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奕鸿实在心里烦闷欲狂,到了军营去找萧予清喝酒。
他这一辈的萧家子女都对萧予清有一种依恋,崇敬和信任,有事就会想到他,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父母。这两年萧予清带着他在西疆,更是同行同饮,兵法,射箭,行军,都手把手的教他,两人亲如父子。
他喝的酩酊大醉,胡言乱语了一个晚上,萧予清也就大致明白了他的烦恼。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出言劝导,只给他时间让他静静的想清楚。
这天他正在给思远洗澡,奕鸿拿了把刷子走过来,一声不吭的帮着他一起刷,刷了一会儿,奕鸿终于开口,“六叔,我……”
萧予清笑笑,“怎么了,有话就说,别婆婆妈妈的。”
奕鸿说道:“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和……你和母后的事?”
萧予清手里动作一滞,又继续的刷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奕鸿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喜欢上了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忘记,放下,不再去想?”
萧予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谁说我已经忘记,放下,不再去想了?”
奕鸿一呆,“六叔,你说什么?”
萧予清拿了一桶清水来,看着矛盾中的奕鸿,就像当年的自己,是啊,感情的事他经历过,也刻苦铭心过。
他缓缓说起和乌云珠的相遇,正色道:“我成全她,是因为她和你父皇两情相悦,若她心里没有你父皇,就算她当了皇后,我也会把她抢回来。”他的手停了下来,“我生平最憾之事,就是那时候端着王爷的架子,放开了她的手,后来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该这样,可一切都太晚了。”
奕鸿想着他的话,怔怔出神,萧予清摇头说道:“喜欢一个人,什么身份规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要明白,没有她,你会不会难受?放弃她,你会不会遗憾?值不值得为了她的一点不完美错过她?奕鸿,你好好问一问你自己,等你知道了答案,也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刷完了马走开的时候,奕鸿还站在那里发着呆。
这日宫里有消息来,说太后偶感风寒,萧予清带着奕鸿到了康宁宫探望。
太后见了他们叔侄两,一顿数落,又对奕鸿说道:“跟着你六叔,就是不学好!那日哀家这里叫来的姑娘,哀家看着都很好,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偏偏你都爱理不理,你说你要个什么样的,真要天上拉个仙女下来给你才满意吗?”
萧予清赔笑着,“母后教训孩,怎么还扯上我了,我又没怎么样,回头我帮您说他。”
太后眼睛一瞪,“哀家还没说你呢!这么老大不了,别人都已经儿女成群,你还孤家寡人一个,实在不像话!”她转头对奕鸿说道:“你母后要来看哀家,她就快临盆了,身子不方便,哀家没让她来。你去朝阳宫给她请个安吧,就说哀家没事,让她自己当心着。”
奕鸿如蒙大赦,同情的看了萧予清一眼,忙说:“是,孙儿告退!”
他一走,太后直接坐了起来,劈头盖脸的说道:“钦天监年初还跟哀家说你今年红鸾星动,哼,大半年都过了,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奕鸿到底还能等一等,可你呢?你不娶媳妇不成家,叫哀家日后去到底下,怎么向先帝交待啊!”
萧予清笑道:“是是是,母后,您就是操心太过才病的,我答应您,一有中意的,马上就来请您做主。”
太后皱眉,“你又拿这话来敷衍哀家!予清啊,皇帝和皇后这样恩爱,孩子也马上要有了,过去再有什么,都该过去了。”随即脸一板,“哀家不管,等皇后生下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哀家一定要给你选个王妃!”
萧予清苦笑,“母后,您说的那些姐年纪又,天真无邪的,实在和我说不到一起,您硬要我娶,将来合不来,我岂不是害了人家。您就别操心了,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太后看着他,忽然眼眶含泪,“唉,都怪哀家当年……”
萧予清忙安慰道:“母后,您怎么又来了。好好好,我答应您,一定尽快!您好好养好身子,等着抱孙子就是了,别再操心我。”
一提到孙子,太后马上高兴起来,“哀家也盼着皇后能给皇帝生个嫡子。皇后的性子,生出来的孩子也绝不会差,我们大凌朝后继有人,我就死也瞑目了!”
