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一刻整，现在是下午。
又一盆血放满，木桩上的猪猡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没了生机。
这是今天的第一百头猪。
“啊哈~舍不得璀璨俗世……”
安得放下屠刀，心里有些莫名枯燥，于是他忍不住哼起小调：
“啊！哈！躲不开……”
“拽什么歌，快给我砍，快点的！”
老板坐在一旁，嘴里叼着大烟枪，优哉游哉地在一旁监督。他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斥责安得光明正大的摸鱼行为：“今天三百头，你一半都没做完，要是没做完，就别想睡觉！”
“嗯，知道了，知道了……”
安得不禁叹息，怎么人死了，在阴间还要被剥削。
他口里随便应着，又拾起那条破铜烂铁，用力地在山石上磨过，显露出它本色的些微闪光。
他用这把刀，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
安得每次砍完一个猪，才不过伸懒腰的功夫，刀身就自动生长出斑驳的锈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威风凛凛的环刀，看着它被一点点侵蚀，一点点地失去锐利。
安得想再拿起i用，就得放到磨铁石上，使劲地打磨几下，把铜绿给卸掉才能上手。
绿皮猪抽搐几下，两腿一伸挂了，安得小心翼翼地用澡盆接满流下i的猪红。
那把刀也放在盆里，不一会竟绽放出某种斑斓诡异的花纹，似团又似花朵，通体呈现出艳丽的五彩，却没再生锈。
“这刀实在太古怪……”这样的问题，倒是他第一次发觉。
他想了想，把刀从盆里抽出i，又舀了一瓢清水，荡涤掉上面的血迹，那妖艳的光华自镡部开始完全展露，却又一闪而逝，被铜绿掩盖，复归了原i的陈旧。
“难道还是把饮血刀？”安得心底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又觉得好笑，否定了这个可能，“饮血剑又怎样，它又不能给我回血……”
这刀再古怪，也没用，毕竟是别人的东西；眼前剩下的两百头猪，才是他要对付的。
他看着一车车如肉山的猪猡，叹了一口气，开始朝铁笼走去。
“昂！”
绿色的肥猪发出惨叫，它剧烈地挣扎，却始终跳不脱自己的命运。
“不死就是不活，到头i，都是要做成一盘菜……”
安得嘴里念叨着，那是乡下外婆杀牲口时念的口诀。他又调整了盆子的位置，仔细地接下涓涓流下的猪红。
猪腿的抽动终于停止，安得拿抹布擦了擦它的脖子，用杠杆的方式把它塞回车里，明天早上会有人i拉走。阴间温度不算高，不容易出现食物变质的问题。
这是今天最后一头猪了。
安得还是没有完成任务，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大约是子时。
老头早就回隔壁楼上睡觉了，这里的草窝不过是放置工具和家伙的地方。
他抬头看看隔壁楼上，最后一道微弱的灯光，随着他的观察而突然熄灭。
安得深呼一口气，默默地把刀洗净，绑在背上，走出了农场。
这朱老板没有空余的房间给他住，也没给他介绍农舍，他得赶回城里住。
年轻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小楼的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观察外界的眼睛。
片刻之后，帘子又放下。
这一大片土地，终于彻底宁静。
夜已经很深了，当安得走到城下时，城门已经关闭。
外宿荒野？想进去，安得当然有办法。
他走到偏门下，敲了四下门板，一快一慢两快，这是特定的暗号。不一会，那片小小的门钉就凹陷下去，露出一个洞，传出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安得掏出在阎罗殿的手令，摆在洞口前一尺，好让里面的人看清：“阎罗殿刽子手，麻烦开下门。”
“现在才回i……”
守城的鬼兵嘀咕两句，好像有些埋怨安得忽然i的打扰，但还是给他推开一条缝。
“在外面做什么，又没什么好看的。”
“唉，没办法，被包大人罚在外面杀几天猪……”
安得走进i，给门卫敬了一支烟：“老兄，这几天兴许还要麻烦你，大老晚得帮我开开门。”
“小事。”
鬼兵把烟叼在嘴里，安得拿火折子给他点上，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看着手里的烟叶：“这是殿里的特供？”
“地府哪有烟，这是家里人捎给我的。”安得也给自己点一只“话说地府的税真重啊，十分要抽六分。”
“那是当然，不然你我平时吃什么，拿什么i修路搭桥，怎么养活那些老的小的？”
“也是。”
两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在夜里默默地抽烟，莫名地和谐。
