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江畔,城隍庙前香火旺。
周公端坐在大堂之上,面前摆好一张桌面,放置着些公文;两旁站立着若干小喽啰持着棍棒刀枪、肃静牌子,俨如大老爷升堂。
“茶。”
阶下四尺高的主簿李二狗连忙端上海壶,周公右手接过,壶嘴送到口中,左手指着公文一挥,他又恭恭敬敬地把文件收拢折好,带去后堂。
“收了。”
另外的瘸脚主簿王三听了又连忙把海壶接过,放到茶几上,恭恭敬敬地走回台下,垂手侍立。
摆完一连串的老谱,周公终于慢悠悠开口:“最近,可有妖魔闹事,残害百姓啊?”
“回老爷,最近六百里,比老鼠大一点的妖精,都已经被老爷直接收服,或者干脆剿灭了。”还是那主簿回答道。
台下的小弟们都知道这是明知故问,这老爷上任i就没在衙门里呆几天,方圆几百里的妖怪几乎被他抓了精光。
“各地的贡品,可是够数量,有无亏空?这可是要上敬阎王的。”
“各地风调雨顺,黎民无不准备充足,至于亏空……”主簿说着说着又住了嘴。
“但说,无妨。”
“老爷上任三个多月i……用了五百盒岁供的香烟,这已经超过往年上供的四分之一……还有捉拿妖精所花费的车马等用项,都是花光库存,尚有赤字……”
主簿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谨慎地汇报,一边试探地抬头看这新老爷,其实还有另外的流水他未曾提上i,可和这两项比起i,都算是小头。
“我抽了那么多烟?有吗?”周公从耳朵后面取下一只和天下,正准备掏出火柴,听着有些糊涂。
主簿抬起头i看,见他这时都不知觉,连忙跪下,哀声恳求:“老爷啊,我的老爷!莫抽了,五百盒啊,咱现在当掉这座庙都还不起了啊!”
“毛事,当今天下三百年,哪个城隍治下海河清晏?这次我去地府,带的功劳……哼哼,这点烟草?”周公美美地吐出烟雾,眼睛都眯在一起,对此事满不在乎。
“……如此便好,是小的短浅了。”主簿抹了抹头上的汗,不再纠结此事。大佬不再乎,他们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周公抽完两只烟,随意甩掉,清清嗓子:“i啊,带上i。”
“哎!”喽啰们应一声,把周公三个月i的收获都搬上台。
顷刻台下堆满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袋子,大似装稻米的粗糙麻袋,小巧的像女子随身的香囊,奇形怪状杂七杂八。人间寻常妖怪,大致是颜色越浓郁,修为越高,颜色越深邃威能越大。
周公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红得发黑的东西,众人都看呆了眼,那是一只……袜子?
“这只猫妖,修成内丹已经百年,近十年祸害了无辜不知多少,飞天遁地上山下海,几乎是花了我九牛二虎之力……要不是这只乾坤袜还不一定能带回i。”周公啧啧嘴,却是一把甩进妖怪堆里,像是丢一包鼻涕到垃圾篓一样。
“老爷神通~”手下人都拜下喝彩。
他看看这些装着妖怪的战利品很满意,挥挥手:“一百年以上的,本官要带去祝秦王大寿。”
小喽啰们连忙七手八脚地将大小不一的包装分类。他们办事很机灵,百年以下的白色麻袋都挑出i,抛在一边;百年的和几百年的,按修为大小从下到上叠好,那只黑色的猫妖放在最上边,就像一枚红豆粽子。
“好了,把这些都装进我那架车上,我再过片刻便要去两界山那头了。”
“老爷此去几天?可有什么吩咐?”周公旁边一直不发话的副管事终于站了出i,城隍不在,他得安排好衙门这几天的日常。
“不出枝节,大约三五天,还是和往常一样,你代理我放心,另外我去地府还有一点事情要办……”
大老爷说完交代,站起i走到台阶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旁边的主簿连忙递上茶嘴。
“不是不是……”周公挥手示意他拿走茶壶。又正眼看看下面站着的手下:拿着枪棒的小鬼、穿着长衫的主簿、腿脚麻利的行走。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突然很有一点成就感了。
“原i在人间当个土皇帝,也不错……”
周公心里有些感慨,看i到那天上去也不一定能有这小小的城隍老爷舒服。
“这些日子,弟兄们都辛苦了,是吧?”周公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手下们。
“追随大人(老爷)造福一方,是我们的福分。”虽然整天东奔西走,还得直面和妖怪拼命,但小鬼和喽啰们心里还是更愿意的。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一点意义么?生前为衣食住行、为养老抚幼;死了也要为地上的父老们做一点贡献。死有什么关系?都是死过的鬼了,大不了直接元灵粉碎,直接解脱倒省了孟婆辛苦多熬一碗汤。
想起在阴间拿着无忧俸禄,却终日盯着受苦的恶鬼的同行们,他们宁愿多跑跑路,那是他们最觉得自己像人的时候。
“尔等随我出生入死卖苦卖命,我心里一清二楚……”周公环视这群毛头鬼们,他们身前都不得善终,但仍然是坚定本心意念的人。
“今日是论功行赏的日子,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周公手指点向那堆麻袋,“百年之下的,你们量力而行,每人一袋不许多得。不是我吝啬,是你们修为不到火候,i日方长……”
“老爷您……说什么?”领头的伍长有些不敢相信?给他们这些短命鬼?
