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分,天气晴好,不冷也不热,康宁宫的院子里坐了十几个姑娘,陪太后说着话,三三两两的聊着天。这些姑娘都是世家姐,长相出色不说,举止也很有大家风范,太后笑笑的看着,极是满意。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太后转头道:“皇后,怎么鸿儿还不来?”
乌云珠回道:“应该快来了,臣妾去看看吧。”
走出康宁宫不久,她忽然一阵头晕,宝音忙扶着她坐在一边的亭子里,埋怨道:“这些日子娘娘怎么老是头晕,吃不下睡不好的,还不肯好好歇着,刚才奴婢差点扶不住您,可把奴婢吓了一跳!”
乌云珠坐了一会儿,晕眩的感觉渐渐平复,说道:“晚些你让孙太医来诊诊脉吧,看看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她起身,往康宁宫方向走去,刚走到花园口,远远飞过来一只毽子落在她前面的灌木丛边,只听到远处一个女子娇声喊道:“喂,你帮我拣回来!站在杏花旁的宫女,你听到没有!”
她一看,原来是在叫若樱,若樱也不声响,走过去捡起了毽子,刚要往回走,横里走出来一个人,一把拦住了她,劈头盖脸的就问道:“你又不是宫女,为什么要帮她做这样的事!”
原来是奕鸿,有矮灌木挡着,那边并看不到他们,乌云珠却看的一清二楚。若樱吓了一跳,手里的毽子掉在了地上,急急向他屈了屈膝,“给殿下请安!”
“我问你呢,”奕鸿向前一步,“怎么不回答我?”
若樱退了一步,脸色苍白,“我……我只是帮那位姐捡个毽子,殿下,没有这样严重!”
奕鸿向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我回来之后找了你几次,你都远远的躲着,你说为什么?”
乌云珠吃了一惊,奕鸿这样抗拒娶妻,看样子竟是喜欢上了若樱!听他的意思,两年前似乎两人就发生过什么事,可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若樱想缩回手,奕鸿却抓着不放,她急道:“殿下,你快放手,会被人看见的!”
奕鸿用力一拉,若樱几乎跌进他怀里,“那你回答我!”
若樱用另一只手挡着他,声哀求着:“求求你快放手!不要这样!我没有躲着你,你来的时候,我正好去看义母了,不在宫里!”
“哼,你知道我要来,就出宫去!”奕鸿并不放过她,“我出宫去找你,你又回了宫,不是一次两次!”
若樱无言以对,扭头说道:“殿下,太后让你去,你快去吧,不要再这样了,我真的没有躲你!”
奕鸿说道:“好,那你跟我一起去,我就对太后说,王妃我已经挑好了,就是苗若樱!”
乌云珠倒吸了一口气,看看呆若木鸡的宝音,她同样是震惊的表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若樱大惊失色,用力挣扎,“不不不!不可以!求你不要!”
奕鸿看她这样抗拒,气道:“为什么?苗若樱,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现在你明明白白告诉我,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若樱的眼泪终于滚落,却用力摇了摇头。
奕鸿咬牙,“好!两年前你这样,两年后你还是这样。那你告诉我,你不愿意,是我哪里不好?以前的事,我说过无数次,我不是故意的,是我一时之气!”
若樱摇头,一声不吭。
奕鸿问道:“那么,你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她还是摇头,奕鸿又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她浑身颤抖,终于吐出了几个字,“因为……因为你是大皇子,我只是个……殿下,我们天差地远!”
奕鸿怒不可遏,“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什么大皇子,不要拿身份出来当借口,两年前你不知道我是大皇子吗,那时候你又为什么敢打我一巴掌?”
若樱崩溃的哭出声,“求你不要问了,求你放过我!殿下,不是你不好,我也没有喜欢谁,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谁,这辈子都不能嫁人的!求你不要再逼我,那里有很多姐,都是太后和皇后给你挑的人,每一个都比我美比我好,殿下,我求你!”
奕鸿放开了她的手臂,用力搂住她,“你说的是什么傻话,为什么你不能嫁人?我不要她们,若樱,我喜欢你,这两年我从没忘记过你,两年前我不明白自己,难道现在我还不明白吗?我绝不是一时之气,我喜欢你,就像父皇喜欢母后那样,你懂了吗?”
若樱用力推开他,颤抖的喊道:“我不懂!不可以!不可以!”
