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了。
李萧辰在城里有特别的安排,至于是什么,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只是每个假期都没有时间留在乡下度假,他似乎变得越来越忙,似乎比同龄人担当了更多的东西。
童年的那些时光渐渐的远去,我们再也回不到原来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岁月的流逝,孩童时疯玩的荷塘草地山野树林,渐渐的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在色彩斑斓的时光中,慢慢的变得平淡无奇,就如眼前匆匆而过的风景,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零星的片段。
草地还是那草地,山还是那山,而人却已然不同,多了忧思多了迷茫,于是眼里的一切都变了。
假期里,我倒是可以时常见到哑叔了,儿时欢腾着跳跃到水里像鱼儿一样肆意游玩的场景,再一次的疯涌而来,往事如烟,记忆如梦,从梦中走来的我,已经对儿时的游戏失去了兴趣。
现在的我,喜欢划船。
船“吱吱嘎嘎”的滑进漫天荷叶深处的时候,我的心说不出的畅快淋漓。
“哎——”
声音在天际间久久的回荡,好想高歌一曲,以应此境。
遥想当年的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是否也如今日的场景,而受惊的鸥鹭纷纷飞起,此刻正在我的头顶上徘徊,呱呱叫着埋怨我打扰了它们的清梦。
连哑叔都说,我是这片荷塘的精灵,把美丽、纯真、清雅、淡然、无争、坚强、甚至孤寂和冷漠,都融聚一身。
想起多年前,那个男孩在阳光下划船悄然而来的画面,仿佛还在梦中。
哑叔老了,船也老了,一人一船,一粥一饭,在孤苦无边的岁月里,在美如仙境的夏日荷塘里,却显得更加的苍老与荒凉。
“吱吱嘎嘎”,船继续前行,穿梭在碧天莲叶间,迎着初升的朝阳,我感受着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诗情画意,沉醉不知归路啊。
想着如果哪天我老了,厌倦了外面的世界,厌倦了奔走的脚步,那我便回到这里,像哑叔一样摇着船度过余生,这样也是好的。
这些日子以来,感觉哑叔的眼神与以往不同,是历经了人世间的繁华之后的落寞、淡定与从容?
七月的时节最是繁忙,收了早稻,又要种上晚稻,太阳又是一年中最猛最烈的时候,烤得大地如炉,烤得人焦躁,过度劳累的躯壳迫使大脑也停止了运行,只是机械的重复着吃饭劳动睡觉,生活再次回到了最原始的起点。
苦逼的生活,没有灵魂的生活。
我甚至连李萧辰留给我的吉他也懒得拨弄了,只会几个简单的音符,发出的都是单调的枯燥的苦涩的声音,嘲弄着弹奏者的生涩与无心,远没有夏夜里大地间各种蛙虫鸣唱的声音来得自然好听,是啊,之音远比任何的乐器演奏发出的音符更加的纯净美妙,扣人心弦。
村里增加了几台黑白电视机之后,每到夜晚,家里便安静了许多,我喜欢搬张凳子坐在门口,夏日里,熏风习习的夜晚,劳累了一天的我,看着萤火虫忽闪忽闪的在树林里穿梭飞舞着,听着自然音乐家的演奏,心,从未有过的宁静。
是啊,大自然有着无穷的魔力,总能轻易的抚平身体的劳累与内心的彷徨。
因为忙碌,我虽然是日日到荷塘里洗衣服,却总是行色匆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有时候甚至连哑叔都没能见上一面,或是见到了也没有时间说上话,我就得赶回去和家人一起出工到田里干活了。
一直到了八月下旬,终于是忙完了田里的活儿,我有了多一些的时间,便在荷塘里呆的久了些。
这个时候,莲子熟了,哑叔载着我,把船摇到了荷叶的深处,让我采摘莲蓬,还泛着青的莲蓬堆了半船舱。
我如一个馋嘴的孩儿,边采边吃,圆滚滚的莲子在唇齿间嚼着,清清的幽香,淡淡的甜,莲心的苦,甜中带苦,苦中有甜,人活这世间的滋味,也莫过于此。
哑叔看着我高兴的样子,总是微微的笑着,他年轻的时候,定是一位美男子。可惜了,此生与船为家,与荷为伴,孤独终老。
没几天就要回校了,我难得有时间,有心情这般的放松,于是便日日流连在这片荷塘美色人间天堂里不肯归去。
