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元厚年纪大了,病倒之后秦家的人已经准备好了身后事,此时正有条不紊的办着。
秦洛夕被萧予清带回了房间,关上门,她还坐在那里低声的哭,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搂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前。
“别哭了,你父亲不想看到你这样伤心。”
她点点头,更往他怀里缩了缩。
“天快亮了,你要不要睡会儿,这两天会很累的。”
他说着就要放开她,她身子发抖,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别走,王爷,别走!我不要睡,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求你别走!”
他伸手搂紧她,“我不走,你放心,我陪着你。”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他的胸膛无比宽广,无比温暖,就让她这样任性一会儿,就让她这样放纵一会儿吧,她实在太软弱,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我第一次上战场还比你更一些,那时就是你父亲带的我。”他轻轻在她耳边说着,“那时是在南疆和蛮夷交战,南疆的敌人虽不强,可地势高,瘴气重,打起仗来很困难。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将军,他很看重士兵的安危,膳食和水源都是亲自查看,行军虽严格却不苛刻,他对我说:身为将领,士兵对你真正服从,是打胜仗的第一步,他们不是你的属下,而是你同生死的战友。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很敬佩他。”
她的眼泪落的更密,伸手搂紧他,好像时候父亲来看她的时候那样,用心的感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舍不得放手。
“这不是我的房间,”她低声的说,“我是在外面长大的,跟王爷订了亲,他们才让我在这里住。”
萧予清点点头,“我知道。”
“从我懂事开始,就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除了父亲,谁也不敢接近我,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说,我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还害死了很多人,父亲给我找来了丫头,嬷嬷,可她们,都莫名其妙的生了病,逃的逃,死的死,我八岁开始,就自己一个人住着一个院子。
有人会在门口给我放吃的用的,可是从不进来,父亲隔几天才来看我一次,我每天都很怕很怕,晚上也睡不着觉,屋子里总要点很多的蜡烛,遇到闪电,打雷,我就害怕的一直哭,可是,后来我渐渐知道了,我哭的再响,再害怕,也不会有人来安慰我,所以,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我只能学着笑。”
萧予清静静听她倾诉着,搂着她的手臂不自觉的更用力。
“后来父亲给我请了老师,教我读书写字,那些老师都是外地请来的,不知道我以前的那些事情,时间长了一听说,就马上逃的无影无踪,父亲只能另外再请。每年,我都会有很多很多的老师,没有一个是长久的,我心里很难过,对他说我什么也不想学了。
我一个人住在那里,白天和黑夜,都没有区别,没有人来管我做了些什么事,吃饭了没有,有没有生病。我很想出去,可是一出门,就要把人吓跑,好像我是什么妖魔鬼怪,所以,我只能把自己遮起来,别人不知道我是谁,就不会躲我。
从到大,只有爹爹一个人疼爱我,可是,他也不能常常来,遇到他出征,我还要一两年都见不到他,他觉得我很勇敢,可是,我真的不勇敢,我比任何人都害怕孤单,因为我日日都很孤单,唯一不孤单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喜欢的东西来看我的时候,可现在,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萧予清眉头紧锁,“洛夕”
她紧紧闭上眼睛,“我答应了爹爹,要好好的,快快乐乐的活着,我会做到的!我不伤心,我要好好的活着,我要好好的活着”
她浑身颤抖,痛哭起来。
这天是秦元厚出殡的日子,秦府来了很多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秦洛夕在厅堂和哥嫂一起跪了半天,才坐到院子里休息一会儿,这两天日日的哭,晚上不肯去休息,休息了也合不上眼睛睡觉,身子已经疲累的不行。
她一身孝服,正低头坐着,一杯暖茶递到面前,她抬头,看到了一张充满关切的脸,想了想才记起这个人是她成亲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允杰。
“王妃请节哀,你这样憔悴,该好好歇歇才是,别太伤心了。”
她没有伸手去接茶碗,“多谢,方大人有心了。”
方允杰拿着茶碗,也不觉得如何尴尬,更加关心的说:“这两日我看王爷也没有在你身边照顾,只顾着别的事,你要多爱惜自己才是,原本唉,只怪我当初听信那些迂腐之言,没有及早来秦府,我听说王爷对你不好,我”
“方大人,”秦洛夕猛地冷声,“你来给家父送行,我很感激,你刚才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我已是恭亲王妃,方大人如此没有顾忌的称呼你啊你的,只怕不妥当吧!请你去前厅休息吧,这里你本也不该来!”