她喊完,扭头就跑,奕鸿都来不及拉住她,刚想追,就听到融余的声音,“殿下来了,太后等的可心焦了,让奴婢来看看,殿下快去吧。”
奕鸿无奈,朝若樱跑掉的方向看了看,跟着融余走了过去。
乌云珠捂着心口,这件事实在太意外,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连站也站不住了,宝音扶着她,着急的大喊:“快来人,快来人!”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朝阳宫的卧房里,乌云珠只觉得头晕,想动却没有力气,她吃力的开口,“宝音,你在吗?”
萧予涵走了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她看见他不同寻常的表情,心里莫名害怕,说道:“有些头晕,陛下,我……我得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是有些严重,”他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以后不能骑马了,不能到处乱跑,也别随便对我发脾气,知道吗?”
乌云珠一怔,“我到底怎么了?”
“反正有点严重,”他说,声音透着幸福又说不出的忧愁,“太医说,你有孩子了。”
她又是一怔,“什么?陛下你说什么?”
萧予涵扶着她坐起来,把她搂在怀里,“太医说,你有了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你怎么这么傻,自己一点也不知道!”
眼睛涌出眼眶,她紧紧抱住他,“真的吗!真的吗!太医真的说我有孩子了?”
萧予涵摸着她的头发,“别哭,这是高兴的事,乌云珠,我们要有孩子了!这一次,我一定会拼命保护你们,让你平平安安的生下他!”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哭的语不成声。
皇后有喜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宫里,太后高兴的连觉都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拿着补品亲自来朝阳宫看她,差点喜极而泣,乌云珠的怀孕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思,奕鸿的婚事她也暂时搁置在旁。
半个月来,到朝阳宫贺喜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萧予涵下令,皇后需要静养安胎,没事不要去烦扰。怀孕最危险的是头三个月,而这三个月乌云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孕,就这样平安的度过了。
她的怀孕让孙太医和萧予涵如临大敌,他每天下朝都直接来朝阳宫,整日的陪着她,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所以他才会这样担心,可她毕竟也还不到三十,何况三十多岁的女子生育也是常见的事。
每每看到他刻意隐藏的担忧,她总是安慰他说:“孙太医不是说我的身子很好吗,你别这样紧张。”可他却不言不语,只是抱紧她。
在他的悉心照顾和太后的眼皮底下,她好好的养着身体,日子很快的过去,她的身孕已经快八个月,肚子凸起,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喜悦挂在朝阳宫每一个人的脸上,除了苗若樱。
她无微不至的服侍着乌云珠,乌云珠休息的时候,她就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发着呆,眉头深锁,神色哀伤。
乌云珠岂不知她的心事,观察了这些时候,她已经看出不光是奕鸿对若樱有意,而是他们彼此有情,若樱只是压抑着不肯承认而已,本来奕鸿就是这样出色的孩子,若樱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这样一个英俊贵气的男子,对她情深一片,她怎么能抗拒的了。只是他们两人,一个贵极,一个卑微,实在不能让人把他们想在一起。
她也不是看重身份的人,只是因为若樱的那件事……唉。
奕鸿来朝阳宫请安,每次都是有意无意的去看着她,而她,总会找借口走开。她有心成全,只是那件如鲠在喉的事情,每每都让乌云珠揪紧了心。
这晚想来想去的实在睡不着,她披上衣服,让宝音扶着去了乾清宫。清凉殿里灯火通明,她让宝音等在外面,自己走过去,刚要敲门而入,里面传来说话声,“微臣无用!实在不能保证!”是孙太医的声音,她一怔,便没有动。
萧予涵说:“朕要你无论怎么样,都要保住她,你懂吗?”
“微臣明白!到时候如果实在没有办法,臣会照陛下的吩咐,舍子保母!”
萧予涵叹气,“朕一直不敢问你,可她就要临盆,朕不得不问了。她这次怀孕生产,会影响她的寿数吗?”
