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安得还不知道，自己在美兰家人心里的影响正在逐渐转好，那边林大志已经走到了王婆婆家大门口。
他跑得浑身冒汗，胸口还有点起伏，却看见某个老婆子在努力吞噬一只烤好的野兔。
“王婆婆你在偷吃，还不叫我！”
他哇哇叫地冲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兔子，自己大口地咬了起i。
“哎呦喂嘞，读了两年书，就学出个这样的吃货喂！”
王婆也不夺回野兔，只是看着他的吃相，感到十分绝望。这些年林动是怎么教他儿子的？
看他简直饿死鬼附身，王婆不禁啧啧：“你是被你阿爸饿了几天啊？慢点吃诶！”
那只野兔去了骨头，能吃的地方本i就不是很多，转眼就被他吞进腹中。
他随便摸了嘴巴，长舒了一口气：“还不是我阿姊，她自己带回i一个男人，让我阿爸生气了。”
“我阿爸又舍不得打她骂她，就拿我撒气咯，还让我i拿这里的狍子，说我不i就不让我上桌。我哪有那么傻，今天肯定有好吃的，我得赶紧回去了。王婆婆，那只狍子呢？”
王婆耳朵里听着他说的，却是把其中的信息分辨开i：“你是讲……你阿爸不高兴？”
大志很笃定地点头：“对啊，我一回到家，就看见阿爸把那个人提起i了，好像要打他。”
“诶呦喂，老天也……”
王婆哀叹一声，捂了苦成癞瓜的老脸：“那小鬼怎么这么不懂事哟喂！几岁的人了还就知道动手……他难道不知道多么难得的机会！”
“但阿爸他没有动手。”大志又补充道，“我阿姊给他求情，他就把那个人放下i了，现在还在我家厨房烧火。”
王婆好像又见到一线生机：“你是（说）真的啊？”
他很肯定地点头：“真的，不骗你。”
“……你这打短命的鬼，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王婆气的要抄起板凳打他，却被大志给躲开，他不满地控诉：“能不能不要打我？为什么你们今天都要打人？”
王婆恨铁不成钢地骂他：“因为你不懂事，该打！”
她指着大门：“就在屋里，你拿了赶紧给我回去！赶紧滚蛋，我不想看到你。”
“此处不留爷，爷回去吃饭。”大志心情也不好，只是不敢说出这句话。他默默地走到里屋扛起那只狍子，转身要回自己家。
王婆又挥手招呼他：“你等一下。”
她走到站定的大志身边循循善诱：“那个人到这里，大概就会在你家住一阵子，你可要注意手脚，不要怠慢了。”
大志瞪大了眼睛：“他还要到我家……”
王婆一个爆栗敲在他脑壳上：“听我说完，憨货哟喂！急什么。”
大志肩膀上扛着东西，一时也只能捱着，听着她讲给自己听。
“那个年轻人可不简单，说不定i头大得很，你跟着他，指不定以后能混个多大的好处！可不敢随便怠慢了人家。”
大志只能闷闷地应着“嗯，我知道了。”
怕他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王婆只有一再嘱咐：“你不要心不在焉，说不定你姐姐的好事就成在这里，你还不得多注意帮衬着！”
“我阿姊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和我阿姊又不熟……”大志显然是太年轻，他还不懂男女之情，自然是拎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你别管那么多嘛！”王婆也知道太早和小孩说这些不太合适，只能搪塞过去，“你就知道，他过的好，你姐姐也会开心就可以了。”
她质问大志：“你总不会想让你姐姐不开心吧？”
他连连摇头：“当然不会，我阿姊有肉都是给我吃的。”
“嗯。成了。”
王婆见事情交代的差不多了，拍拍他的背：“你可以滚了，回家去去吃顿好的！你阿妈是懂事的人，应该已经做好了饭等你。”
大志一听见家里有吃，连忙就往回赶，只留下王婆婆在自家大门口。
经过了一天的操劳和盘算，她有些疲倦。毕竟她七十岁了。
但一想到某天就有林动家的好处，已经很久没当过媒婆的她，仿佛又感受到了当年那种搭桥牵线时的得意。
“成事在人……哦不对，谋事在人，谋事在人哟。”
夜渐渐深了，乡下的街巷里灯火阑珊。大志很及时地回到了家里，并带回了那只狍子。
因为安得有杀猪的经验，所以他把那只狍子给大致肢解，之后做了四个粗糙的烤羊腿，切成段摆好盘，勉强也能看得过去。
操办许久的晚宴总算做好了，安得随着一家人上了饭桌，开始了这气氛“融洽”的时光。
林动是户主又是长辈，当然坐着靠北墙的上座；安得是客，所以坐着的是西边的首宾位；美兰阿妈是主母，一个人坐二主人的南边；美兰是女孩，大志又最小，当然是坐最次的东面。
安得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不敢弯半分。这不是他矫情，而是每当他无意抬头看美兰那边时，他左手边的某位大佬，就会用“专注”的凝视关切他。
美兰妈看着两边的男人不太对头，只好笑着打圆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趁热吃啊。安得你不用拘礼的，我们也不是讲究那些规矩的人，快吃，啊。”
安得对她笑笑，却是没敢动筷子，客随主便的道理他是懂的。
看着满桌的山珍野味，却不能自如地动手，真是一种煎熬。安得眼观鼻，鼻观心，肚子其实饿得贴后背。
一定要在这里受这份闷气么？这里不是他非待不可吧。
话说回i，他也没必要非得在他家吃饭，毕竟大家不过是一面之缘，不是非得要吃这顿饭。
即使现在他假托想起有要事，得立刻回去阎罗城，那林动都不会恼他一分，相反还会热情地给他装好干粮，并且给他指路。
