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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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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9、春江花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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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是皇帝四十岁的千秋节,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

    父亲已经过了百日祭,秦洛夕脱下了孝服,略略扑了点脂粉,换了件粉橘色的衣裙,在发上插上如意簪,走出了房门。

    萧予清正在外面等她,看她走出来,看的差点忘了他们要进宫去。丫头下人们站了一屋子,个个看到眼睛发直。

    芝兰看到萧予清的眼神,笑道:“王爷,成管家知道今日王爷王妃要去宫中赴宴,想着这是陛下的寿宴,定是十分隆重,前几日请了金织阁的金大师傅亲自来为王妃量尺寸,做了几件新衣裳,王爷觉得可还好么?”

    萧予清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叹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丫头们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秦洛夕却俏脸红透,含羞带喜,嗔道:“王爷,这是说汉朝李夫人的话呢,怎能用在我身上!”

    萧予清心情不错,打趣道:“李夫人美名我当然知晓,只不过,将来一定会有人这么说:‘李夫人固然倾国倾城,凌朝恭亲王的王妃,那可要胜过倾国倾城许多!’”

    一屋子的丫头们都掩嘴而笑,想是习惯了这样随和爱玩笑的萧予清,可秦洛夕却头一次见到,不禁看着他心头一颤,连话也忘记了回答。

    前些日子王府里的愁雾已经无影无踪,气氛一片欢乐。

    萧予清一伸手,“好了,走吧!”

    太后已经许久没有见她,亲热的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她也没有怎么打扮,可所有人还是对她毫不掩饰的赞叹,萧予清却一脸的不善,把她拉在身边,恨不能挡住所有人的目光。

    晚上崇华宫夜宴,真是热闹非常。宴会的最高潮,是乌云珠亲自向皇帝献舞,一曲《梅之恋》,看的众人如痴如醉,秦洛夕自就听过“惊鸿一舞动天下,风华绝代冠群芳”这句话,没想到亲眼所见,还是被乌云珠的舞深深震撼。

    她不由自主的就去看萧予清,他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深沉,平静,又专注,她心里隐隐发酸发痛,又充满了解的平息了下去。

    康宁公主向帝后敬了酒,又说道:“今日怎么咱们六爷特别安静啊,陛下千秋大喜,六哥也该带着仙女助兴才是!”

    公主们都纷纷附和起来,长威公主娇声道:“六哥,今日皇兄大宴,我本要好好打扮,可一想到你那仙女,我简直连脂粉也不想擦了!刚刚你带着她进来,有多少眼珠子滚到她身上去了,你可知道?”她掩嘴而笑,又说:“你别老是把她藏起来,干脆大方大方,别让下面的人一个一个的偷看她了,让她出来给我们大家表演个节目吧!”

    长真宁公主也道:“皇后一舞,孤真像是觉得回到了十几年前,也是在这崇华宫里,予清,多少年浮华,咱们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你年少之时最喜欢热闹,如今又数你最安静!今日你有仙女在旁,长姐实在从心里为你感到高兴,往事随风,你也该和我们一起热闹了吧?”

    连太后也开口,“洛夕啊,听皇后说你琴弹的好,哀家还未能一听,不如今日,你和予清琴箫合奏,否则他们可不能放过你们。”

    萧予清也不推辞,站了起来,“既然母后和长姐这么说,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大家都拊掌大声叫好,萧予涵也吩咐了去搬琴架。

    萧予清回头,问道:“你会弹什么曲?”

    她的心呯呯的跳,只怕他说出“青山歌”三个字。《青山歌》已经传遍天下,她当然会,可她不愿意跟他合奏,这是他和另一个女人,那一段情缘的象征,是新婚之夜,他吹的让她心痛心碎的曲子,她不要!

    萧予清见她愣愣的,以为她紧张,安慰的说:“没关系,他们都是附庸风雅之辈,弹的好不好,他们也听不出来,你不用怕!”

    她站了起来,直直看着他,“王爷要奏什么曲,只管说吧,只要只要是有名的曲子,我都会!”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赌着这一口气,等待他的表态。

    他一笑,转头大声道:“记得那年我第一次出征前,皇兄与我在城楼喝酒,酒醉半醒,你我一人念了一首诗,我念的是《将进酒》,皇兄说我未出征已经豪情万丈,此行一定凯旋,后来我果然得胜回朝!我还记得那时皇兄念的是《春江花月夜》,皇兄向来对这首诗情有独钟,今夜我和洛夕,就为皇兄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吧!”