某日,哑叔把他夏天以来采好晒干的莲子塞给我,把他收集的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塞给我,有奇怪的石头奇怪的钱币古时的破铜烂铁,他当宝贝一样的收起来,我无限的好奇心被激起的时候,求了好久,他才给我看过一次,仅仅一次,就再也不肯拿出来了。
而这会儿他却统统塞到我手里,我不敢收,便又放回到他船上,他又塞给我,我又放回去,他又塞给我,如此反复,他终于用生气得要冒火的眼睛瞪着我,手不停的比划着,要我拿走,我只好收下,却不敢告诉父母,只把这些东西悄悄的藏起来,算是帮他保管着。
这天,已是日落时分,我在家里收拾东西,明天就要上学了,到了初三,学习紧张,回来的时间肯定少了,所以东西要备齐一些。
天都快黑了,暗沉沉的,好像要下雨,黑还没有回来,往常的这个时候,它都是很自觉的回到牛棚里的,今日到了这个点儿还不见,父亲就叫我沿着荷塘去找一找。
黑已经很老了,庞大的身躯毛发稀疏,眼睛浑浊,走路迟缓,一副老态龙钟之象。
前些日子,黑出去吃草的时候,绳子无意间被河边的灌木缠住,挣脱不开,恰巧它生产在即,刚出生的牛犊滚落到河里,它拼命的哞哞叫,可是没有人路过,无法搭救,它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河水冲走了,无影无踪。
傍晚我去找到它的时候,看到地上的血迹,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母亲曾叮嘱过我,黑快要生产了,不要让它去危险的地方,都是我的错啊,我没有照顾好它。
它冲着我不停的叫唤着,向我诉说它的悲伤,用从未有过的哀伤的眼睛看着我,眼角挂满浑浊的泪珠,连我看着都伤心不已。
这个从和我一起长大的伙伴,我们曾是如此的相依为伴,它的痛便是我的痛。
“黑,不哭,不伤心啊。”
我在它的耳朵边喃喃低语,不停的安抚着它,用手抚摸着它的头,拍拍它的身体,它望着河流的方向一步一回头的不舍离去。
从此之后,它的食量就日渐的减少了,整日只是呆呆的,再鲜美的水草都不肯吃,水也不肯喝,最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趴在地上,庞大而肥硕的身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它快速的苍老了。
我们终是不忍弃之,便是给它寻医打针喂药的,每天割些鲜草回来喂它,希望它快点好起来。这些时日,看着它好些了,可以有力气站起来,自己出去吃些草了,便就由着它去,反正也不需要它干活了,只养着它便好。
日暮黄昏,鸟儿都归巢了。
此时,天上的乌云似乎更浓了,滚滚而来。
我沿着荷塘边水草肥美的地方寻找,不见黑的影子,往常我只要叫它,它都会回应我,或者自己跑来我的身边,可是,今日无论我怎么叫唤,它就是不理我。
“黑——”
唤声在旷野里回荡,久久不肯散去,没有回应。
我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知道要出事了。
来到平日洗衣服的地方,一群人叫叫嚷嚷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心慌慌的跑过去,看见几个年轻人正脱了上衣往水里跳。
“快,快下去把他捞上来。快。”
“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挤过去,心乱如麻的,不知怎么回事,随便抓住个人就问。
“哑叔沉水里了。”
“什么?今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旁边坐着个妇人,一直在抽嗒嗒的哭,她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五岁,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也坐在那里呼咽着,好不凄凉。
原来是那俩皮猴子贪玩水,不心掉水里了,哑叔刚好摇船经过,立即跳进了水里,用尽了最后一口气把他们救上岸来,他自己却因为年老力竭而沉水里了,到现在还没打捞上来。
“多久了?”
