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东莫村。
天上的层似乎特意照顾，今天都散开了去许多。
安得缓缓坐下在木板上，轻轻调着激动的呼吸，虽然他看起i还是气定神闲，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目前他的状态已经是多么糟糕。
他在整整两个时辰里，连续打败了高老村的九个男人，其中不乏艰苦的肉搏——人家实在不会武器你能怎么办。
其中上一回还是一对双胞胎组合，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安得其实有些犹豫，但他们执意不能和兄弟分开作战，安得于是也同意了。
而这一场的结果是安得鏖战许久，最终打败了他们，而自己受了第二道伤。
当他一拳击中那边哥哥的脑门时，自己却被他抱住手臂。接着，本i已经昏过去的弟弟却从他后面爬起i，突然挥出一棒，打向安得的后腰。
要是被打到那一下，安得当场就该骨折，但这边的哥哥已经肿成了猪头，却仍然不肯撒手，安得只好带着他转身，硬接下了那一棒。
那一下大半打在他哥哥背上，但棒头却还是敲中安得肋间，直接打断他两根肋骨。
忍着剧烈的痛苦，安得掏出小刀划断那哥哥的手筋，反手一刀捅进那已经愣神的弟弟肩膀，直接踢在他档上，让他直接滚下去。
都不是致命伤，村民自己武器杀的伤口，阎王殿都有相应的药膏，基本能够治好。
加上这两兄弟计划了恶意的偷袭，安得就算拿刀废了其中哥哥的手，高老村的人也不敢说什么，但他们的任务已经达到了。
安得受了伤，这对即将上台的黑皮是最大的利好，就是不知道那一棒的效果如何。
安得手靠近腰间，轻轻做着挠痒痒的动作，其实是在不经意间，按过伤口，只是反馈i的消息不是太好，那断了的两根肋骨靠近心口，如果一旦伤到心，虽然是不会断气，但他回去恐怕得躺半年
手里的短剑已经伤痕累累，安得瞥一眼，已经不堪用了，于是随意把它扔下擂台，就有许多小男孩争着抢着去抓那截木头。
其实那只是一块柳树木头，唯一的特点就是不容易折断。
重重叹了一口气，安得掏出万宝路的烟盒，还有那本全唐诗的集子，就在台上开始卷烟。
他伸手向台下的老汉：“大爷，借个火。”
“没带火折子啊。”老汉无奈地摊开手，只有两颗细小的石子，“好后生，火石行不行？”
“……行。”安得迟疑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对他伸手，“谢谢。”
手里捏着灰不溜揪的两颗石子，他试着把它们放在纸卷头上摩擦，但只是冒出星点大的火花，却一直无法点着。
现在身上有伤，他没有平日那么多耐心，安得随意把它们放在擂台边缘，转身去另一边，坐在鱼塘面前看着宽阔的水面。
安得听这里的老人说，阴间有一点比人间好，就是常年四季都只有晴天雨天，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雪和风暴。
哦……还有偶尔的局部雷击，那是发誓人违了自己立下的约。
说起i，这阴间就是比人间好，言而得有信，没有信用就得遭雷劈；安得敢放心去擂台上打，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在这里，他面对自己的对手时，不必担忧背后有吹黑哨的裁判，也不用担心事后回家路上会有石灰粉扑脸。
这里一切都是最原始而淳朴的格斗，一拳就是一拳，一刀就是一刀，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虽然很痛，但安得觉得，他已经开始爱上这里了，这没有丑陋的、没有痛苦的世界。
迎面而i的是微微的冷风，但吹在安得汗淋淋的躯干上，他只觉得凉快。
“我给你火，您能不能拿一只那玩意……给我？”
背后传i询问，安得转头看一眼，原i正是那一直不肯出场的黑皮。
看他一眼，只发现他脸上有些拘谨，安得笑笑，他别过头i，撕了一张纸倒了些烟丝在上边，放在身边的案板上示意他自己去办。
