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一边探查着安得的伤情，一边看见她慌张的模样，失望地闭了眼：“你糊涂。”
她只顾着泪水往下掉，哪里还能有半点法子，“我不知道他伤得有那么重……阿爸你赶紧救救他。”
武禄善呼哧呼哧地也赶了进i，见安得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顿时急红了眼：“这是谁干的？！”
嘈杂、哭泣声充满房间，林动烦躁地大喝一句：“肃静！”
他这边立刻要着手安得的治疗，于是挥手赶美兰：“你先出去。”
美兰被他警告，只好收住眼泪，默默地退出去。
“如果你不想安得死在你手里。”林动观察着安得肋骨伤口的外形，头也不回。
“把门关上。”
走出门槛，脚步迟滞一瞬，她转头深深看安得一眼，轻轻带上门板。屋里再无声息。
林动长舒一口气，开始调动自身的内力，全都汇聚到一双手中。
保证手指不会有半分颤抖，他轻轻按上安得的心脏，感知如雾般散发出去，探索着安得心脉的具体状况。
“嘶……”
林动皱紧眉头，让武禄善更加担忧：“有无救法？”
“肋骨骨折，压迫到心脉，所幸没有内损，但需正骨。”林动飞速说出安得的状况，“但他脸色苍白，这不是好兆头；这样救不了这样的伤势，得及时送回地府去……”
武禄善大惊失色：“可这里离最近的阎王殿，起码都有上百里！”
“管不得那么多了！”
林动自怀里掏出一只墨笔，搁在安得腹部，一边默念口诀。口诀完毕，他突然武禄善大喊：“拿刀i！”
武禄善知道他要施展某种应急的法术，急忙解下腰间的牛耳刀递在林动手里。
林动抽出短刀，在自己左手狠狠划下，顿时鲜血涓涓流出。
林动轻轻喘息着，他看着安得肿胀的伤口，稍转头对武禄善示意：“待会我叫你动手，你便聚集内力，按我说的做。”
“知道。”他沉声应道，也开始聚集提炼体内的真气，尽量使其精炼一些。
林动也不管疼痛，右手持笔蘸饱鲜血，尽量保持凝神静气，在安得胸口疾速书画，眨眼间一副诡异的阵仗便缓缓成形，其中的条纹曲折蜿蜒，仿佛是某种远古的碑文咒印。
最后几笔勾画结束，林动扔掉墨笔，右手握住左手，狠狠按在安得胸口，“去！”
顿时那些扭曲的、由鲜血组合而成的咒语，此刻一齐都疯狂涌入安得心口，林动脸色随着迅速苍白。
而床上的安得肺部剧烈起伏，忽然吐出大口的腥臭黑血，脸色逐渐恢复正常。
武禄善在一旁看呆了眼：“这法术……”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法术，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动竟然可以为安得做到这样的程度。
那种咒语他也学过，本身就需要大量内力维持，再加上林动施展这法术还用上了自身鲜血，怎么都想得到这是损己利人的。
这无异于人间医科上的输血治疗。
林动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他费力地转头，看向一边的武禄善：“拿开我的手！”
武禄善点头，使尽全身的力气，握他的手臂往外拔，却不料林动的手臂僵硬如同铸铁。
林动低声喝斥：“再用力！”
武禄善额头青筋暴起：“给我起——”
“轰隆！”
顿时屋内震出巨响，林动的胳膊反击打中武禄善的脸，一拳把他击飞在墙上，洋楼里的砖石顿时都凹陷下去。
见自己总算脱离吸引，林动看了一眼安得的伤口，见已经消肿，终于瘫倒在床上，无声地大口喘息。
“沃日……”
武禄善从墙里爬出i，摔倒在地上哼哼：“你何必用那么多消耗，他片刻又死不了，我的懒腰……”
“他的内伤已经消除……不再有隐患了。”林动转头看看安得，闭上眼摇头，不再说话。
“阿爸？阿爸？你们没事吧……”
美兰的声音从门外传i，询问声中带着微微颤抖，“安得他有没有事？”
林动闭着眼，深呼一口气，还是得回应她，不然她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没事了，没事。”他高声喊道，只是语气有些无奈：“你莫等了，今天不会让你再见他。”
门外再没有声音。
林动看着天花板出神。
良久，他才起身，掏出一点特制的金疮药涂在手掌上，再撕了一条布包扎在手上。
“林动村长。”
听见有人叫他，林动转头，发现武禄善正在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又找了件衣服给安得套上，顺便擦了擦他脸上的污血。
“林动村长。”
见他没有反应，武禄善皱了眉头，再次重复自己的话：“虽然我敬你是前辈……但安得的事情，我需要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虽然不起眼，却是阎罗殿的九品官差；虽然您功劳深重，但我希望您莫忘了……”他眼里凝重，加重说话的语气。
“……这里并不是人间。”
“我当刽子手比你早，不需要你i告诉我。”
林动摸摸安得的口袋，掏出万宝路的烟盒，给自己卷了一支烟。不管武禄善朝他投i的不善目光，林动自顾自地吞吐雾。
一支烟点完，他精神振奋了许多，脸色也多了些红润。
把烟头踩灭，看着凹陷下去的墙面，他嘴里喃喃自语：“看i明天得找村东头的师傅i修一修，嗯……还得找些白垩i粉刷一通……”
“哦，对了。”林动似乎想起什么，他看向武禄善，“你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找我？现在可以说了。”
心里攒着一口气，武禄善尽量忍住不发火，解下背上的包袱，露出那只锦盒。
林动眼神一动：“这是包大人……”
武禄善把锦盒递给他：“正是陛下要我转给你的。”
“当年不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大人还记得我……”林动双手郑重地接过，解开外边丝带，慢慢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卷轴和一个绿色的小瓶。
卷轴被他打开两寸，只略略看了一眼就收拢；只是面对那绿色的小瓶，林动有些发呆。