方允杰一怔,叹道:“是,现在我还对王妃说这些,实在不该,可我看到王爷这样对王妃”
很好!当时是怕她不详,克夫,所以他尽管对她有意,还是不敢来秦府提亲,现在又这样对她胡言乱语,纠缠不清,她怒气上涌,站了起来。
“王爷对我一向都好!哪怕他对我不好,可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对我说这些话!方大人,请你要自重!今日我不计较,下次再有,我定然不客气!”
她起的太急,身子都晃了晃,方允杰想上前扶她,忽然一只手过来一把搂住了她,冷冷的瞪着方允杰。
“方大人,本王真要多谢你这样关心王妃!只是还请方大人去前厅待着,本王还有话要单独跟王妃说!”正是眉眼含怒的萧予清。
他刚要来看看秦洛夕,就看到对她痴缠的方允杰,站在拐角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更是气的快七窍生烟。
方允杰一怔,慌忙道:“是!微臣告退!”
萧予清一言不发,搂着她回了房。
“王爷,我我不是,”他脸色不好,她想到他曾经因为这个方允杰还想过要退亲,只急急的解释,“我不知道他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
他拉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你饿不饿?”
她一呆,茫然摇了摇头,“我不饿!刚才”
“刚才我都看到了,”他打断她,“你不用着急,我没那么心眼。”
才怪!心里明明介意的要命!仙女这样美,这样好,别的男人也是有眼睛的,当然会去关心她,在意她,更何况她的美貌已经传开,这几天虽说秦府正在办白事,可来秦府的人,无不争相想看一看这位仙女的绝世容貌,这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秦洛夕松了一口气,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更失落,他看到了,可他不问她,也不在意,她倒宁愿他对她生气!
“下午还要去墓地,你赶快休息一下,吃些东西,否则等等哪有力气,知道吗?我先出去了,你安心休息,到了时辰我会来叫你。”
她低垂着眼,点了点头。
他走了出去。是啊,她在奢望什么,他的爱吗?人果然是会贪心的,他不理她的时候,她渴望着跟他接近,哪怕说几句话,他教她骑马,她开始习惯日日有他相伴,现在他会关心她休不休息,有没有吃饭,会不会累所以,她就开始渴望更多。
这样是不对的,他是因为父亲走了,她软弱伤心,所以才肯对她这样,她不可以用自己的悲痛当借口去理所当然的向他索求更多,不可以!
秦元厚终于入土为安,这几天他们都累坏了,晚上回到王府,萧予清让丫头好好服侍她休息,自己也回了房。
迷糊着睡了一会儿,却总像有什么放心不下,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他干脆起来,直接走去了东苑。
里面静悄悄的,他不再叫门,怕把她吵醒,轻轻推门而入。走到里面,才发现秦洛夕根本没有睡,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低低的啜泣。
他心疼着,边走过去边说,“怎么了,怎么不睡觉,还在哭?”
仙女抬头,她苍白软弱,边抽泣边说,“我睡了,可我梦见了爹爹,我好想他!”
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别哭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折磨病的,你不是答应过他要好好的吗,像你这样日日的哭,他怎么能安心呢?”
仙女在他怀里点头,想忍住,又停不下的抽泣,他帮她擦了擦,叹道:“你不用怕,我答应过,会像他一样照顾你的。”
她愣愣的抬头看他,好一会儿,轻轻的推开他,低头说道:“王爷,多谢你,我想睡了,你回去吧。”她身子微微颤抖,别过头,“你放心,我不会再哭了。”
萧予清还没意识到她的变化,站了起来,“你想明白了就好,那你睡吧。”
他出去了,她却抖的更厉害,泪也更多的涌出,她想忍住,可心里的酸和痛就像斩不断的藤蔓,紧紧的缠住她,怎么也甩不掉。
他说,会像她父亲一样照顾她像父亲一样,而不是像丈夫。他不喜欢她,还是不喜欢她,或者,永远也不会把她当一个妻子,当一个女人那样去喜欢她,是不是?
