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她吩咐宝音出宫,做了些家常百姓女子穿的衣裳,吩咐顺喜订了一辆寻常的马车和两匹马,存放在店铺那里,又让他悄悄送了一封信给了萧予润。
宝音和顺喜都是她救回来的人,宝音向来不管对错,只听她的话,顺喜更是对她忠心不二。
这天她来到上书房,亲自接奕鸿下课,奕鸿已经十三岁,长得几乎与乌云珠矮一样高,挺拔英气,很有皇长子的风范。
两人有说有笑的回到朝阳宫,一起用了晚膳。吃好饭,乌云珠说道:“鸿儿,我要出一躺门,可能时间有些久,不能陪着你了。我知道你长大了,很多事自己能做主,不懂的就去问师傅,问父皇,他们都会跟你说,还有太后,总会照顾着你。”
奕鸿不疑有他,笑笑道:“母亲尽管去吧,奕鸿的一切,母亲尽可放心。我再不是那个只懂闯祸的孩子了。”
乌云珠叹了口气,黯然神伤。
“我没有能好好陪着你长大,终究对不起你母亲。”
奕鸿站了起来,认真道:“母亲你说什么,我亲生母亲纵然谁都代替不了,可您也是我的母亲,一样谁也代替不了!您教我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您让我迷途知返,让我重新做人,这是我亲生母亲也给不了的!母亲!”
她潸然泪下,点点头说:“鸿儿,能听到你这几句话,我真是欣慰!你真的长大了,我可以放心了!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待自己,也要宽以待人,好吗?”
奕鸿用力点了点头,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说道:“母亲要出门,不用担心儿臣,等母亲回来再看到儿臣的时候,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他对时事也有些知晓,认为是现在萧予涵为了保护乌云珠,要送她到安全的地方去。
乌云珠也不再多说,奕鸿已经长大了,萧予涵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登基为帝,已经不用她再操心,该做的她都已经不遗余力的去做,对德妃,她也可以交代了。
她看着挽晴在给她整理妆台,挽晴和她同岁,今年已经二十二了,也该找婆家了,挽晴是美丽的,细腻的,压抑的,这些年,她已经太忽视了她。
她怜惜的说道:“挽晴,你九岁就开始跟着我,我们从一起长大,这些年你跟着我吃了很多苦,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姐妹,从没当你是奴婢,你的心事……我也一直知道。现在我想让你去他身边,替我照顾他一生一世,你愿意吗?”
挽晴手里的珠花“啪”的一声掉在妆台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结巴道:“娘娘,奴婢奴婢怎么配照顾他一生一世?”
乌云珠摇头,“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去?”
挽晴低头沉默,脸却红了起来。
她一声叹息,温和的说道:“我写了一封信,你帮我去王府交给他。”
挽晴咬着唇,点了点头,忽然跪下来道:“娘娘,他的心里只有您,奴婢是万万配不上他的,奴婢也不求别的,能留在他身边当个端茶倒水的奴婢,奴婢此生就知足了!”
能留在喜欢的人身边看着他,一生一世给他端茶倒水,何尝不是乌云珠求不来的福气?她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桌上那个红色的盒子,是我给你的东西,挽晴,我们主仆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挽晴扑过来跪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好半天,她擦了擦眼泪,去恭王府送了信。
第二天,乌云珠带了挽晴去了城郊的桃花林边,萧予清已经等在那里。初秋时分,桃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几片零星的叶子还残留在上面,一片萧索。
挽晴等在远处,乌云珠慢慢走过去,萧予清转身向她,两人相视良久,千言万语只化作平静和释然。
萧予清的脸上还有些血气不足,略显苍白,她想到两人初相见时,萧予清那样的自信满溢,年轻气盛,此刻他已经年近三十,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血性热切的恭亲王了,却是一个真正历经过恩怨情仇,生死两难的男人。
唯一不变的,是他对自己的那颗心,那颗她此生注定要辜负的真心。
“你的伤都好了么?”
萧予清微微点头,“早就好了,那点伤算什么,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你呢?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乌云珠微微一笑,“我没事。”
她坐了下来,萧予清也像从前那样坐在她旁边,以前他们来这里坐都是依偎在一起,现在,却隔开了一些。
乌云珠看着远处,定定说道:“予清,这次我们都是大难不死,我知道,你不要我的谢,可我除了对你谢谢,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样。予清,也许以后我们不会再再这样见面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萧予清也看着远方,平静的听着乌云珠说完,他只回答:“我答应。”
泪水涌上眼睛,他都不问她要他做什么!
乌云珠深吸口气,说道:“陛下和你,你们两个,我注定要辜负一个,所以我辜负了你,很早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我选择了陛下!今天,依旧如此。予清,过去的事我们各有遗憾,可是这次,我实在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我知道现在你们有大事要做,你答应我,等这些事做完了,你就忘记我,忘记娜丹,忘记过去,去寻找属于你的幸福,好吗?”