再退一步讲，就算他一时回不去，到这里哪家吃饭不行？
他相信，只要他嘴甜一点，再愿意出点钱，在这里的任何一户农家吃顿晚饭，再好好休息一晚，都不成问题。
可……该死的！
他一抬头看对面，美兰就乖乖坐在对面，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误。
每当他看见那恬静而熟悉的脸蛋，就实在硬不起心肠。
因为她擅自带自己回家，还为庇佑自己弄得她老爸大怒。虽然是没有出什么大动作，但看见林动那表情，安得知道，她这应该是第一次忤逆她阿爸。
为了自己能在这桌上吃饭，她能做的只有乖乖坐着，尽量不让她爸再生气。
“真麻烦啊。”安得心说，“要是我和她爸有点冲突或者离开，她一定会很难过。”
该死的安得，你为什么总是个软蛋，一个连心肠都是软弱无能的家伙！
他心底呵斥着自己意识的无能，却不敢再多想这里面的原因。
安得自己不知道，他是怕自己又忍不住想起，那身让他一见倾心的大红海棠。
（红玫瑰，白玫瑰。这真是让人痛苦的抉择啊。）
看着面前自家酿的花酒，林动还是举起酒杯，桌上的人也都举起酒杯示意。
这是中原农村地区传统而古老的礼仪，是为了让人对面前的食物心生敬意。
四面招呼过后，林动一口饮尽，杯子按在桌上。他又拿起筷子，代表此刻可以开宴。
简洁而庄严的礼节过后，就是寻常人家吃饭的时候了。
大志率先出手，把盘子里留下i的一小截剁羊腿抓在手里。林动看他吃相难看，不禁皱了眉：“能不能吃慢些？教你多少遍了，吃饭不是你吃零食那么随便的。”
见自己儿子无端受批，美兰妈却看不下去了：“你管他呢，小孩子吃饭哪有个正形的。”
她又好声招呼安得：“你吃啊，别介意，快吃。”
安得点头，开始动手夹一些面前离自己不远的菜。
美兰自顾自地低着头，偶尔夹起一棵青菜茄子，对那些羊腿肉、腊肠什么的都不看一眼。
一家人和一位“不速之客”在饭桌上，默默地吃着丰盛的晚饭，不发一言，气氛有些沉闷。
“这毕竟不是个办法……”美兰妈对饭桌上的气氛有些不满意。
她把一口米饭咽下，才开口问安得：“你要不要吃汤啊？厨房里还有骨头汤在煮着，要不要我去帮你盛一碗？”
安得嘴里的食物也吃到肚里，才开口：“不劳烦伯母了，汤还是饭后吧。”
她见安得开口说话了，对他笑笑：“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吃饭时候不说话的呢。”
“您过奖了，我在家吃饭其实不怎么讲究的，只是看这里气氛不错，所以觉得说话也不太好。”
她大度地摆摆手：“我们乡下人家，哪有什么讲究，只要注意吃饭别呛着就好，饭桌上还是热闹些好。”
安得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
她轻轻地往右暼一眼，对默默大口吃饭的大志说：“大志，去看看汤有没有冒气。要是好了就端起i，盛一盆过i，记得带勺子。”
“唔……”
从饭堆里爬出i的小男孩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是我？”
其实他说这话是有理由的，外i的客人是男子，家里的男孩是可以在座位陪客的，反之亦然。
他的意思是自己要吃饭，此时应该是美兰去端汤。
她一听自己儿子想耍懒，细长的眉毛都拧起i：“怎么，老娘使唤不动崽了？你凭什么你不去？安得是美兰的朋友，你又是最小的，你不去谁去？”
“可是……”他还想拽一拽文字，但突然又想起王婆对他说的话：讨好安得就有好果子吃。
如果让阿姊去，那个叫安得的人肯定不会高兴，嗯，对头。
“王婆婆对我好，应该不会骗我……”
大志想着好处，只好下桌去招呼那骨头汤。美兰妈看唯一的小孩离开，终于能说几句想说的话了。
其实那锅汤根本就是小火炖着，准备明天吃的，他要是等得到就真的出鬼了。即使他加热煮熟也得花上两刻钟，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往凳子左边挪挪，她语气亲切地问安得：“后生今年多少年纪了？”
安得只有如是回答：“从我娘肚子出i，今年虚长二十一岁。”
听了安得的年纪，美兰妈很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好年纪，正是发展的时候……”
年纪还好，只比美兰大两岁；人长得不差，说话做人都还可以……美兰阿妈给安得打的印象分很高。
“您过奖了。”安得忽然发觉这对话的场景好像不太对劲。
这奇怪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安得好像在电视里见过，却想不起i是什么场景……总之他有些不自在。
美兰啊妈第一步的打探很满意，于是开始第二步：“后生你在哪里做事啊？家里有没有父母，自己有没有住处？”
嘶……安得脑门一阵发紧。问工作、问家庭、问积蓄……他突然明白，这奇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他看看角落里默默吃饭的美兰，又转头看看盯着他的林老爸，一切都明了了。
这……这就是父亲在守护自己小棉袄的安危嘛！
他又回头看看面前满脸笑容的林母，只觉得她会缓和地、慢慢地，把自己盘问个底朝天……可安得一时无计可施。
他只觉得很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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