安得把烟头踩灭，倚靠着石墙，看这鬼兵：“哎，老兄，过几天的比武大会知道么？”
鬼兵舍不得那点烟屁股，仍然夹在手里：“当然了，这么大的事件，是个当差的都知道。”
“那你觉得，这比武大会，有多少人会参加？”安得突然有些想法，于是开口问他。
“你是指阎罗殿？还是地府？”
鬼兵不舍地灭掉烟头，抹了抹脸：“阎罗殿大约……小两千人吧，可能多少几百人出入，但也是这样的下数；其他殿的我不太清楚，但只会多，不会少。”
“那么多？”安得有些吃惊，“那岂不是有几万人比武？”
那他还玩个毛线啊，就凭他现在的三脚猫功夫，能打到几名？
“诶，这你想多了。”
鬼兵有些不以为然：“又不是几万人都和你打，大家都是捉对较量的。这比武有好多轮呢，第一轮就得刷下去一半，反复几次还能有多少？”
“喔，对，是这样。”安得点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而且第一轮是有规定的，你没看通告？第一轮本殿人是不同台的，为的就是互相淘汰，尽量选出有能力的继续比试，之后的较量才好看。”
“那老兄你有没有想法？”安得看看他，也是虎背熊腰，想必有点力气，“这可是威风的好机会。”
“唉！别提了，”鬼兵摆摆手，表示遗憾，“天知道到时候怎么样安排，说不准都要加班；我们守城的都是三班倒，不知道到时候有没机会白天轮空，就不考虑那些了。”
“……怎么，你也要参加？”鬼兵想起什么，拿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遍，缓缓摇摇头，“瞧你这体格，够呛……也许多练练，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
安得当然知道被看扁了，他也不多说，笑笑再递给他一支烟，转身走向城里的街区。
“晚安。”他觉得还是要告别一下，这样比较礼貌。
“嗯，早点睡。”
守城的老兵背靠着城墙，拿烟屁股点燃手里的纸烟，吸了几口感觉精神了一些，又抄起梭镖盯着洞外的一片开阔。虽然阴间不会有什么盗贼，但野兽还是有一些的。
“……啊，哈！舍不得璀璨俗世。”
“啊，哈！躲不开痴迷的欣慰。”
“啊，哈！找不到色相代替。”
“啊，哈！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安得插着口袋，散在一眼不见头的直道上，没有一盏明灯为他指路。路的尽头就是小洋楼。
顶上还是月，朵还是浑浊的，不管风怎么吹，也抹不开。
他走到了自己门前，掏出钥匙打开大门。他走到屋里，悄然转身，掩去一身月色。
天明了，已经是辰时。
安得打开大门，眼睛看见的，又是一天。
他昨晚好好睡了一觉，恢复了体力，没有做梦。
“杀猪和砍头比，看开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使他少接触了一些戾气。
但这实在是一门让人没有激情的差事。
他某天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那种千万人齐头并进的场面让他有了某种归属感，这是在人间从i没有过的。
他以前在人世时，无论学习还是生活，都是一个人，是那种精神上的孤立无援。
他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每天得奔波劳碌，天不亮就得出去，常常是月上梢头才能回家……应该是回屋子里，他没有家。
他小时候只有成绩好，当然难以和那些家里有钱的小孩合群，他们可不会关爱同学，只会问父母讨零花钱，去买玩具和洋娃娃。
而安得在一座“好学生”的孤岛上，拿着“优”和奖状抵挡四面的“冷”。
上中学之后，他真的一个人了。
什么努力学习，都是一落千丈，取而代之的是单排和宿醉；他的同学都变得更加贪心，他们不再满足于比较耐克阿迪，而是已经规划好了各种各样的目标，并且攫取那试卷上的每一分。
他们像是十九世纪淘金的勇者，争先恐后地跨过密西西比，奔向渴望的西部；只有安得在安逸的大河东边，一边醒酒一边看他们狂热，然后只是打了个酒嗝，又回到费城或者波士顿老家。
死亡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了。说实话，他还蛮喜欢这里的。
这里没有灭绝人性的勾心斗角，别人只能和平等你竞争；没有恶意的中伤和诋毁，同事们只会和你开开带颜色的玩笑；这里的妇女让人敬佩，她们不会胡乱给你抛媚眼；喜欢那个男孩女孩了，只需要去表白，要么就去行动，被拒绝也没关系，在他（她）结婚之前你都有机会。
安得已经开始热爱这里，因为这里有一个安得，他是真正“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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