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萧予涵来到朝阳宫发现乌云珠不见了,已经是两天以后。
他简直不敢相信,怒气冲天着就要出去找,富贵抖索着跪在他面前,递上了乌云珠的信。
他坐下来,气怒交加,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拆开了信。
“予涵:我走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所以不要来找我,我既然走了,就不会让你找到我,请你不要去怪任何人,好吗?
不要难过,去做你应该做的事,别再为了我整日伤神伤心,我不要看见你这样。你会赢的,这点我从来都坚信不疑,你知道我一直崇拜着你,在我心里,只要你想,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
可这样的你,我还能给你幸福,给你快乐吗?我已经不相信我能够,我再也不能了。
你是皇帝,可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不是,所以我一直没有把你当皇帝,你是我的爱人,我的夫君,我的所有。梅园的初遇,是我们情缘的开始,勤政殿,怀清台,乾元殿,还有荷花池,温泉宫,这些我永不会忘,我也忘不了是我的任性,总在伤你,之后我们经历的那些生生死死,欢乐悲伤,已经足够我回味一生,那些回忆,你也同样不会忘记吧。我答应过要陪你一生,原本以为我可以,可是现在,我实在做不到了,这一生,注定我要亏欠你了。
我对予清的感情,总让你心里默默难过,可是我们已经到了今天,我知道你都能明白,我们之间什么都不用多说,就都能懂得,对吗?
予清差点为我而死,你也为我差点置天下于不顾,前朝后宫的种种纷争,我实在怕了,我不是怕死,我怕我自己拖累你。明明我终于可以有一个像你的孩子,可连我们的孩子,我都没有能留住,上天对我们,为何总这样残忍?你说我胆懦弱也好,没心没肝也好,我再也没有力气和勇气面对这一切,我想过些平静的日子,也让你放开手,全心全意,毫无顾忌的去对付你的敌人。
你一向仁慈,那么,原谅太后吧,她后来毕竟没有要我死,我看的出来,她对你充满歉疚。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已经知道那些事实,还有压迫着你的那些沉重的枷锁。原谅她吧,原谅自己的母亲,也是救赎你自己,放过你自己!予涵,过去不是应该你要还的债,你没有愧对任何一个人,我不要你日日为过去痛苦,好吗?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予涵,不要忘记我在怀清台对你说过的话,如果我不在了,你别再一个人去怀清台,一个人喝闷酒,一个人伤心,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是首好诗,对吗?
你可以想念我,但不要太想念,你的身边还有很多人,都在盼望着你。或者有一天等你儿女满堂,我放下了心事,就会回来找你了。也或者,等有一天我想你想的再也忍不住,我也会回来找你了,到时候,你会不会气我不见我呢?
我读过千百首诗词,可我最爱的,就是挂在乾元殿里你为我们的情缘写的那首:眉间放一枝花,看一段人世繁华,谁不是把悲喜在尝?眷念不完,恩怨难算,昨日非今日难忘!古往今来,有什么诗词,比得上你这样的如海情深?有什么君王,比得上你这样的仁德睿智?有什么爱和痛,比得上我们之间的一切呢?
予涵,照顾好自己,也请帮我照顾好飞云追,它实在太过耀目,我不能带它走。
以后有风的地方,就有我的祝福与思念,我爱你永远。
乌云珠敬上。”
萧予涵看完信,已经满目热泪,胸口如压着大石,透不过气。他抖着手,看着这屋子里四周,一切都没有变,只有乌云珠,不会再回来了,永远的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又颓然的坐下来,心疼,懊恼,痛苦,让他再也没有力气移动分毫。她早就计划好了,她心痛心冷,可他因为别的事,什么都没有发觉!总以为做完了那些事,可以一心一意的陪着她,治好她!
她没有怨恨着他离开,而是因为爱他离开!他拿着信,一遍一遍的看着,整整坐了一夜。
天亮了,李光来叫他上朝,他麻木的看了李光一眼,站起来朝外走去,一推门,看到前些日子指派去保护乌云珠的六个御卫跪在面前,赵离见萧予涵出来,垂首道:“启禀陛下,皇贵妃不许臣等跟着,让臣等回来保护陛下!臣等只能遵旨。”
萧予涵紧紧捏着拳头,“那么,她身边还有谁?”
赵离回道:“只有那个丫头宝音,还有朝阳宫的太监顺喜。臣等跟到城门,皇贵妃便让我们出来见她,让我们回宫,不许跟着,也不许告诉陛下,除非陛下发现她离开。城门口,有恒郡王在等着她,想来是为皇贵妃掩饰出城的。陛下,臣等不敢抗命,想着顺喜的功夫还不错,只能回来向陛下请罪!”
