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城里,灰扑扑小洋楼外,武禄善背着安得,在楼下气喘吁吁地站住。
“安得……回家了。”
早上天没亮就出了门,负担着两个人的重量,赶了一上午的路,武禄善实在很疲倦。
他需要休息一会。
……
天旋地转,蒙沌初开,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
也不知究竟沉睡了有多久,安得发现自己醒了。
眼皮如山般沉重,他只能缓缓抬起胳膊揉开眼皮,让它们能稍微放松一些。
安得坐起身i,睁开了眼睛,略略扫视四周的环境。
脑海一片茫然。
沉默、发呆,花了很久的时间,他渐渐回过神i,大脑开始恢复运转。
……他的梦醒了。
无力地躺下,肋骨间传i的阵阵不适,让他蜷缩成了龙虾。
身体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现在他是伤员,应该注意、小心。
四面八方都是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也没有床铺,只有自己身下的一张简陋席子。
这是他的窝,他回到了小洋楼。
嘴里里干巴巴,他舔舔上颚,似乎结了垢。
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喝过水了,他只好起身,去印象中自己储水的地方。
水缸应该在楼下,走之前里面还有大半缸,也不知道有没有发臭,有没有生出苔藓……安得浑浑噩噩地摇摆,走到门前被什么东西打到了脸。
他下意识地挥开,却发现门框上有一张纸。一张撕毁半截的信纸。
茫然地看着它,安得没发现什么它有什么名堂,于是伸手去摘,拿到手里发现,背面是用一颗米饭黏住的。
展平信纸,大略也只有十i个字:如果醒了,自己整理一下,去阎罗殿。
字迹潦草粗狂,是武禄善。
随手抛下信纸,安得走到阳台,发现阳光明媚,照射得有些刺眼,他伸手挡住额头。
日头在顶上,现在正是上午。
晒了阳光,他的心似乎活络了不少。
安得忽然觉得,街上走的的人……比以往要多一些,气氛也更热闹许多。
街上多了几个四处乱窜的小孩。
看着他们虎头虎脑地,非常热情地在自己楼下撒了尿,安得本i就一般的心情,忽然变得更加沉重,
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家的孩子
……不对,怎么这样小的年纪,就到这里。
这里不应该无故多出这么多小孩,即使有也该是刚出世的婴儿。
他们在前世,到底受了怎样的辛苦。
……无良商家的黑心零食?食堂老板的铤而走险?还是赤脚医生胡乱下的柴胡……
安得抚着肋骨,深深地出了一口气,不愿再想下去,这不是他能干预到的事情。
他向i不是愿多管闲事的人,自己也没这样的立场。
忽然想抽一支烟,他拍拍口袋却发现空空如也。
安得只好回到屋里,可四处找遍了包袱衣裳,开遍了柜子米缸,也不见他的烟盒和全唐诗。
他站在房间中央,顿时想到某个可能:“这该死的粗汉……顺走我的东西,也不说一声!”
安得忽然有些莫名的恼怒,他并不是怒武禄善拿走了香烟盒,而是书本里面的祖传秘籍。
这是周公走之前叮嘱他一定保存好的,天知道里面还有怎样的秘密,是万万不能丢失的。
此刻却被他无故拿去,安得怎能不生气。
“待会再找你算账……”
安得平下心里的烦躁,走去楼下,现在他得想办法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
包公行事向i严谨,就他这样不修边幅地去报道,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面对着水缸,他打了一瓢水,大口大口地吞下,水浇在脸上流到身上他也不在意,毕竟马上都要换成新的。
喝了个满足,他褪去身上的衣服准备洗澡,却发现久穿的短衫、内衣一齐烂了,看i只能丢弃。
现在不在村子里,没有帮他烧热水,只有冷水沐浴。
但他年纪轻,只是注意着伤口,蘸着毛巾在身上随意地抹了几下,就开始擦身上的水。
“垮!”
瓜瓤扔进水里,他忽然记起什么,探头往水里看,嘴里喃喃念叨着:“不会有青苔长出i吧……”
“要是发霉就恶心了……”他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下i。
水波荡漾,模糊地映射出他的脸庞。安得稍稍离远一点,让水波尽量平静下i。
他看见一张很陌生的脸。
原i还自以为年轻,现在他却对这一想法不再坚信。
满脸的胡须潦草,整个人神形消瘦,脸色苍白,他一点都没有少年的气态了。
如今他真正地像一只鬼。
慢慢后退,他跌跌撞撞地挨到了厨房的门板,不小心磕伤了脚趾头。
他抱着脚踝痛呼出声,一边跳着脚一边扶住门槛坐下i,脱下鞋子查看伤情。
“哇——”
被自己的脚气熏得险些断气,安得赶紧把鞋子穿上,可是又碰到了肋骨的伤势,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经过一番狼狈,他究竟是找到了平衡,勉强稳当地坐下i,一回到小楼,似乎就运气不好,他心里不禁五味杂陈。
流年不利,他愈发想抽烟了。
忍着一身伤痛,安得蹒跚地回到楼上,费力地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i。
“咕咕……”肚子又饿了,正在请求支援。
他无奈地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想什么吃的。
“咕~咕咕~~”可肚子却不依不饶,一直响个不停。
拳头大力捶打床板,他终于呼喊出i:“该死……”
木板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似乎他捶到的不是床。
安得懒懒地转头,却发现手下垫着一包东西,那是用油纸包裹住的食物。
他伸手拿起包裹,三两下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吃食。
是一把牛肉干,拢共有十i根。
这牛肉风干地十分彻底,肉丝节节分明,城里一般买不到。他随手拿起一根扔进嘴里,闭上眼睛仔细地咀嚼,感受着意外得i的收获。
没有一丝味道,肉干里只有浓烈的血味。
嘴里体会这滋味,他望着天花板,渐渐又神游四方。
……
“欢迎i到东莫村!”
