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做了一个很远很久的梦。
梦里面他又见到了父亲母亲，他们一家久别团聚，三个人抱在一起，安得很开心很幸福。
他又梦见了兰，在中学的元旦汇演上，她穿着一身租i的廉价汉服，只给自己一个人伴舞。
安得的思维一向不算敏捷，能在两个场景中自由纵横穿梭，他觉得这已经够了，能再看见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这已经足够。
但他在做梦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意识异常地清醒，而且他的身体……或者说他的灵魂，却迟迟不肯醒i。
“安得啊安得，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安得大咧咧站在台上，不在意台下的嘘声，努力地唱着跑调的流行歌曲。
他们嘘，不要紧，这是安得和兰表演的时候。
他一边唱着歌，偶尔把注意力收在余光中，那里有他在意的人，此刻她在跳着舞蹈。
“要是现在是梦，醒了就醒了，下次再做就好……”
安得的歌还没有唱完，他按着胸口做深情动作，为最后的副歌准备铺垫。
……我知道这是梦，对于这个事实我很清楚。
我很喜欢这样的状态，但我也不怕醒i。
可是，我在期待什么？
一曲歌罢，安得按胸鞠躬致意，兰也过i挽着自己的手，对台下行了淑女礼。
现在他们该下台了，无所谓掌声还是嘘声，他都已经不在意了，他只想再握着她的手多一会。
可是台下鸦雀无声。安得不经意地往台下瞥一眼，顿时浑身一凛，仿佛满盆冰水醍醐灌顶。
台下空无一人。
手里被抽走，安得转头，只看见兰自顾自转身，走向舞台两侧的演员出口。她的步伐毫不留恋，仿佛独演结束准备回家。
安得自然跟上去，却发现自己莫名被无形的壁垒困住，三尺之外皆触不可及，能摸到的东西只有面前的话筒。
目送她消失在阶梯转角，安得没有打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静静盯着她裙角最后一片走进门外。
这是他的梦，当然不会这是在演恐怖片。
无处可去，安得只有坐下，按着心口自问：“安得啊安得，你心里还在企盼什么呢？”
“当然是舞蹈！”
某个声音清脆悦耳，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播送出，散在偌大的礼堂里，余音绕梁。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安得抓住，一把将他按在观众席上，像是小鸡从蛋壳里被抓去养鸡场。
“喂，要看舞蹈的话，能不能把我安到第一排？”
安得有些不满“主持人”的态度：“请多少关怀一下我这近视眼。”
话音刚落，他面前四五排的座椅都飞快往后退去，倒露出后面的安得在评委席。
“这还差不多……”安得舒舒服服地靠着背垫，伸了个懒腰，作指点江山状，“可以开始了。”
不知道何时挂了大幕，枣红的幕布后面静悄悄，似乎在等着音响里的音乐随时打响。
“蹭蹭！”那是伴奏的琵琶在作起兴。
安得眼神一缩，心里萌生出一个想法。
未等他想象周全，大幕立刻落下，台上只有一个背过身去的女子。
映入安得眼帘的，第一眼就是大红罗裙。
“喂……喂……”
安得嘴唇微张，似乎在呼唤。
“你说什么。”武禄善耳朵贴着安得的脸颊，试图听清他在说的内容。
可是仔细听了半天，却也只是些零散的“ei”、“ai”之类的单字，武禄善有些挠头：“兄弟，方言我不懂，麻烦你说国语啊？”
“也许是他什么亲人或者朋友。”
林动在一旁的书桌上铺开草纸，执笔在书着小楷什么的，他写着字目不转睛：“想一想他在地府有没有什么挂念的人。”
武禄善摸摸鼻子，对这要动脑的事感到为难：“什么亲戚，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忽然他眼睛一亮，再次俯下身子在安得嘴边，尽可能听清他说的话。
“唉……喂……唉……”
安得虽然昏迷，但嘴里呢喃不断；武禄善眨着眼揣摩他嘴里的意思，渐渐脸上露出莫名的微笑。