萧予清心里叹了口气,连太后都觉得将来能继承这江山的孩子,除了乌云珠的孩子不做他想,何况别人。乌云珠,她的一切,已经深深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了。
奕鸿到了朝阳宫,吩咐不用通传,自己走了进去。到了内殿门口,看到若樱正拿着一本书在读给她听,茶香袅袅,佳人如梦,温柔安静的语声直冲着他的心,他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温馨不愿意打破。
读了一会儿,乌云珠说道:“好了,天不早了,明日再读,你回房去休息吧。”
若樱放下书,“今晚陛下不来,我就睡这塌上吧,晚上您要茶要水,也方便些。”
乌云珠一笑,“这些日子你整日跟着我端茶倒水的,也不出去玩,我算安静的了,可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没你这样闲得住。还是让宝音来吧,你好好去睡觉,这两日我看你也没好好吃,本来就单薄,这些日子好像瘦了许多。”
若樱低头,“娘娘,我不喜欢出去玩,也……也不知道跟谁去玩,我能这样服侍您,心里才高兴。”
乌云珠握了握她的手,“谁说的,我看和睦来的时候,你不是和她玩的很好吗?若樱,我最喜欢看你笑,你笑的时候,真是比院子里开的石榴花还要美,不信你问问宝音和金玲。那日心意拉着你去池塘喂鱼,你也不肯,香兰让你一起去采花瓣,你也摇头,我都看到了。别整日的憋着,学着去交朋友,若樱,你和别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知道吗?”
若樱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乌云珠待要再说,抬头却看见奕鸿站在门口,“鸿儿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若樱急急站了起来,朝着奕鸿一福,“给殿下请安!”
奕鸿走上前一躬身,“母后,儿臣刚刚去看了皇祖母,皇祖母请母后放心,她身体无碍,还请您多当心着自己的身子。”
乌云珠点点头,“恩,我知道了。你看你,怎么眼圈都是黑的,这两天没睡好是不是?”
奕鸿没有吭声,眉头更拧紧了些。
若樱站在一旁,声的说:“皇后和殿下说话吧,我去拿茶来。”
奕鸿淡淡道:“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若樱一怔,“是!那我……我出去了!”她低着头,快步的走了出去。
乌云珠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直摇头,“鸿儿,宫里好吃好喝,有这许多人服侍着,母后没事。倒是你,别仗着年轻糟蹋自己的身子,知道吗?”
奕鸿道:“是,儿臣知道了。”
乌云珠见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再提,说道:“天也不早了,你回去吧,回去早些休息。”
奕鸿走到宫门口,实在心烦难耐,转头问送他出来的顺喜,“若樱呢?”
顺喜一愣,回道:“姐在厨房呢,说要做点心,不要人去扰她。”
奕鸿大步往厨房而去,走到门口,果然看到若樱一个人在那里,两只手用力的揉着面团,眼泪却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他走进去,“眼泪都掉在面团里了,你做的点心还能吃吗?”
若樱猛地转身,脸色苍白,“殿下!”
她眼睛红红,那种柔软和悲伤,站在那里又委屈又窘迫的样子,像一记重拳猛地撞击了奕鸿的心。
“没有她,你会不会难受?放弃她,你会不会遗憾?值不值得为她的那点不完美错过她?”萧予清的话想起在耳边,他的脑子“轰”的一声,心里忽然澄亮起来,感觉不再烦躁迷茫,一下子豁然开朗。
“两年前,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就以为我生了气,在雨里跪了一夜,你还记得吗?”