“半个时了,还没找到,现在已经是第二拨人下去了。”
我心里一惊,就要往水里跳,被人一把拦住了,
“孩子在这里捣什么乱,快回去。”
“我”
我说我要下去救哑叔,他们会信么?
哑叔一辈子做好人,上天保佑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被人拽住,手劲儿很紧,勒得我生疼,我试图用力的挣脱开来,无效。
我只好干等着,心里默默的数着时间,祈求上天保佑哑叔没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打捞的人浮上水面吸口气又沉下水渠,继续寻找,好像过了很久很久,都摇着头,说是找不到,荷塘里的荷叶太多,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看不清楚,让岸上的人打亮了所有的手电照着水面。
又过去了10分钟,还是没能找到。看着他们往岸边游来,是要放弃的样子。
“明天再说吧,光线太暗了,找不到。”
“我来。所有手电照着水面!”
我不顾一切的挣脱了拽着我的手,大吼一声,在有人出手拦着我之前,就着衣服跳进了水里。
他们不知道哑叔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在岸上等着的这些时间,对我来说就是一种酷刑。
清凉的河水漫过我的肌肤,刚才的恐惧混乱与伤心已经顾不得了,脑子里唯一记得的是要就尽快的找到哑叔,把他救上来,只希望他还活着。
对这片水域,谁也没有他熟悉,他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洼,哪儿的水流急,哪儿的水流缓,哪儿鱼多,哪儿鱼少,他是这里的生灵,是这里的主宰,他熟悉荷塘的每一寸地方,熟悉它的春夏秋冬,熟悉它的喜怒哀乐,他不会有事的。
我像鱼儿一样,在水下的莲梗间穿梭,想起三岁那年,他教我学游泳的画面,想起他钓到一条大鱼咧开嘴大笑的画面,想起他把好吃的东西塞我手里的画面,我不禁悲从中来,即使是在水里,流水冲刷着我的脸,我的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水底下暗影重重,非常有限的光线下,每一个有可能的黑影我都伸手去抓伸手去摸,可我抓到摸到的不是荷叶就是树叶垃圾。
时间无声无息的过去,岸上的人等得急了,依然不见我浮出水面,水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出声。
指挥打捞的人也慌了,害怕我又如哑叔一样的沉下去不知所踪,忙又派了几个人下来寻我。
十分钟过后,哑叔没有找到,我也没有浮上来。
岸上的人全都慌了,把全村水性好的都叫了来,连我的父母都派人去通知了。
二十分钟了,我还是没有浮上来,下水寻我的人也没有找到我。
二十五分钟,我终于把哑叔找到了,他缩成的一团,被一张巨大的荷叶包裹着,难怪找不到,我吃力的拖着他浮出了水面。
“看,那里,有动静。”
寻着水声,手电的强光投射而来,他们发现了我,几个年轻人游过来帮我拖拽着哑叔游到了岸边。
所有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仿佛我是从水底里冒出来的人鱼,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的,惊恐,疑惑和不可置信。
“你居然一口气能在水里呆二十五分钟?”
我不理会他们,走向躺在地上的哑叔。
哑叔已经没有了呼吸,神态很是平静,仿佛是睡着了一般,他生于此,长于此,归宿也在于此,他终究是舍不得这片荷塘美景啊。
哑叔一生与人为善,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间,是否正全了他的心愿?
我默默的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送他上路,愿他一路走好。
此时,天边一个恐怖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极度黑暗的世界,地狱之门打开了,每个人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然后,世界瞬间又恢复了原有的黑暗,接着一个惊天霹雳的雷声,倾盆大雨,便噼里啪啦的落下来,打在人的身上很疼。
雨水混着泪水,满脸都是,我抹了把脸,随着父母亲跌跌撞撞的回家,感觉自己就是狂风暴雨中的一棵草,随时都可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我已经完全忘记了黑还没有找到,回到家,我一边哭着一边匆匆的洗了澡,晚饭也没有吃,就爬上了床,泪,继续不争气的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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