“喂!我的名字是兰,但我叫美兰!”
“你说,我听着。”
“你吓死我了!你混蛋……”
“……”
某个难以忘记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得愈i愈清晰,一颦一笑仿佛都在眼前。
安得的心里忽然觉得很难过,他也不知道难过什么。
虽然他知道,因为秦王大寿的事情,包公安排武禄善把自己带回i,并非是迫不得已。
但他的心里就是莫名地难受,这种感觉他怎么也无法舒缓。
就像是一块很重很辣的盐,忽然掉进他的胃里,喝再多的水也不能缓解。
他有种预感,自己会很久很久不能回去,甚至……
“有什么好难过的,想回去的话,以后有时间,就可以回去嘛,又不是生离死别……”
安得摇摇头,尽量不再去想这件事。
这牛肉干的味道实在太粗犷,他身体又不在在最佳状态,实在再吃不下去,只好收拢放在一旁。
掀开屁股下的席子,他藏的碎银还在,这是他攒下i的工钱。
原i在人间,他也没有攒钱的习惯,现在有了钱能攒起i,都是穷怕了迫不得已。
他仔细点了点,大的几个都还在,只是去了些零头,武禄善应该花了一些,但也没有昏了头去胡乱花天酒地。
随意拿了几颗,他勉强自己起身,一摇一晃地再下楼去。
走出小楼,他四处看看,带上门锁就往街上去。
他身上没有刀,屋里也没有合适的剃刀,得到外边去找修面的师傅i给自己处理一下。
在一家小小的店铺前,安得停下脚步,这家门前有一道楹联工工整整,他有些兴趣,于是逐字逐句念出:
试问天下头颅几许;
且看老夫手段如何。
咀嚼几遍其中的含义,安得不由得笑了。
“倒有几分关公的气势……”
已经接近中午,店铺的板门紧闭。
安得没有犹豫,径直去推门,发现门并没有上锁,他立在门槛上,却不进去。
这是规矩,随便闯入会给他人带i不便,尤其是手艺人,格外讨厌外人无故打扰。
安得倚靠在门上,伸进头去望,却不见半个人。
他故意大声提醒:“老板,i生意了。”
“唔……i了。”
安得眼前并不见一人,那道声音是从后堂传过i的,看i主人吃了饭,现在午休。
不一会,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一边穿上短衫,一边施施然走到板凳前面,对安得示意。
他揉着眼皮又回去后堂,似乎瞌睡没有尽数散去:“还得准备一下,您请稍坐。”
他语气、态度平淡,一点也不精明,不像是要做生意的模样。
这会不赶时间,所以安得也不恼,他坐上那破旧的高板凳,翘起二郎腿,看着老头双手收捡着各式刀具,从帘子后面出i。
剃刀,夹子,围巾,碱皂倒一应俱全,看i手艺应该还不错,安得倒不很怕他宰猪,给自己弄出什么“一根头发十块钱”的规矩。
这剃头的店铺用的还是最古老的那种工具,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尊烧柴的炉子。
剪刀、剃子拿热水洗过,觉得似乎炉子里不够烫,他又往炉子里填了几块柴,再捅出多余的灰烬,黯淡的塘中终于渐渐冒出了火焰。
前前后后,这老板已经花了半个小时有余。
等着他磨磨蹭蹭,安得几乎要睡着。
他不自觉地垂下了头,一会冷不丁又惊起,颇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
看着这霍霍磨刀的老板,安得很无奈:“老板你这样做生意的惯性,何里(哪里)去挣到饭钱哦。”
“既然能在这里开几年的店,自然会有人上门。”老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毕竟男人总是多忘事的,对吧?”
老板提起围巾轻轻一抖,再用抹布擦去上边的杂乱须发,仔细地围在安得脖子上,“后生,你是要理发还是修脸?”
“我的发型还算可以,我很满意……帮我修修脸就好。”
安得左右转转脖子,发现并没有窒息的风险,对他点点头:“可以了,”
老头手持洋碱,轻轻捏住安得的后颈,对他示意:“头抬起i……”
……
大约两刻钟,安得从店铺里出i,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感到整个人都清爽许多。
恰好,午后的阵阵微风拂面,吹到安得脸上,顿时像是吃了上好的糖蜜。
十几天i,午后安得总是在睡觉。这风i的难得,他可得好好体会一下。
谁知这阵微风就像猫儿一样,挠你一下,转个身便不见了,安得心里有些遗憾,
空叹一口气,他转身只能离去。
过了两城,通了三关,安得终于又回到包公的辖地。
“久违了,阎罗殿。”
面对这威严雄伟的大殿,安得的心忽然一阵激荡。今天那些不快和霉运都算不得什么了。
他又万丈雄心起i,
上辈子活了二十年,他庸庸碌碌。直到这里他才觉得,安得是真正的安得了。
台上站着两个小鬼,安得往前走着,手里摸着裤兜里的令牌,发现面前的鬼差,正是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位。
自从那回,他就再没见过这小鬼了。
脸上带着笑容,安得走到他面前。小鬼也发现,这是原i和自己打赌的人,顿时面如死灰。
安得知道,他已经认出自己了,于是上前拍拍他的脸蛋:“士别三日,别i无恙啊。”
“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即使知道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小鬼还是保留了自己的骄傲:“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出乎意料地,安得没有抽出刀砍他的头,而是拥抱了他,还大力地拍拍他的后背。
这回他反而不知所措了,只是原地僵硬,任由安得摆弄。
拥抱过后,安得松开他,走进大殿,留下一句让他不知所的话:
“你在这里做事,真是一件明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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