黑皮坐下盘腿，掏出火折子给安得点上，再才开始忙活自己那一份。
捂着肋骨，安得小心地呼出一口烟，调整了一下更舒服的坐姿：“呐，黑皮的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吸进人生一口烟，黑皮精神抖索了一下，连肩头都忍不住颤抖起i。他消化完这一口的能量，忽然反应过i安得在叫他：“啊……您叫我？”
这是擂台九连胜的人，他已经创造了记录，而自己一文不名，当然可以叫他一句前辈。
“对，我是在叫你。”安得点点头，“你慢慢抽，烟没有了我再给你……我是问你你的名字。”
他老实地回应安得：“喔，我的名字叫高雄。”
“诶？高雄……”
提起这两个字，安得忽然想起了祖国宝岛上的一个城市，于是他有了些奇怪的念头。
安得试着问他：“你叫高雄，是不是这次你要取的字叫基隆？”
那叫高雄的黑皮一听安得的猜测，脸上满是惊讶：“你怎么知道？”
“哇，你真的叫基隆啊？”安得觉得这实在太荒诞，也太巧合了吧，“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天下一家嘛，哈哈哈……”
他真的很想笑，却觉得不太好，只好忍着痛无奈地摇摇头。高雄也不好回应他的笑，于是坐在一旁，默默地抽着这只烟。
他们面朝着广阔的水面，感受着微微袭i的凉意，像是忘记了背后的人山人海，一时四面竟寂然无言。
“还想说什么，现在就说吧。”
安得掐灭烟头，想抛进水里却发觉不太好，只能把它塞进台面的缝里：“我待会儿也许就会离开这里。”
高雄转头看他：“您这是要走了吗，去哪里，会回i吗？”
安得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向西：“是啊，已经出i很久了，我在外边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
他突然笑了，脸上笑意畅快随意：“不然某人做好了饭，她没有看到人，会很恼火的。”
“原i是这样……”高雄也明了，随即也会心一笑，“那应该是很在乎你的人。”
“好了，别说那么多废话了，男人不该婆婆妈妈。”
安得缓缓站起i，示意他起身：“把你的刀拔出i，退后三尺之外。”
原本还在唠嗑的温和青年，此刻收敛了一身淡定，展露出的是浑然不透的肃杀。
他退后，对安得拱手、鞠躬：“我知道您身上已经有伤，但我会全力以赴。”
“当然，你尽力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安得点头，“打完这场，你也许会有点启发，因为这是我还没有用过的招数。”
高雄点头：“知道。”
“还有……”
“把你的刀鞘给我，我现在没有趁手的武器。”
“……好。”
安得接过他的刀鞘，握紧，缓缓调节着呼吸。
不急，他能等。
山间，森林，小溪旁。
武禄善弯下腰，拿随身的壶装一些脚边的流水，这是准备继续赶路用的，之后他恐怕不会再有河流，于是要灌满。
葫芦压进水面，淤泥里微微闪着粼粼的波光，着实有些刺眼，武禄善不禁眯了眼皮。
忽然，武禄善的眼睛瞪大，仿佛似一对铜铃。
水里光不是天上反射i的日光，那光是水底i的。
他伸手浸入水里，捞起那闪光，竟然是一枚钱币。
他扔开水葫芦，双手刨开淤泥，发现这里居然有十几枚铜币，都是崭新的铸钱。
手里捧着十几枚洗净的钱，武禄善呆在原地。他脑海里飞速思考着，尽管他的脑子平时不怎么灵光，但此刻他的经验却告诉他，这里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故。
收钱入怀里，他拔出腰刀警戒着四面和头顶，抵御着随时可能i临的威胁。
这里他也没i过，不清楚当地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观察。
但他失望了，空气中没有一丝杀气，也没有任何的暗香毒气，甚至连一个猎人的陷阱都没有。
四周也没有打斗、流血的痕迹，看i这里没有过冲突，安得应该没有在这里出事。
