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的一辈子都有这样两个女人，至少两个，一朵红玫瑰，一朵白玫瑰。
——张爱玲
“你，留下。”
安得伸出两个手指对着她。
那爱爱愣了一下，又满面笑容：“奴是这儿管事的，并不能接客。”
那周妈托付了她很大信任，她得去帮账房算每天的流水账，要去视察后堂的厨子、杂役有没有偷懒，还得负责今天的安保——在这阴间，多少也会有醉汉闹事、欠钱还不清的纠纷。
“奴实在有事要办，我得走了……”
爱爱语气温柔，但却似乎夹着能量；安得还想说些什么，她一开口仿佛就使自己折服。
“大人请自便。”
她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陪这青年在这耗。
她还是转身了，安得只能看着她背后的花。
“……又要被拒绝了么？”他的意识问自己的心。
“似乎是的。”
“以前我是这样犹豫懦弱的人吗？好像现在也是诶！”
“你是想留下她吗？”安得的心反问他。
“是的，好像是的。”
“但她好像看不上你，怎么办？你似乎没有价值，她为什么看你一眼？你好像还没有武禄善有钱、有力气。”他的内心很诚实。
“对的，你没有展现出什么。”
“那我有什么？”他想知道。
“我？我有什么？”
“对，‘我’有什么？”
“这该问你自己，你有什么东西，现在都该拿出i了，把你所有值钱的、有价值的东西都拿出i。虽然她好像看不上你，但你喜欢她吗？”
“是的，我喜欢她，很喜欢。”
“她值得你付出什么？你能为她做什么？”
“我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拿出i，只要她愿意。”
“对了，跟着你的心去吧，做你想做的事”
“好……”
……安得的意识和内心，从i没有经历过如此迅速而复杂的斗争。
他的意识和内心一向是不和谐的，所以他体内的能量分外斑驳、衰弱，以至于他修炼起内力i，几乎是一天天做无用功。
可今天竟然达成了一致。
也许这是上天给的机会。
安得只能这样想，“也许这是我的运气。”
许多年前，高考前的某个夜里，安得彻彻底底的败了，他的心败给自己的意识。
可他现在手里握着运气，他可以完全掌握自己了，手不再发抖。
他不再紧张。
爱爱已经转身，安得看着她的背影，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的代价也许会很大，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太年轻了，只有勇气可以凭借。
“你等等。”
爱爱快要踏出帘子，却还是让自己转身。
她勉强自己摆出得体的笑容：“差爷还有什么吩咐的。”
“我在包公府做官。”
“我知道。”爱爱点头，“年华正盛……我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阎罗殿这两年i，收的第一个。”
这是很了不得的事，能被包公认可，应该是前途无量。
但她不是很关心。
“差爷找我，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这三天的功德，”安得盯着她的眼睛，“都可以记在你账上。”
没有惊讶，没有失态，她只是挑了眉。
“你是认真的？”爱爱收起了笑容，正视安得：“这可不好开玩笑。”
“君无戏言。”安得表现得异常坚定，“只是这样。”
“安得，这可不能胡说！”
武禄善本i已经有些醉意，但听见安得说这话，转瞬间便全散了：“那功德可是多少人都求不i的，是包公恩赐给你的！”
别说安得只是小小的刽子手，但和在地府的鬼魂比起i，他们的数量也是微不足道。
他在包公手下砍一天的恶鬼，抵得上寻常住户家的男人半个月的辛苦，可见这功德多么金贵。
就算是空有一块“阎王殿”的招牌，也是很稀有的；待他日投胎，多了这一丝变化，本i投胎去平民家的，也许就可以去富贵人家。
谁不想i世多活些年？谁不想自己将i活得好一些？
总而言之，这功德是安得将i转世最大的本钱。
武禄善就算再拮据、再囊中羞涩，安得也不见他敢拿出i半分。
说白了，那爱爱不过算半个鸨母罢了！自己岂能眼看他的功德，随便耗在这花街柳巷？
见这莽夫也有急眼的一面，还是为自己，他心里有些安慰。
再看看原地杵在那的爱爱，安得无所谓地笑笑：“酒逢知己千杯少，此间难得有此良机，就当见面礼罢。”
“如此，小女子便叨扰了。”
那爱爱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在他旁边侍着。
“你……罢！”见事难有转机，武禄善也不再管他，开始闷头喝酒。
“愣着作甚？歌舞起i！”他又恢复了本色，向已经看楞了的歌女叫嚷。
歌女回过神了，赶紧整理了思绪，又开始弹起曲子，不过这次节拍更欢快了许多，换成了柳三变的《赠妓词》。
渐渐地，此事像是揭过去了，虽然各人有着不同的念头，表面上却还是一付歌舞升平。
安得喝空杯中酒，那爱爱正要伸手添满，却被他一把握住。
柔荑在手，仿若无骨。
“原i女孩的手是这样的……”他心里不禁感喟。
爱爱眉头皱起，正要抽出手，安得忽然开口问：
“可会舞艺？”
从他的眼里，看不见欲望。
那爱爱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动作。