伤心加上失望,灰心疲累,她就这样病倒了,昏沉了几天,萧予清日日来看她,盯着她好好的吃饭喝药,总算好了些。
这天下午她躺的有些累,起了床,刚刚穿好衣服梳洗完,芝兰哭着跑了进来,跪在她的床边,流泪说道:“王妃,请王妃发发慈悲,求王爷饶了奴婢们这一回吧!”
她一怔,“怎么啦?王爷要罚你们?”
芝兰止住了哭,点了点头,“王爷要把玉树和红梅赶出去呢,王妃,奴婢们从都是孤儿,在王府长大的,根本没有地方去!王爷从来没有生过这样大的气,奴婢们求了半天,他都不肯饶恕!”
秦洛夕想起他冷硬无情的样子,怎么别人都说他一向好说话,她看到的,都是他冷冷的绝情的样子?
“你们犯了什么错,他要这样生气?芝兰,你知道的,他的事,我也说不上话。”
芝兰摇摇头,嗫嚅道:“奴婢说了,请王妃看在奴婢们还算尽心服侍的份上,不要生气,奴婢们真的是无心的!”
她更是奇怪,“怎么了,跟我有关吗?”
芝兰又是惭愧又是心虚,说道:“早上奴婢给王妃煎好了药,正好管家有差事让奴婢去做,奴婢就让玉树给娘娘送药来,谁知道玉树不肯又叫红梅,红梅也不肯,两人推来推去,又说说了一些和王妃有关的话,正好被王爷听见了,他就生了大气!”
秦洛夕心里已经有些明白,还是问道:“她们说了什么?”
芝兰更加惶恐,回道:“玉树说,王妃以前以前总是身边的人被您被您”她低着头,实在不敢说出“克死”两个字,继续道:“红梅也说,向春只教了您一天骑马,回来就病了一个月,还好只是一天,若是时间长了,恐怕就没命了。玉树说,那王爷怎么没事?红梅说,王爷何等尊贵,自然能压住,咱们都是低三下四的人,一和王妃多接近就会没命了!”
她说完这些,已经有些发抖,见到秦洛夕脸色发白,立即磕头道:“王妃饶命,咱们再也不敢胡说了!玉树和红梅其实很喜欢您,自从您进了王府这些日子,她们尽心尽力的服侍,只是碍于那些风言风语,才不敢太亲近您的。奴婢们都知道您性子温和,不会跟奴婢们计较,以后奴婢们再也不敢放肆了!玉树和红梅已经跪了大半天,王爷还是要赶她们走,奴婢求您了,求您向王爷求求情吧!”
她的心又灰又沉,好像四周都是无边的苦海,她快要窒息,快要溺死,可还是站了起来。
“你起来吧,我去跟王爷说。”
秦洛夕去的时候,玉树和红梅正跪在院子里,眼睛哭的又红又肿,夏日炎炎,她们汗如雨下,衣服也已经湿透,她们后面站着好些王府的下人正在窃窃私语,看到芝兰带着秦洛夕来,两个丫头惭愧又惶恐,一起低下了头。
她叹了一口气,走进了萧予清的屋子,他正阴沉着脸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爷。”
仙女一身素白,俏生生的站在门口,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养病吗?”
“王爷,我想求王爷饶了玉树和红梅吧。”
他脸一沉,“怎么,她们还没走?是芝兰让你来的?哼!”他站起来走到外面,“芝兰,你好大的胆子!既然你们三个这么要好,就一起走吧!”
芝兰吓得脸色发白,忙跪了下来,痛哭出声。
秦洛夕拉住他,“王爷,你别这样,饶了她们吧!”
萧予清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她们赶出去?”
