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殿里,安得有些迟疑,不知道该往包公那里去,还是先去找武禄善要回自己的全唐诗。
“大白天不去做事,发什么呆呢?”
某个声音提醒了他,安得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内务管事王朝。
安得朝他作揖:“大人。”
“噢,原i是你……”
看着这人偷懒,王朝本i想训斥几句,却发现是刚刚归i的安得,只能先受了他的礼,“嗯,回i就好,我听武禄善说……”
他伸出一只手,在他胸腹前虚虚比划一下,表示自己的关切,“这里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安得心头一动,眼眉却低垂下i,表现得尽量恭敬:“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伤。”
不知道这会拖拉出怎样的后果,毕竟高老村的人也不是有意,安得觉得还是把大事化小,不连累那边村子里的人比较好。
嘴唇边带了些笑,安得谨慎地询问:“大人,我已经旷工许久了,实在是心头有愧,现在还能不能回去?”
“你身上伤未曾痊愈,时日尚早。”
王朝说完,手里捧好一叠书卷,便先往望乡台走去。
他转身对安得招招手:“走吧,正好我有事,你随我去见陛下。”
“哎。”安得应和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随着王朝上了九阶之上,两人到了包公审案的望乡台前,却不巧正碰见新犯被押送上i。
王朝对安得低语:“你且稍候片刻,等待换批的功夫。”说完便捧着最新的生死簿上了台。
只留下安得一人站在台下,看着这批生前恶贯满盈的鬼被一一定罪。
在包公威严的宣判声中,这数百号罪恶深重的恶鬼,都被定了大小不一的罪名。
听着自己即将要受的酷刑,这些鬼顿时哭天抢地,挣扎着被鬼差押送下去,发配去了各层小地狱。
这一趟过去了,安得可不会以为就是休息的时间:光是铡刀地狱一天要砍的头就数之不尽,哪有那么简单,早着呢!
一遍一遍地看着鬼哭狼嚎的戏码,安得再闲也觉得有些疲惫,看着别人即将受酷刑,毕竟不是一件太美妙的事,即使他们曾经犯的罪罄竹难书。
“怎么忽然想抽一支烟,我的烟哪……”他下意识地想掏出烟盒,拍拍口袋却一无所获。
忽然想起那传家宝还在武禄善手里,安得在台下立刻就有些惴惴不安了。正好,王朝手里抱着一大卷已经处理完毕的文件走下i。
“大人,大人留步……”
“什么事?”王朝的时间很赶,他只是略略看安得一眼,匆匆回复他一句便要走开,“你好好呆着,再过一会就换批了……”
安得只好也跟着他,一边走着一边和它说话:“属下还有些事情要找武禄善,实在重要,可否……”
王朝急的脚不落地,只对他努努嘴:“去!快回。”
得到指令,安得便朝铡刀地狱走去。
“哟,新人回i了!”
一句话忽然从不远处传i,毫无介蒂地到了安得耳朵里。
这声音实在太粗犷,震得他耳朵有些疼,他有些不太习惯。
抬起头,安得看到一个男人倚在断头台上,浑身浴血像是个战士,手里却夹着一支香烟,正对着他招手。
这是一位百夫长,正是他的上司。
百夫长嘴里叼着香烟,对安得扬扬下巴:“在外边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娶个老婆回i什么的?”
他这话一出,旁边一大圈的刽子手皆放下了手里的动作,大声笑起i。
冷峻的气氛稍稍活跃,这群整日砍头如砍瓜切菜的男人们,难得有了个寻乐的由头,怎么肯轻易放过安得:
有人刻意做了捧哏:“队长乱讲,人家明明还是个雏儿~”
立刻就有人i抖包袱:“哈哈……雏?在外头野了十几天,再嫩的萝卜怕是都糠了……”
于是众屠夫又大笑起i,修罗场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这都是他的前辈,安得不敢反驳,只能摆摆手:“大家说笑了,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我哪有谈情说爱……”
又有好事的人开了口:“安得哎!几时做酒,请我们去喝两杯?”
“喝什么酒啊?”
“当然是抱娃娃的满月酒啦,哈哈哈哈……”
那些或荤或素的段子混杂着各地方言,此刻一齐涌进他的耳朵,让安得头昏眼花。
他只好裂开嘴,对着四面八方憨笑,心里想着赶快离开这一片区域。
终于i到自己日常工作的平台,安得一眼就看见武禄善,他正在拿着自己烟盒四处散烟。
“刚刚老纪嘴里似乎也叼着一只烟……”安得心里有个想法渐渐成型。
他似乎看见那些调笑他的人嘴里都有一只香烟。
那烟卷的纸上面似乎还有字迹……地府发配福利总不会拿《唐诗三百首》卷烟!