“早年在人间学过一些，不过大半遗忘了，怕难登台面。”
“无妨，但舞便是。”安得缓缓松开她的手。
“如此……小女子献丑了。”
她起身离地，面朝安得缓缓退后，大约有一丈距离。
她又转身背对安得，微微低下头，摆出奇异的造型，似乎在回想当年在舞室学习的动作。
安得瞧着她，一袭大红罗裙领口严整，只露出了雪白的脖颈；前襟遮得严严实实，却让其身姿更加窈窕。
弹三线的歌姬调了调弦，准备着相应的曲调；一旁的歌女也拿出随身的响片，夹在指头里“叮叮切切”地敲打起i拍子。
“噌噌——”歌姬手中似银瓶乍破。
她又改用轮指，一时声乐抑扬顿挫，入耳动心，仿佛那寥寥数线间迸出千军万马，向旁边的听众杀将而i。
歌女也赶忙匆匆拨起，“叮叮哐哐……”不绝于耳，又助长了音律的气势。
爱爱终于起势，只一动作，那背上的花就像是活了一般；她左手开始转动，渐渐带动妖娆身躯，真如海棠一般，迎着仲春的风缓缓摇摆。
她开始旋转，但总是不转完一个整圈，仿佛面前的人有着千般思绪，却又踌躇不前，不肯轻易踏出。
她眉眼低垂，看不见不见太多喜悦，也没有些许伤感和忧愁。突然她又像完全挣开束缚，尽情地跳动、原地转出饱满的圆，大红罗裙边上的细碎小花，此刻奔出斑斓的蛱蝶，翩翩舞于海棠间。
她舞姿愈i愈奔放，愈i愈舒展，背后的花到了花期最盛大的四月天。
舞蹈戛然而止，她又回转到初舞的姿态。
花谢了。
弦声简声零落，归于平静。
安得一时尚不能醒i，仿佛像中了情花的毒。
那爱爱散开动作，朝安得走i，伸出手指了指他的佩刀。
安得如梦初醒，解下牛耳尖刀，刀把朝外递过去。
爱爱手握尖刀，略略看了看。
“昔公孙大娘善舞剑器浑脱，今莫得趁手的宝剑，还请娘子见谅。”
“无妨。”
爱爱又退后，比之前又要远上三尺。双腿分立，横刀于左，只是右手抬起指天，她浑身的气势就为之一变。
若要说刚刚是四月的海棠，现在不如更像鞘中的刺剑。
不知是哪时候，那歌姬又搬i了一面小小的蛮鼓，双手持着小槌，等着她一启动便着手敲击；歌女缓缓拨着三弦，轻拢慢捻抹复挑，似花底的莺在低声鸣叫。
“咚~”“珰垱！”电光火石间！突然琴鼓齐鸣，奏出强音。
她曲起膝盖，纵身跃起，在空中完成了点翻身的动作。这是戏曲武生行当才会的动作。
转身落地，她横器胸前，静如处子，又有一股侠客气息。
“果然不凡！”安得心里赞叹。
鼓声又缓缓低沉下去，但声断气不断，准备着随时响应。
歌女拨动琴弦的手肆意变幻花样，又描画出i古战场厮杀的场景。
地府特意编排的《十面埋伏》。此刻有蛮鼓助兴，更多了紧迫感。
场中央的女子动如脱兔，手持一把刀肆意挥舞，脚步踩点变幻莫测，像万花丛中飘忽不定的蝶。
刃长五寸，横划能分毫毛，竖朔能断千军。她又仿佛化身市井光天化日之下，取高官性命的窕七。
世人皆赞甄宓，婉若游龙，翩若惊鸿。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鼓声越i越急促，到了那最高潮。
一粒杏仁，毫无征兆地从她后方射i。
她曲肱于背，刀尖一震，一破果实两瓣。
她转回头看，并不是安得。
安得内功尚未开始练，自然发不出那样劲道的暗器。
他转头对武禄善一笑，那糙汉装疯卖傻，自顾自喝着酒：“这酒真不错，得多喝几口……”
“两位……”爱爱再愚钝，也知道这是场二人转，却是面对两人，不知道该如何发作。
安得微笑，将酒一饮而尽，忽然把酒杯投掷出去，飞向场中那道修长身影。
杯上力道虽大，却没有后劲，很轻易就被爱爱躲开，但她抬头一望，安得已经手持刀鞘冲锋过i。
“佳人独舞寂寥，某i献拙助兴！”安得化鞘为刃，向她腰间刺去。
见i者无锋，她却白刃在手，自然不能不多加小心，于是处处留意，刀锋带过总饶一分。
安得使的是那套入门的粗陋刀法，大约是横扫千军、孤注一掷之类的大路货。可他每天屠宰畜生不知多少，累积下i也是烂熟于心，虎虎生威倒有几分威胁。
那兽角做的刀鞘打在身上还是很疼的，爱爱自然不敢放松一份小心。
曲子尚未终了，歌姬已经遍使轮指，一时间琴声、刀兵相交声、隆隆鼓声交织在一起，蔚为可观。
时间流水般过去，面对男子的步步紧逼，身为女子气力再满，也难以为继。
爱爱心里有些焦躁，转念一想，故意卖个了破绽。
她故作气力不支，转身躲避慢了一瞬，持刀的左手垂下。
安得见了一笑，自然是趁虚而入，蓄满力气刺向她后腰，怎料吃了一惊。
那爱爱的左手里……竟空空如也！
安得坠了刀鞘，却已经收不住力气，只好赶紧张开双手，扑向那道倩影，将其抱了了满怀。
软香在怀，安得没有松手。他只对怀里女子耳语：“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她转过半边完好的脸，眼中写满了震惊。
安得对她绽开了一个笑容，是他对女孩最常见的那种微笑。
而他前世二十年，只对一个女孩露出过那种笑容。
爱爱刚刚背对安得，看似打了个趔趄，实则在广袖间将刀易手，刺向自己腋下。
而此刻，那牛耳尖刀有近两寸，都没入了安得肋下，是他那一抱挡住了刀锋。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右手的温热，而他们穿的又是大红的罗裙和官服，若是她不松手，简直一点血迹都看不出i。
她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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