林动书写完毕，把墨迹稍稍吹干，折成四片塞进信笺里。
他刚一转眼，就看见武禄善脸上的姨妈笑，“怎么，有头绪了？”
窥探到安得嘴里最新一手的秘密，武禄善满意地起身，却对林动竖起食指做了噤声的姿势：“这是他的私事，我不是非常确定，所以也不太好乱讲。”
林动眼珠转动，大约知道了他说的是那方面的事，所以也再无打探的兴趣。
他把信笺递给武禄善：“这是安得在村子里比武争i的，我替他挑了几个，等到了地府他醒过i，让他自己选。”
武禄善接过塞进怀里，看看安得：“他在这里还和人动了武？”
“我矫正了他武术的一些不足，这里的不过是一些实战的体验，算不得什么。”
林动叹了一口气，语气有些遗憾，“本i还想带他上山打一打猛兽，看i是等不到了。”
“洒洒水啦。”
武禄善不以为意：“地府武功厉害的人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便找个人天天陪他打就好了。”
“嗯，也是。”
林动点点头，走出屋子，看看天色已经泛鱼肚白，“天不早了，你们该走了，背着个人你得多花些功夫。”
武禄善腰间别上一包村子里的土产，他整理好自己和安得的行装，把床上的安得轻轻抬起，翻转到自己背上，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看着武禄善状态上佳，随时可以出发。林动低头思索片刻，转身去到走廊：“你们等一会。”
走到美兰房门外，林动先按住门板，耳朵贴近往里面听着，好像在打探美兰的动静。
听了一会，他走回安得屋里，对武禄善做了前进的手势。
武禄善点头，知道现在不能太过声张，得静悄悄地出村，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背着安得，武禄善随着林动悄摸地下了楼。他们施展了小小的内力，脚底又都是千层底，落地没发出丁点动静。
按照人间时辰计算，此时不过五点出头。昨日大家都为比武忙碌许久，此刻都是熟睡未醒的时候。
村子里的土路上，几乎不见什么人在走动，偶尔有早起的老人起i挑水，见了林动一身差服，都只是鞠躬行礼，不多打量他身后的武禄善和安得。
一刻多钟光景，林动三人走过村口王婆的屋子，算是走出了东莫村人的影响范围。
离王婆的屋子有了百米远，林动终于开口：“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武禄善本i就背着安得，这下更摸不着头脑：“要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想说一二三四五六七都可以。”
林动在前面带路，并不看他，“只是等一会我送你们出去，你就只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了。”
“我可没那么多闲，数学是很难的事情……”
其实武禄善有些好奇，昨天林动得到的那两样东西是什么，他那么看重，尤其是那不起眼的小瓶子。
“你和包大人很熟？”
听他问起昨天的事，林动这才转过头i：“你也不用好奇什么，我和包大人当年只是一面之缘，我在他手下做过几天事情而已。”
“喔。”武禄善也不再问他，默默低头赶路。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武禄善又抬起头，等着他的发言。
“那卷轴不过是我当年遗失的一件法器，大人受我嘱托，帮我找回i而已；至于那瓶子……”
林动脚步稍顿，又往前走，“那瓶子里装的，只不过是一些治病的药。”
“你身上有伤？”武禄善第一反应就是他在人间伤了灵魂，要么就是内力修复之类的宝物，除此之外不可能会是其他。
“算是吧，不过那是些特效药……”
林动别开这话题，抬起手指向鱼塘前面的小河：“顺着这小流一直走，如果遇见支流，不要左顾右盼，那是去其他村子的路，只管一直走。等你们走到上游，就能看见草原了，应该不用再教你怎么走了吧。”
“知道。”
武禄善背着安得，稍稍向他弯腰：“路已到此，就不劳送了。”
林动也向他拱手：“路上多小心，累了就歇一歇，莫要被泥巴抹了脚。”