乌云珠浑身一震,只觉得快要站不住,只听到孙太医惶恐的应道:“陛下,陛下与娘娘新婚那时,臣为娘娘诊脉,就对陛下说了实话,娘娘离宫的时候本就五内虚亏,加上产,心内郁结,是复原的大忌。娘娘在宫外几年,并没有能好好调理身子,失去了恢复元气的最佳时机,尽管回宫后臣与张太医尽力弥补,可总是回天乏术,娘娘的寿数,至多只有一二十年。
娘娘的身子本不适宜怀孕,这次怀孕是个意外,微臣会尽力而为,只盼上天垂怜,若这次娘娘生产顺利,产后用心调理,非但不会影响她的身体,反而还对她的身体有好处,所以之前知道娘娘有孕后,微臣也劝陛下尽量让娘娘保胎为上。”
乌云珠紧紧闭上眼睛,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
原来,原来她的身体并没有好,怀孕对她来说还是很危险!原来,他还想过为了她的身体,不要这个孩子!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活不长,所以他几乎所有空下来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她!原来,她只还有一二十年好活了。
肚子里的孩子忽然用力踢了她两下,她晃了一晃,擦了擦眼泪,转身而去。
失魂落魄的回到朝阳宫,这一夜她辗转难眠,到了早上胎动不适,若樱陪了她一夜,看她睡得满头大汗,连忙跑去叫了太医,直到喝了安胎药,才渐渐平复,睡了一觉。
醒来看到若樱伏在她的脚边睡着,也没叫醒她,自己又闭上了眼睛。刚开始听到真相,她五内翻滚,此刻她的心里已经平静了很多,她的手放到了隆起的肚子上,心里默默的祈祷:孩子啊孩子,为了你,母亲怎么样也要让自己坚强起来,要让你平平安安的来到这个世上,母亲不可以辜负你,更不可以辜负你父皇!
肚子里的生命像是感知了她的心意,轻轻的蠕动着,她满心的感动,即将成为母亲的感觉汇聚成了暖流,那股说不出的勇气又回到了身上。
宝音走了进来,推了推若樱,说道:“姐快去睡会儿吧,奴婢来守着娘娘!”
若樱显然是累坏了,迷迷糊糊的站起了身,宝音又说,“大殿下来了,想给娘娘问安,姐您去回个话吧,就说娘娘睡着,让他明日再来。”因为若樱做了乔祁生和陶燕茹的养女,所以也改口叫乌云珠姑姑,宝音自然称呼她姐。
若樱浑身一震,犹豫着没有动,宝音声道:“其实奴婢知道,大殿下是来找姐的,不管怎么样,姐躲着不见他也不是个事!奴婢想着,到底怎样,也该说个明白。”
若樱点了点头,还是走了出去。
乌云珠又睡了一会儿,慢慢起了身,吃了些东西,宝音给她梳了梳头,乌云珠问道:“若樱呢?”
宝音低头道:“在屋里呢,这两日姐照顾娘娘很是劳累,奴婢让她歇着去了。”
她心里暗暗叹气,若樱怎么可能在屋子里睡觉,恐怕是蒙在被子里哭吧,老天爷,总是这么喜欢折磨人。她抚了抚肚子,自己也许时日无多了,孩子们的事,能解决的该尽量帮他们解决才是。
“奕鸿呢,我睡得头昏眼花的,正想出去走走,你喊他到南山亭陪我说说话吧。”
南山亭是御花园南角的一处凉亭,景致不俗,她正坐着喝着茶,奕鸿来了,给她磕了个头,他就坐了下来,看他的样子实在不比若樱好到哪里去,看来这些日子也没少受折磨。
“奕鸿,”乌云珠给他倒了一杯茶,“你来了几次我都没有见到,今日,我们母子就好好说会儿话吧。”
奕鸿道:“是!母后身子可还好吗?”
“我没事,”乌云珠看着他,“母后想跟你说几句话。”
奕鸿点头,“母后请说。”
乌云珠缓缓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七岁,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我们相伴的时候也不算多,可母子的情分匪浅。奕鸿,现在太后要为你娶个王妃,好有人照顾你。你年纪也不了,你父皇二十岁的时候,你母妃都已经生下你了,我想你也是时候该成家了,你说呢?”
奕鸿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母后,儿臣……儿臣有了喜欢的人了,不想娶那些女子。”
乌云珠点头,“你自己有了主意那更好,是哪家的姐,母后替你去下聘礼。”
奕鸿沉默了一下,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大声道:“母后,儿臣说了,请您别生气!儿臣喜欢的人,是……是您身边的若樱!”