萧予清沉默着,眼里充满了酸楚和痛苦,没有回答她。
乌云珠站了起来,看着他泪眼盈盈的说道:“只有你找到幸福,我才能真正幸福!”
萧予清也站了起来,看了她良久,又将目光转开,黯然道:“好的,珠儿,我可以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会答应,除了忘记你!”
她紧紧闭上眼睛,忍住了眼泪。
“过去我也不会忘记,可是,时间终究会过去,痛苦也会淡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明明在陛下身边,还在为你难受吗?予清,还记不记得以前你总挂在嘴边的承诺,你说,我会是你唯一的妻子,你说,你只要我做你的妻子,你说,你今生今世,只会喜欢我一个人!你的情意是我最珍惜的,可是,我们到底还是没有在一起。
今时今日,我希望那些儿女时候的事情,我们都把它放在心里,或者几年几十年以后回头看看,我们都会各自平静。”
萧予清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远处,脸色更加苍白。
两人沉默着站了良久,乌云珠说道:“我该回去了。予清,你把挽晴带回府去吧,你身边都没有人照顾你,你若喜欢她,就让她服侍你,你若不喜欢她,就把她当个丫头。”
萧予清既不表态,也不拒绝,只点了点头。
乌云珠转身,萧予清在她身后缓缓道:“我昏迷的时候,我听到你在喊我,你说的话,我都听得很清楚。珠儿,这次我虽然差点没命,可我心里,却实在很欢喜,你知道为什么吗?以往每一次你有危险,你受伤,你需要人救你,我总是不在你身边,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可是现在,我能从马背上救下你,我能为你挡箭,能为你流血!今生今世,你我错过太多,而现在,我终于也能没有遗憾了!
你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过去那些,你都忘了吧。我答应你的事,我也许做的到,也许做不到,一切随缘,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待在皇兄身边,他他爱你,你们会幸福的。”
乌云珠想转身,可已经泪流满面,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最后一面,是她流泪的样子,她没有回头,缓缓的背向他渐走渐远。
马车开始奔走,萧予清还站在原地,看着乌云珠的马车消失在他的面前,他眼里的光也慢慢的消失不见。
回宫之后,她坐在妆台前发呆,能安排的她都安排好了,接下来就只剩她自己。
晚上,她做了些点心,梳洗打扮,去了勤政殿。
萧予涵正在看奏章,见了她来很有些意外,乌云珠放下点心,走过去轻声道:“今日的奏章多不多?”
萧予涵的眉头舒展了些,微笑道:“不多。乌云珠,你怎么来了?”
她看着他,“我好几天没有见到你,很想你。”
萧予涵起身,紧紧抱住她。
她不敢贪恋他的怀抱太久,轻轻一推。
“我帮你念吧。”
很快就处理完了那些奏章,都是弹劾魏家的,和奏报进展的,乌云珠不动神色,好似什么也不知道,笑笑的说:“饿不饿,我做了你爱吃的点心。”
他喜欢吃甜的点心,乌云珠拿出桂花酥饼,玫瑰蒸糕,倒了两杯莲子茶,看着他道:“我做的点心虽然没有芮银做的好吃,可也勉强可以下咽。”
“你做的点心岂止可以下咽而已,若能一生一世吃你做的点心,才是福气。”
他的语气温柔宠溺,乌云珠只觉得甜甜的饼咬在嘴里有些酸苦,看着他,只剩满心的柔情与不舍。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想起我,想起我做的点心?”
萧予涵斜眼道:“你怎么会不在,你想去哪儿?你若不在,无论在哪里,我都找得到你!”
乌云珠不再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吃了点心,他们静静的坐着,乌云珠又笑道:“陛下,我要跟你认错,以前也是在这里,我明知你不喜欢吃酸的,故意剥了个酸橘子给你吃,我问你好吃吗,你还对我说,很甜!”
萧予涵失笑:“你这个磨人精!那时我还以为你不会挑,我不想叫你难受!”
她站起来,眼泪含在眼眶里,走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轻轻说道:“所以,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到了你的情意,陛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去怀清台吧!”
两人登上怀清台,依偎着坐好,静静的看着天上的星星,乌云珠轻轻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河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萧予涵接道:“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第一次对我说你喜欢我,就是带我来这怀清台,你还记不记得?”
他笑,“你傻不傻,我们之间的事情,我怎会忘记!”
乌云珠快要藏不住泪,忍着说道:“我也是!我永不会忘记!可是,我明知道你喜欢我,还总是在叫你伤心,你怪我吗?”
他故意轻哼一声,说道:“说实话,有时候真的怪你,怪你让我陷得这样深!”
乌云珠说道:“我有时候也怪我自己,可是,我好喜欢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喜欢!予涵,如果我不在了,你别再一个人来怀清台,一个人喝闷酒,一个人伤心,好吗?”
