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乌云珠睡了会儿,醒来一看萧予涵还没有回来,不禁有些奇怪,暗暗担心起来。萧予漠若无事怎么会一到京城就连夜来求见萧予涵,一等一个多时辰,会是什么重要的事呢?难道跟西疆有关?
她起身洗了洗脸,整理好衣服,梳好头发,走了出去。刚关上门,胡德全便走过来道:“娘娘,您起来了。奴才正要去叫您。”
乌云珠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了?”
胡德全道:“刚过了一更。陛下跟王爷在御书房,让娘娘也去呢。”
一更?那么萧予涵和沐亲王已经谈了两个时辰多了,她心下疑惑,对胡德全道:“走吧。”
乌云珠推门进去,萧予涵和沐亲王萧予漠并排坐着,脸色暗沉阴郁,见她进去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忽的就往下沉去。
萧予漠满面风尘,脸色有些苍白,还是原来英姿勃发的样子,他的眼睛看着乌云珠时有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站起来说道:“皇贵妃,许久不见,你可好么?”
他说的话似乎很是不合规矩,在皇帝面前他都没有丝毫掩饰声音里的别有情绪。
可萧予涵,还是坐着一动也没动,乌云珠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向萧予漠福了一幅,“王爷万安,多谢王爷挂心,我很好。”
萧予漠点点头,“你先坐,我和陛下有事跟你说。”
她疑惑不已,在他们对面坐下来,萧予涵道:“大哥,你来跟她说吧。”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暗哑,好似用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萧予漠坐了下来,看着她道:“去年我回西疆的时候,你已没有性命之忧,人却还昏迷着,我时常挂心你的安危,现在看到你安然无恙就好。
皇贵妃,在我心里,你还是西疆那个固执倔强,多愁善感的丫头,我要跟你说的事,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和陛下都觉得你应该知道。乌云珠,你要答应我,无论什么事,你都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木然点了点头,无意识的绞着手里的帕子,问道:“究竟究竟是何事,这样严重?王爷说吧,无论是什么,我都受得住。”
萧予漠缓缓道:“年初,南疆北疆都与我朝修好,西疆派人来找我,说愿意与我朝议和,让百姓可以恢复买卖,自由交易。可以与西疆各部休战,天下太平,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我请示陛下后,附了交出赵旭日的条件,答应了使者来京商议议和之事。
罗英部的大汉考虑了几天,便把赵旭日绑了,叫人押来给我。那赵旭日见了我,知道必死无疑,却毫无惧色,我还道他有了些气性,哼!没想到他倒跟我谈起了条件。他对我说,如果我答应不杀他,放他走,他便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自然不信这种诡计多端的人,他却指天誓日说若我不听他言,要后悔终生,这个秘密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只有他能告诉我。我考虑了一下,见他言之凿凿,便答应了他。若这秘密不算什么,我当时便要宰了他。他知道我言出必行,当即放心,对我说了一件事。
乌云珠,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么?那时我为赵旭日气的暴跳如雷,你对我说: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却管不住别人的,生命中难得也会有些遗憾和不足,其实不必放在心上。今日,我也要用这句话来劝你,你肯听么?”
乌云珠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茫然着惊愕着心慌着,轻道:“王爷,是是什么秘密?”
萧予漠叹口气,“是予清。予清他,没有死!”
乌云珠浑身一震,她刚才想了一百个一千个可怕的事,可都没有此刻的恐惧和震惊,她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刚才说了她受得住,无论是何事……她以为即使在她头上劈下来一个响雷,她也受得住!可她现在,却周身都在战栗!
“王爷,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你说什么?”
萧予漠见了她的样子,满眼的安慰和不忍,轻声道:“你听我说,赵旭日刚对我说的时候,我也不相信!可他早有准备,他拿了予清写的字画的画来,我一看,就知道是予清,不会错!当时我也震惊异常,忙问他予清在哪里,让他赶紧说出真相来。
原来那日予清回京,的确遭到伏击受了重伤,可那场伏击,既不是流寇作乱,也不是和我们作战的西疆各部盟军,而是罗英的二公主派人专为予清而来。予清与西疆交战数月,收复祁连山脉,罗英的二公主女扮男装也在军中,战场上兵戎之间,那二公主为予清倾倒,竟对他一往情深,思之难忘。
罗英的大公主娜丽嫁给了叶可的大汗,二公主娜丹是罗英大汉最钟爱的女儿。赵旭日说,当时她央求大汉休战,愿嫁凌朝六王爷用和亲以示修好,罗英大汉拗不过女儿,曾派使者到大营和予清详谈。
予清言道,要休战要议和都可,只是和亲不可,如果一定要和亲,可以挑个别的王公子弟,因为自己已有婚约,马上就要回京迎娶王妃,不可能娶公主为妻。
原本此事就这样了了,不想那公主竟千方百计派了几百个精英骑兵截住了予清,当时他急着回京,随身兵马仅一两百人,受了重伤之后便被带到了罗英,养了一两个月的伤才恢复。
