人家就一句话,你们刘家庄既然敢做初一,难道还害怕别人说十五吗?
祖禅说:“我们刘家庄做什么了?你今天必须给我说个明白。”
一个老师说:“刘富本是你们刘家庄的吧?人是他带人杀的吧?他不是刽子手是什么?我是土生土长的即墨人,我都为即墨人做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来感到臊得慌,听说他回来你们刘家庄的人还为他扎凯旋门迎接,简直是不知羞耻,我呸!”
要不是这位老师连珠炮似的发问,祖禅差点就说富本就是他的儿子。尽管被这位老师骂的心虚,他还是强忍着问了那个老师一句:“富本杀了谁?”
那个老师被气笑了:“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个刽子手杀了谁?就你们刘家庄的人不知道是吧?看样子你肯定是刘家人,一边装去,有本事你们让刘富本把我们都杀了。”
祖禅还想说什么,被和他一起来看热闹的祖仁一把拽走了。出了人群,祖仁说:“青岛死了那么多人你不知道?听他们这意思,应该是富本带人干的呢。”
祖禅这下懵头了,他张口结舌的说:“啊?不会吧?这俩子回来的时候没说啊。”
本就对祖禅充满着羡慕嫉妒的祖仁,此时却有些鄙夷的看了他一眼:“您现在是‘英雄’的家属了,我可不敢再和你站在一起。多亏你刚才没说你就是‘英雄’他爹,不然连我都会跟着你被揍的爬不起来。”
看着躲瘟神似走开的祖仁,祖禅不敢在街上晃荡了,这几天还被自己吹成神的儿子,没想到转眼之间在大家眼里就成了一条臭虫。他忽然感觉无地自容,他急匆匆的往家跑,他想回去问问祖让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祖让没上集,他的老丈人来赶集进来看闺女,他在家正陪着老泰山说话呢。祖禅认识这位老亲家,打过招呼之后他找了个理由把祖让叫了出去,哥俩就在院子说起了刚才集上的事情。
祖让说:“我不知道啊,那天根本也没说,咱当时也不知道青岛出事了啊,要不怎么也得问问。不过后来我就隐约觉得这事和他俩肯定是有关系的,因为他们就是那几天从济南下来的,这些天我就一直暗自祷告,但愿不是他们干的呢,这下可好,咱还为迎接这俩畜生回来摆了那么大的排场,丢死咱刘家的人了。”
他们正在院子里说着,见祖兴铁青着脸进来了。祖禅一看祖兴这样子肯定是知道了,他急忙说:“兄弟,我们俩也是刚知道,这不正在商议怎么办吗?”
祖兴说:“还能怎么办?咱这是把脸拿出来让人家踩在地上吐呢。老爷子刚知道了,一口血就喷出来了,看样子是熬不过这几天了,让我叫你们俩过去呢。”
祖禅一听族叔吐血,吓得腿都打软了,叫上祖让赶紧往族叔家跑。
青鸾正在哭着给爷爷收拾,祖禅他们进来时,刘长卿急火攻心正昏了过去。没多会,祖旺背着大夫跑进来了,这位何老先生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走得慢,祖旺急的背起他就跑,老先生的儿子何凤久拿着医药箱在后面跟着跑。
何老先生把了一下脉,翻开刘长卿的眼皮看了一下,从医药箱里取出金针、银针在刘长卿身上几处扎了下去,让青鸾准备痰盂接血。不一会,刘长卿喉咙里咕噜咕噜发响,何老先生示意祖旺接过痰盂放到刘长卿的嘴边,刘长卿猛地张开嘴,哇哇的连喷几口黑血,睁开眼看了一下又沉沉合上。
何老先生下炕把祖兴他们叫了出去交代说:“老爷子恐怕挺不过去了,你们准备一下吧,依我看也就三两天的事,赶紧告诉你大姐,她现在就动身也许还可以见上一面。不是老朽说话不好听,老爷子这纯粹是气的急火攻心,以前人都说气炸了肺以为也就是那么一说,他这可是真的把肺气炸了。估计一会还会吐,你们轮流看守吧,眼前不能断人,一听到他嗓子呼噜呼噜的响就赶紧把他扶起来,拍打他的后背让他吐出来,不然我都怕他等不及你大姐回来。”
祖禅悔恨的跪在刘长卿的身边,猛抽着自己的嘴巴:“叔,该死的是我们哥俩,生下这两个逆子,给咱刘家抹了黑,我有罪啊。叔,你醒醒,你起来打我们骂我们出出气,您可别气坏了身子啊。”
祖旺说:“行了大哥,都这个时候你就别作弄自个了,爹找你们来也就是想问一下你俩事先知道不知道,他也没有怪你们的意思。这俩东西是咱家的后人,当初享受他俩的荣耀时我不也跟着自豪吗?所以要说责任也是咱们整个家族的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也怪我,当时怕我爹知道了会生气,就压着没敢告诉他,我不是也没想到这帮学生会跑到咱家门口来游行吗?要是事先透露给他,即使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或许他也可以接受,毕竟有思想准备了。咱可以生这帮老师和学生们的气,但我却不敢把我爹的事怪罪到他们身上,咱现在没这个资格了。”
祖禅说:“我今天跪在叔面前发誓说,事先我是真不知道,要不然今天我也不会和那帮闹游行的吵吵。富本他们年前就回到了济南,这个我和祖让都知道,当时就想他们回了山东不回来看看,怕叔心里不痛快,所以就瞒着没敢说。我什么脾性你们也都知道的,有点好事就巴不得上街找个人吹个三天五天,有了短处又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几天都不敢上街见人。大哥虽然有这个毛病,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决不糊涂,这个逆子我不要了,等叔醒过来我就告诉他。”