萧予涵转头,看到了富贵,富贵赶忙跪下磕头:“皇贵妃要奴才忠心她这一次,奴才知道她全是为了陛下,只能答应!奴才想着,娘娘出去避一避,等陛下成了大事再去接娘娘回宫也好!陛下若要奴才死,奴才也绝无怨言!”
萧予涵沉默了一阵,颓然道:“朕不要你死。富贵,你就带着剩下的人留在这儿,守着朝阳宫,不许这里变动一分一毫,你懂么?”
富贵大声道:“是!奴才遵旨!”
乌云珠走了,为了不让他分心,为了对予清的内疚他纵然现在有千百颗想追回她的心,有千万个策马随她而去的冲动,但是不能够!他已经忍了这些年,万事俱备,就要成功,此刻一走了之,朝堂动荡,萧家的天下也许都会保不住,到时候又会多死多少人?他不可以前功尽弃,更不可以辜负乌云珠想要成全他的心意!
乌云珠了解他,知道他不会不顾一切,知道他心里看重家国百姓,所以才平静淡然的离开。
人生,到底还有多少个无可奈何?萧予涵仰天长叹,大步向光明殿走去。
夜里,恒郡王萧予润来到了乾清宫。
萧予涵在温室殿,负着手站在窗口,萧予润叹了口气,跪下道:“陛下!”
萧予涵回头,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过来扶起了他。
“三哥,朕若问你她在哪里,你必不会告诉朕的了。”
萧予润沉声道:“陛下,臣不会告诉你,因为,臣实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让臣掩饰让她出了城,只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她出城,出了城之后,臣本也想跟着她,至少派人跟着她,可她在东郊乘船而去,让人跟也跟不了,她早已想好安排好,走了水路。”
萧予涵捏紧了拳头,重重呼着气,愤怒悲伤,已经折磨了他整整一天,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做任何事,也不能派人大张旗鼓的去找,会被人知道,威胁到她的安全。
萧予润也一声长叹,“陛下,臣想,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里。现在对外,只说她眼疾复发,在臣那里休养吧。”
萧予涵跟他说话的语气难得的带着怒:“为什么你要帮她?她她的身体不好!她只身在外,会很危险!”
萧予润认真说道:“陛下,臣犹豫了很久,可你我心里都明白,臣不帮她,她也会去找别人帮忙,而且,她留在宫里也不见得有多安全,所以陛下也没有去追她,臣说的对吗?”
萧予涵沉默着,每个人都知道的事,他又怎会不知道!
萧予润继续说道:“她身边有个会功夫的顺喜在,只要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就不会有危险,臣想她自己会安排好的。陛下,现在我们应该去做该做的事,事情早点了结,陛下就能早点去找她回来。”
萧予涵不再说话,除了该做的事,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月后,魏祥的得力下属鲁尹安和前年纳入府的得意门生周至元在朝堂上检举魏祥、魏应天、魏云天以权谋私、占用土地、谋害良臣、勾结外族意图不轨,散步先帝传位给恭亲王的谣言,并拿出书信、地契等物证,找来了十几个人证,条条都是大逆不道、抄家灭族的大罪,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皇帝震怒,雷厉风行的让刑部彻查,当朝让人把父子三人押到兵部看管起来,萧予淇帅兵把魏府围住,杨茂城将军则帅兵制住了魏家的兵马。
萧予涵计划周密,一经发难,一切都顺理成章,滴水不漏。魏祥措手不及,平日跟魏家来往甚密的大臣为了自保纷纷倒戈,横行了二十年的魏家轰然倒塌。
椒房殿里的宫女英和太监福禄、福寿向太后检举皇后谋害妃嫔、谋害皇嗣的种种恶行,太后怒不可遏,当下便软禁了皇后,告知了皇帝。
五日后,皇帝下废后诏书,废皇后为庶人,冷宫安置,同时下圣旨斩魏祥、魏应天、魏云天父子,所有魏家男丁有官职的废为庶人,有过参与魏祥罪行的一同斩首,其余的和妻妾仆役同时发配北疆,并昭告天下。
乌云珠离开的八个月后,魏家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前朝后宫,又恢复了平静。至此,魏家之祸终于被萧予涵全部清除,再无复兴的可能。
朝政在动荡不安,人人自危后的几个月里终于恢复了平静。这天,萧予涵坐在朝阳宫里,再难压抑自己相思欲狂的心情,安排萧予漠和萧予清暂代政务,就带了人出宫找乌云珠。
他微服出京,只带了周至元、冯超行、钱康年和十八御卫,钱康年曾在当年雪灾之时,秘奏魏家赈灾不力,当年在有志馆被乌云珠教训的羞愧伏地的周至元,如今已经是二品尚书房理事,在打入魏府内部,为扳倒魏家立了大功,颇得他的器重。冯超行是冯奇将军的独子,也是前年的殿前状元,三十来岁的年纪很有些见解才识,能文能武,萧予涵对他也很看重,他的眼光,自然谁都不会怀疑。老一辈的臣子渐渐退出,这三个人,以后在朝中势必炙手可热。