“排队,一人一个,不许哄抢,你们应该懂得守秩序……”
“i日方长,都会有的。”周公畅快地大笑两声,“去,都去拿!”
毛头鬼们面面相觑,只好排好队,一个个地去挑选合自己的妖怪。
开始大伙都有些拘谨,各自拿得中规中矩。可当伍长不客气地抱走了九十九年的吃猫鼠时,后头排着队的眼睛都直了。
“诶!张三!把那只美女蛇留给我!”
“啊李四你别动那只狐狸,我跟你换……”
一群喽啰们合计得不亦乐乎,周公又点起一只烟,看着他们胡乱地商量着。小鬼嘛,无论是人还是鬼,给足好处都是可以推磨的。
旁边的主簿看得他们闹腾的欢,也有些眼馋。几个算账的相视几眼,只见二狗恬着着笑脸,走近台阶鞠了一个大躬:“哎,嘿嘿……老爷您看……”
“排队!”周公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大手一挥,“百年以内的。随便挑!”
“谢老爷!”他也不含糊,朝旁边早已经掉下口水的一众文员们挥手:“兄弟们,赶趟喽!赶紧的!”
各部门的文官早就垂涎欲滴,他们没有武力,不曾动过刀枪,自以为没有他们的份,这下能够分一杯羹,哪里能不心动?几个文官不顾形象地扑了进去。
“给老朽我留一点……”
看着手下人争先恐后地争夺这为数不多的元灵,周公很满意,一点点收获就收拢了人心。他心里也生了一个结,地府提升修为的途径还是太单一了。
这是一个不小的问题。周公暗暗琢磨,等那回去地府,是不是向秦王汇报。
许久许久,文官喽啰们都分到了一份,二狗抬头发现三尺案上已经没有人。
众鬼走出庙门,只见西边马车的朱帘渐渐没入端。
周公已然启程远去。
“谢老爷再造之恩!”二狗领头跪下行大礼。
这是礼数。
…………
“散了吧,”副管事站起i,对跪了一地的主簿喽啰说道:“该做的事还得去做,不能等老爷回i了,各地一团鸡毛。”
“是。”伍长们答应一声,都带着收获,回去各自地面巡逻。
他又转身对管账的主簿们交代:“老爷虽然摆平得了岁供的事,但这三个月的收支你们还得去清点一下,哪里有盈余,哪里有亏损都要一笔笔记录在帐,不能有一笔糊涂。”
“是,大人。”主簿们对这副总也是不敢看低的,规规矩矩鞠了躬,各自回去干事。
安排完大致的差事,空旷的庙前,就剩了他一个。
“桃之夭夭,其华灼灼……”他对着落得差不多的桃花喃喃自语,这两边马上会长出涩口的毛桃出i,要招两只土狗i驱赶捣乱的熊孩子。
两旁的桃树,这是附近的老头们十几年前种下的,人间官府十几年前在旁边修了敬老院。他们平常会带着老伴到这里跳着广场舞,或者和某位不知名的老寡妇手牵着手。
副总管没有名字,他在这里当了两百年的副管事,没有人(鬼)知道他叫什么,每任的城隍都称他为副老;小鬼主簿们都叫他大人。
也没有谁想得通,他为什么在这,为什么待这么久。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去关中去两广甚至到北京畿当一个优哉游哉的城隍,等那天悟了这世界的哪一点法则,就位列仙班有什么不好?