她看了他半响,这时候他却毫不闪避的迎着她的目光,乌云珠伸手让他起来,“奕鸿,我不生气,你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说明你对她的心是坚定的,真诚的,我很欣慰。我也是从十几岁过来的,儿女情长的事,怎么会不明白?有些关于若樱的事,我本不想对人说,可现在,不得不说了。”
奕鸿一怔,不懂她的意思。
乌云珠轻叹,“你喜欢若樱,可你是皇长子,若樱虽然叫我姑姑,可毕竟只是我从云南带来的,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身份悬殊,你不介意吗?”
他摇摇头,“我从未介意过身份规矩上的事,母后,您知道的。”
“你跟我在一起,没有学到什么,身份规矩的疏漏,倒很像我。”她又叹了口气,“撇开身份不谈,也不去考虑太后和你父皇会不会答应,有一些若樱的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东川乡间的一条河边。那时我正坐着休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跑了过来,昏倒在我的面前。我这个人最看不得这样的事,立刻叫了顺喜和宝音去找大夫,寻了个农家安置,村里一个乡绅的夫人见了我救下这个孩子,跟我讲了若樱的身世。
她本有个和美的家,可七岁的时候,父亲因为要救掉在捕猎陷阱里的她,被陷阱里的机关夹击而死,她母亲听到这个消息,伤心产,从此发了疯。七岁的若樱,就开始了不寻常的日子,爷爷奶奶不许她进家门,她只能睡在野地里,母亲发疯了之后,看到她就没命似的打她,她都一声不吭的忍了下来,我救她的那天,她就是被她母亲用柳条抽打的遍体鳞伤。
那次她伤的很重,宝音给她上药的时候,她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喊叫一声,她的身上旧伤新伤都是伤,我越发的心疼这个孩子,想是这些年她常常挨打,已经都喊不出痛了。那时大家日夜照顾,过了七八天才把她救了回来,她整天的不说话,只呆呆的看着外面,村里人都说她已经几年没有说过话,许是被她母亲打傻了,我却不信,日日跟她聊天,给她梳妆,带她去散步,教她识字,终于有一天,她对我开了口。
我知道她跨出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她从背负着父亲的死亡,母亲的疯狂,亲人的怨恨,年纪就失去了一切,她的心,是不完整的,也拒绝一切的接近和温暖,我想这些,你应该能感觉到。”
奕鸿听到这里,紧紧捏着拳头,眼眶都红了。
乌云珠继续说道:“原以为我把她留在身边,她可以安生些,可……过了一年,又发生了一件事。她的母亲疯了几年,身子越来越差,她不知听谁说山上有种草药能治疯病,就常常一个人去找,有一次上山,被一个不怀好意的无赖跟了,趁着荒山无人就……就欺负了她。鸿儿,还记得那年你失手杀了都图的事吗?”
奕鸿猛的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乌云珠拉他重新坐下,说道:“怡心受辱自尽,她无错,可一个女孩子遇到了这样的事,别人会怎么样的看待她呢?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勇气活下去,才会选择这条死路。
那时若樱才十三岁,她出去了一整天不回来,我们急的到处找,后来还是宝音找到她,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唉,我不想再说那时候的情景,实在太残忍。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有一天,忽然跑了出去,到她父亲出事的那个陷阱,跳了进去。幸好她父亲出事以后,村里人把陷阱里的机关都拆了,她才没出事。我和宝音吓坏了,日日夜夜的守着她,开解她,终于她没有再寻死,可我想她心里的伤,怕是很难再好。
原本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心疼她,不愿意再让她想起那种痛苦。其实你们的事,那日在康宁宫,我就知道了,若她是个好好的孩子,我会高高兴兴的成全你们,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一切跟你说明白,让你自己决定。
现在你明白了,她为什么怕你,躲着你,拒绝你。因为她不止心不完整,连人,也是不完整的。鸿儿,换了我是她,也很难接受你,很难说服自己去站在和你一样高地方平视你,因为你们两个,”她不禁用了若樱自己的话,“实在天差地远!”
奕鸿重重的喘着气,目呲欲裂,“难怪!难怪她说她永远不会喜欢别人,她说她永远不会嫁人!我本来不懂,现在我才明白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乌云珠深叹口气,“奕鸿,若樱无错,可上天硬要她这样一个的人儿背负这样的沉重,这些事发生了,无可改变,如果你从此不再喜欢她,我绝不会不怪你。无论让谁来说,都会觉得她配不上你,她自己也一定是这样想的。我希望今日我说的话,只有我们知道,你回去自己好好想一想吧,好好问一问自己的心。”
他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一拳重重的打在旁边的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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