祖让以为富本是领头的,他家根本就是一个跟屁虫,这里面应该没有根本什么事,心里多少有些坦然的说:“根本回来什么也没说,当时咱都不知道青岛出事了,不然猜也能猜到是他们干的。等这俩混蛋再回来我就打断他们的狗腿,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吧,省的以后做更大的孽。”
祖兴说:“二哥,你不知道吧?要说富本只是一个带兵的,或许他下了开枪的令,也或许是下面的人私下干的,这个咱还可以调查。可这个根本更混蛋,他自己亲手开枪打死一个,还拿着当本事在立本面前吹呢。当天立本就和我说了,他怕我沉不住气当时就吵翻了才没让我再回去喝酒。他们一走我就拆那个凯旋门,你们俩当时还一肚子意见。有粉我不知道往脸上搽?他俩虽然都不是我亲生的,但他是我刘家的嫡系子孙,他们出息了我能不为他们高兴?”
祖让吃惊的说:“真的?真的是这畜生亲口说的?妈了个逼的,我这就动身去青岛,我要亲手打死这两个畜生。”说完一脸怒气的真要下炕就走。
祖旺说:“行了吧二哥,你也别添乱了,就是你去了你又能怎么样?打一顿骂一顿管什么用?现在咱先顾家里吧,这即墨你是要去的,去把保国叫回来,让他给他大姑和立本发电报,就说病危吧,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吉利不吉利了。然后你回来的路上把我那三个姐姐都叫上,她们问你先不要说别的,就说突然就这样了就行,年轻一辈的我让年轻的去吧。还有,先不要告诉富本和根本,我怕我爹醒过来要是看到他们俩会受不了,会等不到我大姐回来。”
祖让一脸愧疚的抹着泪出去了。
保国和进强正在店里划算下午要发的货,突然见到祖让这个叔伯丈人进来,忙站起来说:“啊呀,二爹,您怎么有空上来了?快坐下歇歇。”
祖让面带愧色的说:“保国,我…唉…我都没脸说。你爷爷不行了,在家大口大口的吐血呢,你爹让我让来找你,让你马上给你大姑和立本发电报,让他们火速回来,迟了怕见不到了。”
保国大吃一惊的说:“啊?几天前我回去看他时他精神还很好啊,有说有笑,能吃能喝的,这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祖让‘啪’的一声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忿恨的说:“还不是被我们家那两个畜生给气的,今天即墨国中的几十个人到咱集上游行去了。你爷爷听说了,气的当时一口血就喷出来的了。请大夫看过了,让准备后事呢。保国,你说这两个畜生真要是把你爷爷气死了,我们两家还怎么有脸在村里活啊……”说到这里,愧疚自责的祖让抱着头哭着就瘫在地上了。
保国赶紧把他扶起来,安慰道:“二爹,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也不用太自责。这个事太突然,况且这些也都不是咱们可以事先预料和控制的。”说完又对进强说:“你先弄点水给二叔喝,我这就去发电报去。”
邮局离这有点远,保国骑上祖让的马就走了。进强停下手里的活,弄好水陪着祖让说话,劝慰着他。
发完电报回来,保国对祖让说:“二爹,你先回吧,我在这等立本,我发的都是加急,立本应该傍晚的时候就能过来。”
送走了祖让,保国说:“唉,我和爹说过的,事先透个风给爷爷,可我老丈人不同意。我就是担心会有这样的结果啊,你看,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们在家里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的学生会激进到什么样子。你下午送货的时候和那些客商们都说一下,问问他们这几天谁要补货赶紧,一旦爷爷真的过去了,你也要回去的。这些天你自己盯着吧,我就不回来了,有事到时候我会通知你。”
立本和春燕是傍晚被老陈送过来的。立本一见到保国就哭,保国安慰他说:“你先别哭,兴许爷爷没事呢,先吃口饭,咱马上就走。”
立本没心思吃饭,坚持马上就走。春燕也说:“先回去看看爷爷什么情况吧,不然谁也吃不下。”
一个时后,车子进了家。一家子老的的都围在祖屋里,刘长卿依然处于半昏迷状体,何老先生也在炕上守着。
看到立本和保国他们进来,几个姐妹下来给他们腾地方。立本和保国爬上了炕,一边一个轻轻的叫着:“爷爷,爷爷。我们回来看您了,您睁开眼看看我们啊。”
连叫了十几声,刘长卿还真的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了一下立本和保国,眼角里还冲着春燕笑了一下。
青鸾欢喜的擦着眼泪叫道:“爷爷,你可醒了,你吓死我了都。”
刘长卿用微弱的话音说:“立本,保国,你们俩就在我面前给我跪下发誓,此生宁死不做对不起祖宗和生养咱们这片土地的事。爷爷给你俩授予生杀大权,以后凡是刘氏子孙谁敢做下有辱先祖的事,按照家法最高可杖毙。保国啊,从你八岁上进了我刘家的门,爷爷可一直都是把你看成是自家子孙来对待。现在你不仅是我的干孙子更是我的亲孙女婿。爷爷拜托你,日后受累要多照看一下你身下的这些弟弟妹妹们,不管哪一个,该帮的要帮,该打的就打。爷爷今天再送你一个刘家的名字,自即日起,在我刘家你就叫刘振本,你就是我刘家的长子长孙,回你的村你还是于保国。”刘长卿说到这里又问他的子侄们:“祖兴,祖禅,你们哥几有意见吗?”