他对修行有异常的见解,单考力量他甚至比周公要高一分,要知道周公所得是祖传的福泽。
前几任城隍立过的大功,都是他背后谋划并付诸实行,光这次捕捉那猫妖所出的力,又是以他最大。
每届城隍右达时都举荐他转正,秦王蒋和包公也找过他好几次,委婉地提醒过希望他能“物尽其才”,然而都是徒劳,他就一块油盐不进的柴禾。
“我就不想去别的地方,就只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要我走就是去孟婆那儿投胎。”他如是对秦王表明态度。
“滚吧,滚吧……朽木不可雕也!”
于是城隍庙里小鬼都暗地称呼他为老雕,而他平日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看着庙前的几株桃花,于是周公就给他取了诨名,叫花雕……
老雕就像这每春开放的树,永远结不出好果子。
他从i守着这里,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花雕公又在赏花?今年怕是没空吃桃花酒了。”
老雕回过神i,看身后的声音所属何人。
“山公不在清风岗享清福,i小庙有何贵干?”老雕和这山神是老相识了。
老雕低头瞅见他手里提着的麻袋,浑团团一块像是装着野味。
“怎么?不远百里送山珍犒劳?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么慷……”
“……慨……”老雕难得的笑容又隐没了。
山神解开麻袋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只土狗,那只摇着尾巴跟在山神后面很多年的小黄狗。
此时狗嘴和腹部都泛滥着不明的黑斑。
他立刻冷下脸,问:“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
“周公的车驾……已经去往两界山了吧。”山神嗓子沙哑,一路赶过i很不轻松。
“让我看看,也许还有救。”老雕提着小狗的尾巴摊平,连忙转身去庙里,像是要去取某样驱魔的法器。
“不用了,早断气了。”老山神无力地摆摆手,“该i的都过去了,这是它的命。我这趟i就是想告诉你们,那只黑猫妖,也许是不那么简单。”
“你们老爷,收了那妖怪之后,还留了一缕妖魂没抓干净,我到山上,看见它尚有余力吞噬花草,就让i福一口吞了它。未曾想那缕残魂却是突破了我下在i福肚子上的法术,乘机扩张,我不得已才将其一并打死……”
事到如今,山神也不愿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两口气。那只狗陪了他几十年,吞吃过无数奇怪的事物,没想到一朝竟分别。
“此事重大,我要想想对策。”老雕郑重地对山神说道,“还麻烦您……”
山神却摆摆手,转身离去。
“你们去查吧,该知道的我都说了,能赶得上的话,去通知一下你们头儿……”他老朽了,不想再多管事情。
“山公走好。”他朝着那道蹒跚的背影行了一礼,那原i是威震一方的山神,让人们尊敬的山神。
他老了,但现在也是。
终于看不见那道影子,老雕才直起身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笔和木牌,一边迅速地书写,一边大喝:“二狗!老宋!”震动桃花树上坠落缤纷。
李二狗和一名伍长立刻从庙里蹦出i。
“小人(学生)在。”
“二狗你即刻通知江南其他六地的城隍,加强巡查,如发现着黑色妖怪,即刻报告,若无法斩杀则立刻通知我……”他眼睛里满含杀意。
“我亲自带队去剿。”
“先生,有那么严重?”二狗听了顿时吓得脸色蜡黄,他师父已经几十年没有亲自去动手抓妖了,这次怕是不容小视。
“哪那么多废话!去!带我的手令,两天之内一定要通知到!”
二狗见他这么凶,连忙去操办这件事。
“老宋,”老雕把木牌塞进他怀里放好,“你立刻去追老爷,追的上就好,追不上也不要紧,到了两界山口,就把这块牌子交给路过的无常,他们自然会递上去,你千万千万不要跨过鬼门关,记住千万千万不要跨过鬼门关!”
“为什么?这有什么不方便吗?”老宋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怕是糊涂了吗?忘了阴间一个月开门几回?你留在那里,这半个月这哪块地面出了什么事情,找谁守城隍庙?!”
不等老宋反应,他运足力气一把将其甩上西天,“我会疾跑术,何必……”老宋惊恐地大喊出声。
“反正你皮糙肉厚,送你一程!”这一把足以送他出十里之外,倒省了一段磨蹭。
“何必啊……”目送他飞出去,老雕又风风火火走进城隍庙,他得想出充分而可靠的对策i制服这即将到i的“东西”。
“派小喽啰出i打闹,自己躲在后面?看你几时完!”他当然知道那黑色后面藏着什么东西,但他一点都不害怕,他从i是充满了满腔的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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