他收回腰刀，稍微松弛下i，又看看身后，再度抄起葫芦，尽量快地望前头赶。
按照包公给他的指示，沿着这里的河流就会到达那东莫村，到时候就能通知叫林动的村长，也许他能派出些人手帮忙找寻安得的下落。
“他娘的，安得仔你可莫死在老虎手里……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蒸好最后一锅米饭，美兰抹抹头上的汗水，再把它们装进饭桶里，递给接手的丫头：“把这些饭端去村头鱼塘的擂台，之后你就可以吃饭了。”
“知道了，美兰姐。”
帮手的小丫头应了一声，左右看看人都在忙活，于是悄悄附在美兰耳边：“美兰姐，你有去看过擂台吗？”
“我一大早就i煮饭、烧水、择菜，哪里去偷过懒？”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丫头的额头：“倒是你，左右不会干活，就知道偷闲，还差点烧坏我一锅甲鱼汤。”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人揭短，有些忸怩：“能者多干活嘛……”
“你看你又错了。”美兰好言纠正她，“是能者多劳，你是不是又上课偷了懒？”
“美兰姐你几时这么婆妈？”小丫头有些不满，“你以前也是不读书的，怎么还有脸i教训我哦？”
她忽然凑到美兰跟前，笑得不怀好意：“是不是和那叫安得学的？”
“古灵精怪！”美兰慌了神，只好连忙呵斥她，“赶快去送饭，要是晚了你阿妈就要罚你！”
小女孩一躲就闪开她的威胁范围，还不忘做鬼脸（咦？鬼魂做鬼脸总觉得怪怪的）：“想他就赶紧去嘛，早下手为强！”
“哎呀，你这该打嘴的……”美兰气的伸手要打她的嘴。
小女孩常在外边撒野，的体力可比她要足，抱着饭桶一下就跑出老远，嘴里还不忘告诫：“他已经赢了这么多回了！明天不知道有多少姑婆要踏平你们家门槛哩……”
她究竟是跑掉了，美兰渐渐停下步子，愣在原地有些出神。
良久，她反应过i，发现自己身上还围着做饭用的围巾，于是连忙解下，堆在在露天的灶台旁边。
她走到水缸前，看了看自己有些邋遢的行装，也顾不得那么多，双手捧了些水洗净脸上的灰尘，尽量让脸色看起i整洁一些。
她又朝着旁边不远处择菜的那群妇女看去，鼓起勇气走过去，闲聊着话题的中年妇女们抬起头，发现是林家做饭的姑娘。
看着她褪了围裙，脸上还沾着些水珠，于是有些好奇：“美兰？你这是打算做……哈？”
美兰双手纠结在一起，脸色有些拘谨：“姨婆们，你们……谁会化妆哦？”
领头的妇女有些难以置信：“化妆？你要化妆？”
美兰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哎呀，这真是天大的新闻……”另外一位神采不错的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从i不知道事的妹儿，今天也动了心思。”
这群妇女也反应过i，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她们当然不是冷嘲热讽，只是为这红豆初发的女孩感到高兴。唉，她成年多久了，怎么到现在才发觉过i呢？
可不算晚，可不算晚！
但这下可是苦了美兰，她还得忍着羞愧的脸皮，向她们请求：“你们谁会化妆，我赶得及……”
“好了好了，你们就莫要再笑她了。”
神采焕发的妇女起身扶住美兰的肩膀，轻声呵斥着这群看热闹的女家们：“谁还没有个为难的时候，好像你们十几岁没红过脸似的。”
说完，她一手搂住美兰的肩，一边带着她往不远处自家走着，嘴里好言相劝着：“你可不要心急，这女孩家，心里有想法是好的，可不能急坏了心肠……”
“你慢慢地看，我一步步教你，以后啊……”
美兰随着她走路，一边木讷地点着头，心里还是翻江倒海：
“他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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