若樱低垂了头,“我怕你会跟皇后娘娘说,我不懂规矩,在宫里没有几天就惹事,我怕她自己身子不好,还要担心我。”
奕鸿轻叹,“早上我一开门,看到你被雨淋的落汤鸡似的,跪在那里瑟瑟发抖,真是吓了一跳,又十分的懊悔,马上拉你进来。我原本只是想让你换身干净的衣服,并无恶意,没想到你这么大胆,我一拉你的衣服,你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冲出了屋子。
我从到大没被人打过,还是被一个丫头。那时候也有很多女人,想着法的引起我的注意,我虽然没有娶过亲,可我不傻,怎么能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开始我以为你也是其中之一,直到那一个重重的耳光。我当时都傻住了,气疯了,你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我身边比你美的女孩子多得是,你觉得我会对你有什么歪念吗?”
若樱撇了撇嘴,头垂的更低,粘了面粉的手不停绞着自己的裙子。
“后来你也觉得你不该打我,又来求我。我知道不该跟你计较,可不知道怎么就发了昏,让你追着我的马跑,追到我就原谅你。看到你满脸汗水,咬着牙用力追着我的样子,我觉得很解气,跑了一阵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你,等了又等,你还是没追上来,我还以为你回宫告状去了,骑着马往回走,才看到你倒在路上。
我走到你身边把你扶起来,你浑身滚烫,我才知道你淋了雨,发了高烧,跑的筋疲力尽才会昏倒,可你见了我,还在不停的求我,若樱,生平第一次,我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卑鄙无耻,简直是个十足的混蛋!”
若樱眼泪滚落,“不要说了!殿下,求你不要再说!那些事,我早就忘记了!”
“可让你追马也不是我做的最混蛋的事情,”奕鸿走近她,并没有停下来,“我把你带到府里,你直昏了两天才醒过来,还没等给你吃药,你一下床又跪下来求我,当时我又是着急又是生气,若樱,那时我一时之气,对你说,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就不跟你计较,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我的?”
若樱紧紧闭上眼睛,“你是皇后娘娘的孩子,她这样善良,可你为什么要这样狠心?你生来高高在上,为什么要为难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如果这样折磨我,你就能解气的话,我可以脱下衣服,我是为了皇后娘娘,不让她生气,不让她知道你这个大皇子有多恶劣!可我告诉你,我从心里瞧不起你!”
奕鸿看着她,眼睛都亮了,“你看,你记得跟我一样清楚,一个字都没有忘记,是不是?若樱,你可知道,你这几句话,比打我一个耳光要严重的多,因为你的话,让我完完全全的看清楚了自己。我只能放你走,自己在那里后悔懊恼!”
若樱退了两步,直靠在墙上,身子微微发抖,软弱的看着他,完全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奕鸿上前一大步,抓住她的手,“那天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要这样欺负你,折磨你,原来我不是在气你,我是喜欢上了你。可你从那天开始,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总以为我在想法欺负你,或是告你的状,我跟你说我喜欢你,你完全都不相信,真是没有办法。”
若樱抬头呆呆的看着他,奕鸿微微一笑,柔声说道:“现在你相信了吧?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见了我就躲?你告诉我!”
若樱只是看着他,一个字都回答不出来,奕鸿低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两年前你还是个丫头,可两年后我回来,你却变成个大姑娘了。那天我回来后第一次见到你,你正带着和睦套蝴蝶,我第一次见到你笑就被你震住了,母后说你笑起来比石榴花还美,你知道么,我觉得不止是石榴花,你比所有的花,都要美!”
他的手轻轻一揽,若樱毫无防备的靠在他身上,刚要挣扎,奕鸿忽的吻住了她,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思想,所有的力气,直直的沉醉在他的气息里,直到奕鸿放开她,在她耳边轻轻的温柔的说:“你还敢说你都忘了,你还敢说你不喜欢我,若樱,别再躲着我了!告诉我,你跟我一样!”
她浑身一震,猛然醒过来,用尽力气推开他,惶然无措的喊道:“不不!不是!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她喊完,扭头就跑,夺门而出。
奕鸿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两三步,追出去还要再说,看到门口站着呆若木鸡的宝音和顺喜,他看着若樱跑远的背影深叹了口气,说道:“天晚了,我先走了,改日再来。”
宝音和顺喜直直的点了点头,满脸的震惊,谁都不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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