顿时安得心里就有些不快活,“平白拿别人的东西也就算了,还能出i炫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见安得已经回i,武禄善招呼他:“喔,过i,我正有事情同你讲。”
没有发火也没有冷嘲热讽,安得面无表情:“你最好也解释一下,这里这么多烟是怎么回事。”
“啊……这不是我要发的,散烟是包大人的主意。”
听他言语里有狡辩的意思,安得火气究竟有些忍不住,他也不依不饶起i:“大人难道会不知道,这是我的私人财产?”
“真的不是我要做的,你何必i凶我!”
武禄善为了散烟,忙了一个上午,他心里也不快活:“包大人还说,要是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去和他讲。”
“……算了。”
听见是包公的主意,就算安得怒火冲天也无话可说,只好作罢。
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的说辞似乎不大妥当,只好又放缓语气,耐心地宽慰着武禄善:“……对不起,不过是几只香烟。”
“洒洒水啦。”
武禄善表现出i的大度,却让安得哭笑不得,“我原i刚i,身上有点什么好东西,烟啊酒的,也都要贡献出i给大家。”
“话不管怎么说,烟盒还是要还给我的。”安得朝他伸手,“这两件东西对于我i说真的很重要,并不只是香烟的作用。”
“哦,我知道了……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武禄善掏掏口袋,把两样皱巴巴的东西交给他,“可能没有原i那么靓,但我都一页页翻过的,没有少一页,他都自己长出i了。”
“安得,陛下有事找你。”
听见包公的召唤,安得也i不及伤感,只好草草收起这两件东西,告别武禄善去往望乡台。
i到望乡台旁,安得已经不是第一回,却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第一次i,是安得初次报道睡过头,被马汉像提着小鸡崽子一样带到这里。
第二次,就是安得和武禄善准备诈伤,欺骗包公的那回,当然是被一眼看穿,还反被戏弄一番却不知道。
前两回要么是惊心动魄,不然就是被耍得团团转;这已经是第三回了,会有怎么样的事情发生……安得持悲观的态度。
“既然还有机会回到这里,那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安得正在踌躇,不料背后被人拍打一下,思绪一下子又散乱掉,他回头一看,这笑眯眯的男人,正是当初带他探路的马汉。
于是安得连忙行了礼:“好久不见,大人别i无恙。”
“我也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若不是在大人面前,再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看看安得的身形还算挺直,马汉点点头:“年轻人身体还算不错,身上的伤可有痊愈?”
“多谢大人记念,走路是没什么问题了……”
经过他一提,安得心里的疑问愈发放大:自己在外边受了伤,在地府难道是什么大新闻吗?怎么人人都知道?
也许马汉清楚这里的关节,安得不由得发问:“大人,我这在外边的事……难道犯了什么忌讳?”
“你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好说……”
马汉挠挠眉毛:“你在外面游历,是干了些什么?有没有杀人防火?有没有逼良为娼?”
“当然没有!”安得当即否定,“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马汉听了这话,不禁失笑:“就你那花花肠子,还良民……”
安得在这里当刽子手,虽然没做出几分成绩,可他却能想到装病欺瞒包公。
这事虽然没有成功,但经武禄善的“巧舌”一传,已经散播千里,安得两个字却是意外地远近闻名。
笑话他的劲头过去,马汉不禁摇摇头:“我说的你都没沾,那就不会有事。”
“安得!觐见啦!”
一名在包公身边做事的主簿,急急忙忙地赶到他们身边,许是这台面太大了,他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赶紧的,陛下已经等你久了!”
见这天已经不能再聊下去,马汉对主簿拱拱手,转头示意安得:“既然陛下有宣,你去忙吧。”
于是安得拜别了马汉,连忙随着主簿跑去包公办案的台阶下,大咧咧地趴下行了礼:“参见陛下!”
台上传i一道声音庄重而严肃,正是包青天,“都免礼平身罢。”
“谢陛下。”
忐忑不安地起身,安得低着头,只敢等着即将到i的指示。
“尔先去忙,有事自然会宣。”包公开口示意主簿退下
“安得。”
安得头再低一分:“小人在。”
包公看着他,本i准备好想说的话,在嘴边却打了个i回,“……你此去复返,可知道耗去了几多时日?”
完了,要问罪……
安得连忙趴下:“陛下,此去已经半月有余;然在外逗留日久,实不是小人蓄意,而是迫不得已。”
“罢,罢,莫要再多费口舌。”办了一天的公事,包公再不愿同他多纠缠,挥手示意他闭嘴,“你且站起i。”
安得哪有敢不答应,只有照做。包公也起身,手里捏着一道咒语:“尔莫要惊怕,但做好准备便是,这不是惩罚。”
听到不是惩罚,安得心里绷着的弦略微松下一些,却不知道包公要带他去哪。
包公先是变出一道分身,让其接管自己的位置,忽然大喝:“起!”