他伸出手有些犹豫，似乎在挣扎，却还是用力地握住它。
武禄善分明看见他的右手有些颤抖。
“有什么问题？”他没见过里面的东西，自然不知道林动为什么如此失态，“这瓶子难道出了什么事故？”
“没有……没有。”
林动连连否定，措辞竟有些慌张。他深吸一口气，把瓶子慎之又慎地收进怀里，又扣好里衣的扣子，轻轻按了几下，好像生怕它会飞走一般。
“这不过是我嘱托包大人的一点私事。”林动终于松了一口气，抹去头上的些许汗珠，“安得的事情，并非意外，倒说i话长……”
他简略地把安得闯进村子、跟他学武、参加成人礼的过程，给武禄善说了一遍，却刻意隐去了安得和美兰之间的故事。
听了林动的描述，武禄善了然地点头：“大约就是这样了，和他出i的日子、动机都差不多……”
他站起身，对林动微微鞠躬：“感谢这些天村长对安得的照顾提点，之前的事情多有得罪，还请村长稍恕我这粗人。”
林动摆摆手：“哪里的话，后辈i到本地，我当然要多照顾。只是不知，你们几时回去？需不需要多休整几天？”
武禄善一拱手：“不再叨扰了，最近地府正繁忙，我得在秦王寿宴之前赶回去。”
“哦，果然是这样……”
林动了然，默默点头，眼里却是有些不一样的神采。
看i他和美兰的事……
“我知道了，离月底还有两天，你们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明天我送你们出村。”
说完这些话，他收拾了床上的杂物，整理出i床面，把安得安置好，让他尽量睡得舒服一些。
“待会我会找一张行军床i，还辛苦你晚上守着他……”林动说完这些话眨了眨眼，似乎精神有些不济，摇摇晃晃就要倒下。
武禄善连忙扶住他，在他腰背间轻轻按摩着，用轻和的内力舒缓他的脊梁，让他不至于太疲惫，“您用力太多，要多注意休息。”
“我知道……”
林动松开武禄善的扶持，自己勉强站直，对他微笑：“人老了，让你看笑话了……”
“您此次对安得的功劳，我一定会上报阎王，不会亏待。”
“谈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林动转身要开门，“待会会有人送饭上i，还请稍等片刻。”
对着他仿佛一夜苍老许多的身影，武禄善拱手鞠躬：“多谢。”
夜深了，林家人二楼的灯都灭了。
林动坐在院子里，看着楼上熄了灯，低头不再挂心他们，只顾着手里把玩新得i的小瓶子。
瓶子古色古香，不过一寸多大；里面有十i点碧绿的液体，一个个仿佛绿豆颗颗分离，却又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整团的内丹。
小瓶子散发着诱人的色彩，让林动不由得看出了神。
美兰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却心里乱得如千万麻绳交错。
见林动正发呆，她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
一句阿爸还没喊出口，林动倒先开了口。
“美兰啊……”
他注视着瓶子里的东西，轻声呼唤自己女儿：“你……”
嘴里刚刚蹦出几个字，他忽然扶着头，接下i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爸？”美兰有些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没有回应美兰，小心放下瓶子在桌上，林动双手抱头，他肩头微微颤抖着，别过脸去不让美兰看见。
“阿爸……”
她有些慌神，这样的神态，是从i不会从他脸上展现出i的。
“我没事，没事……”林动抹抹脸，终于能转过头i，他打量着已经长大成年的女儿，心里百感交集。
这点东西他等了太久了，他几乎等了快二十年，他甚至以为自己会等不到。
“幸好幸好，该i的都i了。”林动把自己情绪调节稳定，才敢伸手拿起那瓶子。他对美兰示意，“你过i，我有东西要给你。”
美兰乖乖地走到他面前，林动慎之又慎地从瓶子里取出一颗“小绿豆”，让她捧在手心里：“这是我特意找人去拿的糖。只是你不记得了，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美兰听着他说的话，手里捧着“糖”却没有吃下去，虽然她有某种预感，这糖会很好吃。
但她不是很想吃进肚里。
手里把糖握紧，美兰忽然盯着林动：“安得他有没有事？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他？”
林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你吃了这颗糖，明天早上我就让你见他。”
美兰注视着手里的小豆子，“你保证。”
林动缓缓点头：“我保证。”
她立刻抬起手，一口把它吞下。
林动闭上眼睛，多年i心里的一份担忧，此刻终于放下。
“我走了。”她转身往家里去，却还不放心地转头提醒林动：“说话算数！”
林动默默点头：“一定。”
得到肯定，美兰才肯转身。看着她一步步上了阶梯，进了门，林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举起石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美兰回到自己的房间，乖乖地上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只是在闭上眼睛之前，她伸手把某样东西塞进了枕头里面。
武禄善呼呼大睡，他躺在临时搭起的木板床上，丝毫没有要照看安得的意思。
虽然安得身上的内伤已经被林动治好了，但硬伤依然存在。即使经过了治疗，他的三魂七魄却还是不够稳定。
再加上武禄善毫无顾忌的干扰，安得的意识十分模糊混乱。
他又做梦了，一个很久很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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