他带着他们一面看看地方民情,一面派人不遗余力的打听着乌云珠的下落。遇到贪官污吏,他便找到督抚,亮出身份,遇到百姓特别困苦之地,他便写了书信回京,命人拨银拨粮,现在天下太平,国库丰盈,已经不是一二十年前战乱频繁的时候能比了。
可他几乎走遍了凌朝一半的疆土,却一点乌云珠的消息都没有。他已经离京半年,萧予漠再三催促,他再不能多耽搁,只能回京。
回宫之后,才知道太后日夜忧虑,已经郁郁成病,这些天更是病势沉重,萧予涵立即去康宁宫探望。
太后见他回来,欢喜的都流下泪来,萧予涵风尘仆仆,满眼失望和落寞的样子,又让她黯然神伤。
太后喝了药,病中的她特别软弱,不由感慨道:“皇帝,哀家自要强,特别进宫之后,先帝也不怎么喜欢哀家,哀家在后宫里争了一辈子,却不知道原来哀家什么都不用争,有了你这样的儿子,竟还要不知足,想想,实在懊悔。”
萧予涵淡淡道;“太后好好养病吧,少思少虑为好。”
太后轻轻道:“还是没有她的消息吗?”
萧予涵的眉头不自觉的微蹙,摇了摇头道:“我只担心她的身体,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他站起来就要走,太后心里一下子酸涩起来,流泪道:“予涵,你是不是还不肯原谅母亲?这些日子,我总想着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想在予清面前坦白,想日后见了先帝求他的原谅!可是,我想先求得你的原谅!涵儿,我不是个好母亲,我实在对不住你!”
萧予涵重新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太后的手,“母亲,我早已原谅你。乌云珠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原谅自己的母亲,也是救赎自己,放过自己。你知道,只要她想要我做的事,我总是不会辜负她,所以我已经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太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流不止,半响才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诚恳道:“涵儿,你铲除魏家,废除皇后这样大的事,乌云珠若还在人世,她必然知道,哪怕你出宫寻她,她可能也知道,我想她还是躲着不见你,只是因为因为你还子嗣无多,她怕耽误你!”
萧予涵沉默不语,他的眼中,闪过让人心惊的悲痛,太后忙道:“我不是逼着你做什么,涵儿,你做的事,已经是我从来不敢想的事,也是你的先辈从来都做不到的事,以后我再也不会说什么了,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萧予涵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这半年中,我想过把皇位给予清,不止这半年,这二十年我都背着这样的包袱在不停的想着。可是,一来天下纵然已没有战火,朝堂上也没有了奸吏佞臣,可以后就不会再有吗?百姓民生之事,也是千头万绪,并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
二来,予清不会肯。或者他会信我为了乌云珠禅位,顶多我留下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名声,也或者,他不会信。予清若知道了真相呢?现在我们兄弟,母子之间能这样已经是上天最大的宽恕,难道予清知道了真相,对他更好吗?他当了皇帝,会高兴吗?因为娜丹,他已经心灰意冷,连儿子都让我送了人,又差点丢了性命,若再有些什么,我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何况这张龙椅,予清和我都不是那么在意,如果真相只能让他更痛苦,我宁愿他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深深叹息,生平第一次,她从内心深处心疼起这个没有血缘,却叫了她一辈子母亲的儿子。她,实在亏欠他太多。
十天后,萧予漠向他辞行去了西疆。
萧予涵亲自写下圣旨分发到各地督府,凡是进出城见到左手腕有伤疤的年轻女子,一律画下画像,以礼相待,不要大张旗鼓,火速禀报,可乌云珠就像是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后宫的妃嫔们,都知道他的心思,谁都不敢来打扰他,自她们进宫,日日虚度着青春年华,多少也对皇帝有些气怨。
萧予涵回宫已经两个月,太后的病已经大好,萧予清日日与他饮酒聊天,大江南北无所不谈其极,就是绝口不提乌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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