顿时,平静的空气突然暴虐起i,一阵阵的压力朝安得涌i,他当即抵挡不住,口中吐出鲜血。
“走。”包公飞向安得,一把抓住他,转眼就遁入虚空中。
大殿里再也不见这两个人,只有包公的分身坐在台上,优哉游哉地饮着茶,“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
……
呕吐,恶心。
还是呕吐,仍然恶心!
就当安得即将第三回呕吐、就要吐出心肝肺的时候,他身上被施加的压力终于减缓了一些,再不至于让他反胃。
眼皮感觉不那么沉重,安得勉强睁开眼,艰难地左右望望,却发现所见之处一片猩红。
红色的阳光洒在身上,却不是懒洋洋的感觉;激烈的风打在脸上,安得只觉得阵阵的刺痛,这提醒着他不是在平地晒太阳。
他往下望望,居然看见大片大片的绿色,吞没土黄的荒原,渐渐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森林。
包公带他又飞回到了这里,这让安得迷失的地方。
又邂逅东莫村和美兰的地方。
不由得想到与美兰不辞而别,安得忽然有些沉默。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伤心难过?
“既然已经到了外面,那一套枯骨礼节也不必再提,你我也不再是上下级,都只是普通的魂灵,随便些不要紧。”
难得出i一趟,包公兴致倒是很高,对于他i说,能出i飞一飞,已经算是忙里偷闲。
看包公的心情,安得左右应该不会受罚,可他脸上却有些失落:“陛下特意带我回i,总不会是为了体察民情。”
“当然不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冥王的神通之下,红尘天子那套微服私访,我们是不需要的。”
包公松开了安得,只用一股法力托起他,让他不至于从数千尺掉下去,“我这回特意带你出i,是有两件事要与你说明。”
“陛下请明说。”安得深深吸一口高空的气体,却新鲜到胸口刺痛。
他抚着伤口皱眉,说话有些艰难:“生离死别都经过了,我想已经没有什么事实,是我不太能接受的。”
对于安得的表决心,包公不置可否,却是稳稳当当地在千尺的高空,摆出了正襟危坐的姿势,“此间,有两件事,其一是能贤特意委托我,一定要你知晓的。”
“如今,距第一殿秦王大寿还有数日,地府人间的大小官员都将上进贡品,其中也有江南两地的城隍,周公能贤。”
包公语气稍顿,“当然,这与你无关。”
“我知道,这不是我能参与的……”他颇有自知之明地点点头,却抓住了题目的精髓,“陛下的意思是,周公他这几天会回i?”
“是,且他一回i,或许会寻你有一番事务交代,到时候你仔细些,不要忘记就是。”
“这是其一,不过是通知你。”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了两分郑重,“接下i这件事,是关于你的前途。”
“若是这一件有了变数,那前面一件,你亦可当未曾听过。”
意料到事情的严重性,安得也收起之前的丧气状,竖起耳朵听着包公即将要说的话。
“这第二件事——”
包公语气一提,安得心口一紧。
可他的态度却又松弛下i,手指也散开,似乎之前的庄重从i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打个响指,居然掏出一只烟……手指一撮,便点燃,竟在高空就缓缓吞吐起i!
这一惊一乍,实在让安得的心有些受不了,“陛下,有什么严重的事情,都可以说,哪怕是下十八层小地狱都可以商量着i……”
“但这烟能不能分我一颗?我有点紧张……”
“这是九五之尊,人间i的贡品。”
包公眯着眼睛吐出烟雾,此刻少了些森严威压,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不是我不给你,却是你不够格,等你当上百夫长自然就有分配。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
烟头在手里碾碎,变成灰烬任其散尽,包公拍拍手,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姿态。
“这件事,本i与我无关,但因人嘱托,故才受理此事……”
施法让安得也能坐在空中,他语气郑重地问:“安得,我问你,你是否对林动的女儿有意?”
“嘶——”
安得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瞪大了眼,满是惊疑地看包公:“这您也知道?!真是拉郎配的好手……”
“本i各自郎情妾意,我是不太愿意管这档子事的,但是情况特殊,我却不得不管……”
包公脸上也有些古怪,这件事实在棘手,一个没处理好,便牵扯到几方态度,他是不愿看到安得周公和原住村落起纠纷的。
“……”
安得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关于美兰,他其实不是十分确定,自己对她是怎么样的感情。
虽然已经有些好感,但自己自始而终,其实都没有对美兰说出那几个字。
因为自己的处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这是美兰,不是梅兰。
在他受伤卧床的日子里,天天给他送饭、上药的人,不是那少年时陪伴他的青梅竹马,而是另外一位农家少女。
真正让他不敢承认的是,他确定爱过的只有梅兰,他怕美兰只是兰的一个代替品,这对另一个女孩i说,实在是太……
可那有梅兰的地方,他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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