祖兴和祖禅都赶紧说没意见。刘长卿喘息了一下,继续说:“你们其他人都听见了吗?有意见现在可以说,不要以为我一个快要死的人说什么就先应着以后反悔。”
祖禅祖让和陆续赶来的刘家子孙都含泪答应,刘长卿说:“保国,爷爷事先没有和你商量就强行把你拉进了刘家,对不起你了,好孩子,你就受累吧。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那就磕头吧,明天让你爹开宗祠和族人宣布。”
保国重新跪好给刘长卿磕头,含泪说道:“刘氏不肖长孙刘振本给族爷爷磕头。”
“好,好。”刘长卿连说了两个好后又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刘长卿嘴里叫着:“玲,”“玲啊。”
祖兴哭着说:“爹,已经给我大姐发电报了,您一定要等着我大姐回来啊。”
祖旺说:“现在爹想见的除了大姐都在这里了,他会等着的。咱先吃饭吧,人已经这样了,咱换着班守着。鸾,你帮你娘她们把我们的饭拿到这里来吃,保国和立本你们俩就到你爹那里陪老陈吃吧。”
祖兴这才想起老陈来,回头看了看一直默默不语的老陈说:“兄弟,慢待你了,对不起啊,你们先去那边吃饭吧,我们哥俩就不陪你了。”“春燕也过去吧,不用都在这里守着,有事会叫你们的。”
立本不想去,祖旺说:“立本,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们也和你一样,但是咱不吃不喝也解决不了啥问题的,是不是?况且还有你陈叔呢,你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的也跟你饿着肚子吧?快去,好歹都吃点。”
老陈说:“姑爷,你也听陈叔一句,咱先去吃饭,吃完饭你就回来替你爹他们,让他们歇会,去准备别的事。我出门的时候大少爷吩咐了,让我这几天就在这守着,如果要出去接人啥的你就说,陈叔随时跟你走。”
春燕擦干眼泪,拉了立本一把说:“走吧,别让这么多人因为你也不能吃饭。”
祖禅说:“你们先吃吧,这饭我没脸吃,我先回去了,有事你们叫我,我和祖让后半夜过来替你们。”
祖旺说:“哎呀我的哥哥啊,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耍你的性子了好不好?我们说你什么了吗?你叔醒过来不是也没说什么吗?他也知道这事不怪你俩啊。”
青鸾把饭端上来,祖兴对何老先生说:“何叔,辛苦你了,吃完饭你也回去休息吧,说不定夜里还会去麻烦你呢。”
何老先生说:“你这说哪里话,先不说我和你爹这大半辈子的交情,就是普通人家我也是随叫随到啊,谁让咱懂点这个呢?你爹啊,心里明镜似的,虽然我和这个孙女婿没怎么接触,可是我打眼一看,就知道你爹绝没看错人。唉,这老兄弟临了临了又给咱们开了一个先例,不是嫡系的人只要人品好照样可以做长子长孙。”
吃着饭的工夫,哥几个商量明天做一个简单的仪式,正式宣布立保国为长子长孙的事,大家都明白长子长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以后的族长和镇长的接班人。
祖旺对祖禅哥俩说:“大哥,二哥。吃完饭你俩辛苦一下,和刚才不在的那些老兄弟们说一声明天开宗祠的事。你们顺便征求一下大家的意思,要是我们哥俩去说的话,有些有想法的老兄弟也不好当着我们的面说。大家有什么话,尽管说,没事。”
祖禅哥俩答应下来,匆匆吃完后就出去挨家通知去了。
祖兴安排人把何老先生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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