    萧予涵笑而点头,举杯向他,兄弟俩一饮而尽,尽在不言中。

    在座的人都高声叫好,气氛顿时热烈非常。秦洛夕紧绷的弦松了下来,说不出心里的感动和感激,只是因为,他没有让她弹《青山歌》,她还是赌赢了!

    她从没与他合奏过,从没与任何人合奏过,《春江花月夜》这样的曲子,也很久很久没有弹过,可她毫不怯场,因为心里已经溢满了对他绵绵的情意不能自己。

    萧予清回头,用对她从未有过的温柔向她伸出手,“来。”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他牵着她走出去,周围很嘈杂,可她眼里心里,除了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往大厅里一站,向太后,帝后盈盈一拜,已经快要让全场皇族亲眷,文武百官,让所有看着她的人窒息,“仙女”的名声自此夜就将传遍天下。

    她想到的只是,在所有人面前,在他心里的那个人面前,他尊重她,看重她,他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萧声响起,她静下了心,开始拨动琴弦。

    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萧予清吹着萧,渐渐的心底深深震动,情由曲出,更加吹得人心沉醉。

    年轻的时候,他狂热的爱过乌云珠,他们相爱过,痛苦过,他和乌云珠合奏,或是他奏她舞,永远都是他追随着乌云珠的脚步,他的眼睛,他的节拍,都围着她转。他永远担心着她心里有没有他,她是不是在想另一个人,她是高兴,还是难过。

    但此刻,他却深深感受到他面前的仙女,她的琴,追随着他的萧,他任意高亢低昂,她坚持婉转相随,是她,在用心用情,全心全意的围绕着他,附和着他,跟随着他。

    的她,美丽的她,温柔的她,宁静的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挽救他,来靠近他,来温暖他。琴箫合奏,琴声为主,萧声锦上添花,可她的琴声,刻意的突出着他的萧声,刻意的以他为主。

    爱情从未给过他这样的感觉,被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对待,又对他别无所求,原来是这样的满足和幸福。

    春江花月夜,宁静的温馨,隐隐的期待,淡淡的惆怅,良辰美景,知音美眷,原来竟是这样的美好。

    乌云珠看着听着,感动的热泪盈眶,不由自主的看向萧予涵,他也正对着她笑,萧予清是他们共同的心结,共同的亏欠,现在,终于心里积压多年的结解开了。如果说乌云珠的舞让宴席上的人震撼,那么他们的合奏,没有那么热烈,却有无数细水长流,难以言说的脉脉温情,让满殿的人沉醉。

    一曲奏完,众人还沉浸在《春江花月夜》的浪漫和惆怅中,沉浸在仙女沉鱼落雁的美丽中,久久回不了神。

    王府离皇宫也不太远,回宫的路上,他没有骑马,也没有让她坐轿子,初秋的宁静的夜,就这样和她慢慢的并肩走着。

    他不说话,秦洛夕也不说话,跟着他的脚步,走在他身边。走了一段,他忽然牵起她的手,她微微一怔,只觉得心如撞鹿,脸也烫了起来。

    “上次在秦府第一次听你弹琴就觉得你弹的好,想不到,还可以这样好。”

    她摇头,“王爷,我弹的并不好。”

    “你不要谦虚,无论我怎么变奏,你都跟得住,不慌不乱,让人根本听不出这是我们第一次合奏,我吹曲子总是随性,跟着我的节拍,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那是因为,我一直听你吹奏,”她认真的说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会走出去,你常常在那里吹笛,我就坐下来听,慢慢的,就知道你吹奏的习惯了,懂音律的人,很容易就能懂。”

    “刚才的曲,是懂音律的人,就能奏出来的吗?”

    她的身子一颤,他也感觉到了,停下来看着她。

    “春江花月夜!想不到,此生还能有人跟我合奏。”

    他的脸背对着月亮,她什么也看不清,可他的话,让她觉得心悸心颤。

    他牵着她继续走,“你常常听我吹笛?”

    “嗯!从我们成亲那天开始。”

    回到了屋子里,丫头们已经准备好了水。

    她替他拿好了衣服,怔怔发呆。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话,她有些后悔,她不该说那些,不该让他不高兴,明明今晚是从未有过的美好。

    “王爷请洗漱吧,我去铺床。”

    “你先洗吧,今天你累了,这些事情,我自己做。”

    “不不,我不累,”她有些歉疚,“其实我早就想说了,我住在这里,让王爷很不方便,晚上睡卧榻也不舒服,洗漱还要避着,我想,明日我还是搬回东苑去吧。”

    他走近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回去,王爷,芝兰她们都给我来赔不是了,说以后不会再避着我,向春没有生病,是她们误会了。”她还没发现萧予清眉眼间的不悦,傻气的说着,“就算芝兰她们还是不愿意接近我,也没关系,我占着你的屋子你的床,这样不好。”

    她说着说着,总算看见他拧紧的眉心,停了下来,不知所措。

    “你先去洗,洗完再说。”

    她只好点了点头,刚走到里面,他又在外面说,“你若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一起,不用再避。”

    她吓了一跳,衣服掉在地上,慌忙捡起,老天,她听错了是不是,他在说什么!