武禄善往上托起安得，走向林子：“知道了，告辞。”
“告辞……”
林动目送他们，直到武禄善背着安得的身影被林间碧色渐渐掩住，再没了踪影。
“……”
林动原地沉默片刻，转身回村，他是这村子的村长，还有许多的大小杂事等着他去处理。
管理这些繁琐而枯燥的事务二十年，他眼角已经长出细微的横纹，使得他比同龄的武禄善更显老。
已经不是可以风流快意的年纪，即使他曾经是那么勇敢的男人。
他究竟有些疲惫了，但想到美兰的事情得到解决，他终于能松一口气。
现在他还得先回到家里，这一路上得想好说辞，怎么去和美兰解释安得的去向。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
推开二楼的第一间房，林动准备好的表情、说辞，此刻都失去了作用。
女儿的房间里空空如也，床上是未叠好的被子。林动走到床头，伸手触摸床单，发现尚有温热。
她离开应该不久，不会超过半刻钟。
僵在原地好一会，林动倏地冲出房门，一跃跳下阳台，直奔i路而去，像是一匹追逐猎物的老虎。
可惜他要逮的是一个女孩。
……
“这颗树长得真是奇怪，还有自己吃自己的活法……”
武禄善背着安得走在路上，对着这由内而外被腐蚀的树发表了自己的感叹。
背上的安得仍然不肯醒i，武禄善也不能放下他，毕竟他们只是刚刚走出村子而已。
手里捏一捏他的大腿，发现又细了一点，武禄善忍不住啧啧嘴：“几岁的人了，出i偷懒也不知享福。身上本i就没有二两肉，出i半个月还瘦……”
“你快醒过i啊，我其实一点都不想背你……”
他忽然闭了嘴，放下安得站住，自己一手拔刀，转身警惕地看向四面。
背后有声音，他察觉到有人跟着。
背着安得这负担，他不能随意出手，万一有人偷袭，这会让他有些束手束脚，武禄善顿时感到十分烦躁。
林间落满枯叶，那在暗中的人走路虽然已经十分轻巧，但越i越近的响声却被武禄善察觉。
握紧手中的刀，他一只手抽出安得的腰带，把他捆在自己身上，以便空出两只手i作战。
“你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
武禄善此刻已经动了杀心，他还有一招暗器，几乎是十发九中，如果对方有不轨之图，他不介意先送那人一程。
……
其实林动和武禄善下楼之后，美兰就醒了。
其实她几乎一夜未眠。
因为那颗糖实在太香了，那不是普通糖果的香气，是她从i没有见过的味道，闻着那种味道她翻i覆去了好久。
于是她想去偷偷看一看安得。
刚刚走到门后，林动的脚步就传进i，她赶紧理顺气息，装成正在睡觉的样子。
等了好一会，她发现门外没了动静，于是急急忙忙到安得房里，却发现已经人去屋空。
她立刻就想到最坏的结果，赶紧出门奔向出村的路。
她这样直接赶过去，肯定会被归i的林动截住，于是她冒了险，爬山抄近路，这不能跨过峭壁到山的那边，却能尽快赶到那颗大树附近。
因为那是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安得的地方。她有一种直觉，觉得安得一定会等她。
爬山只需要走小路一半的时间，但周遭全是莫名的野草灌木，对她的体力是很大的考验。
一身睡裙都没i得及换，她手脚并用，拨开拦路的杂草矮树，艰难地往前进行。
满头秀发散乱，身上渐渐被划破伤口，裙子也被枯枝挂破带去了许多，但她已经不在意，现在她只想再见安得。
快一点，再快一点……美兰急的像锅上的蚂蚁，尽量让自己往前。她最怕已经i不及，最怕到时候看见的，只是一颗枯萎的大树。
她好不容易清醒过i，好不容易有了感情，她要安得留下i。
“安得，安得……”
历经千难万险，翻过了小小的山岭，当她就要精疲力竭的时候，终于看见那棵树在眼前，树下正路过的武禄善，还有和他背着的安得。
“幸好……好……”
她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此刻简直比任何辛苦都要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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