萧予涵皱眉,看着她道:“今天怎么老说这样的话,什么你不在了,乌云珠,当心我生气!”
乌云珠朝他笑了笑,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以前总觉得这句话不对,不近人情。可我现在懂了,有情人并不一定要朝朝暮暮!我以前哎,我以前,为什么要这么傻!”
萧予涵搂紧她:“若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这样懂事,没那么尖锐偏激,就不用吃这么多苦头了!”
她沉默着,漫天的繁星闪亮亮,这样瑰丽浩瀚的星空,以后恐怕再不能和他一起看了,她无限惆怅的轻轻说道:“人总是要经历一些事,才能懂得一些事,陛下,我现在年纪大了,自然不像以前那样自以为是了。”
萧予涵道:“又在说傻话了。很晚了,夜露深重,外面呆久了你又要咳嗽,我们回去吧。”
两人手牵手走着,乌云珠牢牢的握着他的手,萧予涵只觉得今晚的她有些不同,特别的温柔,特别的感伤。她没有了孩子,最近身体刚刚恢复一些,自己又太忙,她一个人太孤单,开始胡想起来了吧。再等些时候,等他大功告成,就可以安安心心的陪着她,哪怕她想走遍天下,他都可以陪着她。
他搂紧她,说道:“我跟你去朝阳宫。”
乌云珠扯了扯他的衣服,“我跟你去乾元殿!”
萧予涵毫不迟疑,一把抱起她走去乾元殿。
自从太医确定乌云珠怀孕,他们就没有在一起过,他根本控制不住如火的热情,而乌云珠温顺的迎合,让他享尽温柔。
两心交融的缠绵,酸甜苦涩都在她心里深深掩藏。
予涵,我不想这样做的,可我不得不这样做,不得不和你分开,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你原谅我好不好?
天快亮了,乌云珠看着萧予涵的睡颜,怔怔流泪,一夜无眠。
到了上朝的时间,她和他一起起床,给他穿衣,倒茶,梳头,萧予涵抱着她,带着满足和感动,亲亲她的脸,又深深吻住她的唇。
乌云珠紧紧抱住他,说道:“予涵,你要一直当个好皇帝,好不好?我知道你会赢的,我知道!”
萧予涵吻着她,温柔无限的说:“当然,我当然会!”
乌云珠深深,深深的看他,他的眼睛依旧乌黑深邃充满神采,他的气度如此宽广从容,他的模样,他的温柔,他的睿智,必然会永远永远留在她心里,这是她今生今世的挚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一个男人。
萧予涵有些疑惑着乌云珠的眼神,刚要说话,门外李光敲了敲门,说道:“陛下,时辰到了。”
他无奈的搂紧她,“我上朝去了,你再睡会儿。晚上我来看你。”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要,昨晚你都没有做完事,今日该补上,过两天我再来。”
萧予涵轻笑,又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真想你日日都来!”
乌云珠脸微微一红,轻轻推了推他,“快去吧。”
萧予涵走了出去,回头对她温柔一笑,关上了门,乌云珠看着他离去,唇边还留有他的温馨深情,此刻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
回到朝阳宫,宝音上前说道:“娘娘,奴婢都已经准备好了。顺喜已经在宫门口等着。”
她点点头,说道:“你去叫富贵来吧。”
富贵进来了,乌云珠让他坐下,说道:“富贵,自从我进宫,你一直对我很好,这个我知道。”
富贵一愣,说道:“娘娘怎么这么说,侍奉娘娘是奴才的本分。”
乌云珠道:“陛下让你在朝阳宫当掌事,一是照顾我,二是有事让你立刻去跟他说,对不对?”
富贵有些尴尬道:“这个这个陛下也是为了娘娘!奴才可从没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啊!”
乌云珠点点头,郑重道:“富贵,陛下现在的处境,你我心里都很明白,我不希望自己去拖累他,我已经拖累他够多的了,我现在要出宫去,你不要去告诉陛下,你能答应我么?这里有封信,等他发现我不见了,你就把这信交给他。”
富贵呆了一呆,才明白她的意思,他大吃一惊,跪下来说道:“娘娘奴才”
乌云珠说道:“你放心,陛下发现了,也不会惩罚你的。我只希望你对我忠心一次,你愿意吗?你对我的忠心,也是为了陛下,我不会让你做对伤害陛下的事情,你明白吗?”
富贵伏在地上发着抖,咬牙道:“娘娘奴才遵旨!娘娘,请娘娘千万保重,等陛下清除了魏家,定会来接娘娘回宫!”
乌云珠点点头,心下黯然。连富贵,都明白此时萧予涵正面临难关,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假装一无所知!
她带着宝音出了宫,顺喜驾着马车,带着她一路到了城门口,萧予润满脸无奈的在那里等着她,他看着乌云珠,把要劝的话都咽了下去,掩护着她离开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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