    洗漱好了,他坐在卧榻上,指了指他旁边,她一愣,走过去,一把被他拉了坐下来。

    “我们成亲已经半年了吧。”

    她点了点头,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脸也开始红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恩!”她的脸更红了,“王爷请说吧。”

    “下个月,我要出发去西疆。”

    她瞬间愣住,“去去西疆?”

    “大哥已经两年未回京,我要去接换他回来,和大嫂和儿女团聚。”他看着她,“大哥已经五十了,皇兄的意思,也不想他再去边疆之地,现在天下平定,也不需要再这样辛苦。所以这次我去西疆,少则两年,多则三四年之后才回来。”

    她的手紧握成拳,猛地站了起来,惊觉自己的失态,又坐了回去,脸上的血色消失无踪,只剩下苍白一片。

    “恩!我我”

    忽然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是要去西疆的,他和沐亲王总是在那里轮流驻守,她又不是今日才知道!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不可以哭的,洛夕你不可以哭,不可以不懂事!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待在王府的,王爷你放心!”

    她站了起来,也不管他,往前走了两步,刚刚还在云端的心,仿佛重重的摔了下来,脑中一片空白。

    “你在哭?”萧予清的声音在她身后。

    她用力摇了摇头。

    “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她还想摇头,可心已经痛的揪在一起,忽然回身对他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我不想!我我不想跟你分开!你在这里,哪怕不理我,可我还能见到你!”眼泪滚落,她抽噎着说,“我在哭,我舍不得你,王爷,我舍不得你走!”

    他走近她,把她搂在了怀里。

    “我走了,你可以常常去宫里,太后和皇后都很喜欢你,你还可以去找若樱,我知道你们能谈得来。王府的事,你若愿意管就管,不想管就都交给成贵,我会吩咐他们,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她拼命忍着颤抖,点了点头,轻轻推开了他,“是,我知道了。很晚了,我想睡了,王爷明日还有很多事做,早些休息。”

    她转身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萧予清叹了口气,起身吹灭了烛火。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入眠。

    萧予清知道她在被子里哭,他心潮起伏,左右为难。仙女从不掩饰对他的情意,无论是《春江花月夜》,还是刚刚直言不讳的舍不得,他的心都已经接收到了。

    可他还是犹豫着,已经不是犹豫着去不去喜欢她,喜欢她,他早就喜欢上她了,他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让她陷入他还无法彻底摆脱的过去中。

    在军营待了两天,这天他回到家里,仙女正靠着窗发呆,见他回来,她先是愣愣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翻箱倒柜的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做的东西,给王爷的,其实成亲之前我就做好了,一直没有拿出来,现在王爷要走了,请你收下吧,”她从盒子里拿出做好的护腕护膝,“我手艺不好,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颤动,肩膀也在颤动,从寂寞无助的仙女,刚刚失去了父亲,现在,唯一她可以依靠的人也要远行。

    萧予清心中涌起无数的心疼和歉疚,走过去拿起一只护腕。

    “我收下了,多谢。”

    她摇了摇头,无比泄气,“王爷不要谢我,除了能给你这些,我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为你做的!”

    她说的如此自然,可话里的情意,却比什么都要珍贵,她只想着自己能给他什么,从不问他索求什么……萧予清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竟然也有即将分离的愁绪,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也就不再说话。

    她转身,“我给王爷准备好了水,王爷洗漱吧。”

    她表现的越平静,萧予清越是知道她难受。

    “奕鸿和若樱成婚后,我就要出发了。”

    她没有回身,“恩!”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她往门口走去,他忽然拉住她,“这两天我不在,你好些了没有?”

    她浑身一震,“王爷,沐王妃这许多年一直守着王府,等着沐亲王回来相聚,我从来都知道,”她的眼泪含在眼眶里,狠狠吸了吸鼻子,“我舍不得,可你已经娶了我,你对我这样好,你做到了答应我父亲的一切,我不会不懂事,你放心吧。”

    他皱着眉头,心里有两种声音在交战。萧予清,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给自己机会!

    可西疆……他又实在不想让她牵扯进去!

    “这些天我没事,可以带你出去走走,以后京城你熟悉了,让丫头们陪着,自己也可以出去。”

    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王爷不用替我担心了,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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