她安然明了,“是!王爷,她们并没有犯什么错,”她的大眼睛蒙蒙水气,温柔楚楚,“人人都是这样想的,不单是她们,你把她们赶出去,别人不是更要恨我?这些话,王爷是第一次听,可我已经听习惯了,也不介意了。我到王府以后,她们都对我很好,照顾周到,这些事不能怪她们,请你饶了她们吧!”
他沉默的站着,眉头深锁,一声不吭。
“王爷,”她心平气和,“芝兰告诉我,她们三个都是孤儿,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你要让她们三个丫头去哪里呢?别人都说你最好说话,从不对底下的人发脾气,我求你,饶了她们吧!就当是,为我积德,我不愿意再害人!”
三个丫头跪在下面,抽抽噎噎的哭着,萧予清看着秦洛夕哀伤又平和的脸庞,叹道:“算了,你们回去吧,以后再犯,我绝对不饶!”
芝兰她们顿时感激的停了哭,“多谢王爷,多谢王妃!”站起来正要走,秦洛夕又叫住她们。
“芝兰,你们等等,”她回头,“我还有一件事要求王爷!”
“你说。”
“别让她们回我那里去了,”她静静的看着门口架子上青翠的矮子松,“以后就让我一个人住,我不要人侍奉。其实我一个人住惯了,人多反而不自在。”
底下站着很多的下人,都听到了秦洛夕的话,人人低头不敢言语,萧予清看着他们,简直气的快要冒烟,“怎么,我看是我平时太纵容你们了,一个个都欺负到主子头上,对王妃都敢如此不敬!”
下人们立即跪倒在地,秦洛夕着急,“王爷,我不是赌气,求你别为难他们!”她心慌难受,只觉得有些晕眩,“我一个人住很好,日常琐事我都应付的来,他们没有不敬我,只是你答应我吧,这样对大家都好,我真的不想再害人了!”
太阳很大,她头昏眼花,已经摇摇欲坠,感觉自己软弱的再没有力气,苦苦忍着的泪已经盈满了眼眶,只能用力的吸着鼻子,不愿意在人前掉落。
萧予清上前一把搂住了她,“你害什么人!不许再说这种话!”他怒气冲冲的看着下面的人,“这都是无知的愚夫愚妇传出来的邪门歪理,你们以后谁再敢传这些言语,就不要再王府里待了!”
下面的人忙大声应道:“是,奴才们知道了!”
他深吸口气,吩咐道:“芝兰玉树红梅,你们三个现在立刻去给王妃收拾,东苑太远,以后就搬到我这里来住!”
她在他怀里一阵震颤,“什么?王爷,我”
他搂紧她,“怎么了,你不愿意?不愿意也不行,就这样定了!”
她已经在萧予清的屋子住了一个月,病早就好了,心却还在忐忑。他并不与她同床共枕,他说是因为她生着病,所以他不是睡卧榻,就是在军营不回来。
但不管他对她怎么样,王府的人对她,却是恭敬尊重非常,经过那天玉树和红梅的事,人人都看出来,他们的王爷是真的喜欢上这个仙女似的王妃了,后来成贵又当众澄清,向春其实是有了身孕,她觉得不好意思才说自己病了,这样一来,丫头们更是对她满怀愧疚。
萧予清已经和新婚那时候不太一样,她的身体在恢复,他就偶尔带她去外面走走,不让她闷在屋子里,每次回娘家去,他总是陪着去,不让她一个人。她有孝在身,三个月才能去宫里,这天太后差融余来看她,带了好些东西,看到她住在萧予清的屋子里,眉眼都是笑意。
王府的正厅里摆放着那一层不变的琴架,盆栽,桌椅,他也叫人挪动了,让她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布置。
“这是你的家,你自然要学着当家,一个王妃,好说话到让下面的丫头都敢欺负你,这像话吗?这个王府里,你喜欢什么东西,让成贵给你置办,想怎么摆放,都由你高兴。”
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她却震撼非常,她知道那是以前他和乌云珠待的地方,十几年来他从不肯让人碰一碰那些东西,可现在,却随她改动。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隐约的去想,他是真的放下了过去,准备接受她了吗?可她,又不敢允许自己太肯定,她很怕再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