我当时将信将疑,就问赵旭日怎么予清伤好了,却不回来,要留在罗英,难道真是看上了那公主?赵旭日说这就是关键所在,予清醒来后,竟像是失了忆,什么都记不得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公主对他百般讨好,又对大汗说予清愿意留在罗英成婚,那大汗自然高兴,为他们两个成了亲。
赵旭日常有意无意的试探予清,发现他竟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是二公主救了他,之前的事一概不知,大家都以为他那次重伤,伤到了脑子,所以失忆。直到两年以后一次意外,他们出去打猎遇到风雪,在外面待了个把月才回大营,在后来的那几天里,予清忽然就记起了大凌朝,记起了自己是谁,一点一点在恢复,后来回到大营过了一夜,第二天,他又似什么都忘了。
赵旭日这才明白予清根本不是失忆,而是被那二公主施了什么手段。他暗暗留心着,终于发现那二公主身边有个巫师,草原上有一种专门给人施蛊的巫术,她每隔十五天,就要让巫师给予清扎针,否则就抑制不住他恢复记忆。
我听得目呲欲裂,直想立刻冲到罗英去把予清带回来。赵旭日说,那二公主看的他很紧,旁人难以靠近,他早已安排好一切,只要我答应放他走,不伤他毫发,就立刻行动救出予清。事已至此,我只能答应他,让他立即着人去办。
赵旭日安排的人就在那巫师身边,这两个月来,他偷偷换了给予清施针的药和针,又从那巫师处偷了解药给予清服下。予清已经想起了一些事,那人又把前因后果一起告知了予清。
一个月前,予清来到军营,他与我长谈了两日。乌云珠,也许是他被药控制了太久,有的事他记得,有的他还是想不起来,比如说你!我派人送了书信给罗英大汗,议和既然已成定局,让他准许予清返朝,予清只是说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其他一概不提。反正议和已成,大汗已经答应让他携妻儿离开。
事已至此,我言而有信放走了赵旭日,他这样的人,总有一天没有好下场,不必我来收拾他。
娜丹仍然不知予清为何忽然想起来,也不知道予清已知道她做的那些事,她最怕的就是予清想起往事离她而去,现在见他虽想起了一些事,可一如既往,所以放下了心,同意他回朝,也没有再对他施针。我也不知为何予清没有当即责问她,可能是因为他们已有了一个儿子,也可能是因为他还没有想起你。
我出发之后几天,他们也已经上路了。我修书给陛下,陛下这几日太忙,没有看我的书信,我就自作主张,允许他们来京。我只想尽快让予清回来,免得夜长梦多,再过七八天,他们就到了。
乌云珠,这就是整件事情的始末。予清现在已经有了妻儿,你你不要生气,也不要伤心。”
她静静的一言不发的听着,萧予漠说完了良久,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脑中一片空白。她看向萧予涵,他的眼中闪亮光芒已经不见,只剩下不知悲喜的暗黑沉沉。
她忽然在想他们的月光,他们的船,他们的荷花,这些年,每当他们刚刚抓住快乐,转眼就是深渊,好似从未改变。
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实在难以冷静。
萧予涵的样子她再也看不清,原来是眼泪太多,已经模糊了眼睛,可她已经没有感觉,茫然的说道:“我不要生气?我也不要伤心?王爷,我我自然不生气,他不是故意抛下我,他是被人害的,我为什么要生气?他有妻有子,不是很好吗?他想不起我来,也没什么,他为什么一定要想起我呢?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又好到哪里去?我自己不也已经是皇贵妃了吗?”
萧予涵战栗了一下,满眼的苦痛,她一无所觉,自言自语说着:“我也不伤心,我为什么要伤心?他不是没死吗,他不是好好活着吗,我为什么要伤心?我自然不伤心。以前我找不到他的时候,我在草原在沙漠在悬崖峭壁上对自己说,只要他活着,我宁愿少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要我立即去死,只要他活着回来!现在他要回来了,我怎么会伤心,我只有高兴,我很高兴,我高兴的很”
她站起来,对面的萧予漠和萧予涵都担心的看着她,她还在不停的说:“我很高兴,真的,你们不信是么?我我真的夜深了,我回去了,你们还有事要说,我回去了。”
她咬牙转身就走,拉开门就踢在了门栏上,直摔了出去,这一摔,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好似周围都是冰雪绝地,好似火焰漫天,好似天地洪荒,让她再也没有勇气移动一丝一毫。
萧予漠奔过去把她扶起来,发现她浑身颤抖,他又是心痛又是焦急,“乌云珠!别这样,冷静些!我们本不想告诉你,可予清回来后你们总会要见面,不可能瞒着你!你你不要伤心,回去好好休息,身体最要紧!”
乌云珠茫然的看他一眼,忽然发疯一样的跑起来,只想远远的离开他们,她根本不知道她在干什么,跑着跑着,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朝阳宫,她锁上房门,一下子扑在床上,身体还在不停的颤抖。
予清,予清,予清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牙齿紧紧咬住被子,眼泪一连串的涌出眼眶。
她把自己锁了一天一夜,晚上挽晴说孙太医来给芮银换药,她才给他们开门,听了听芮银的病,孙太医说了很多,可她直到孙太医告辞离去,还是一句也没有听清。她茫然的坐着,忽然有人在摇她,她木然的抬头,原来是太后。
她一定是知道了萧予清的消息,赶着来看自己。乌云珠在想,不知道是来看她的反应,还是来看她的笑话,还是担心她给太后和萧予涵闹笑话?
她没站起来,没请安,连太后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她只是茫然的说道:“那时候陛下封我为妃,太后既然不喜欢,为什么又不赐死我?我若那时候死了,岂不是好?我早就该死了!死了,就不用受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死!”
太后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周围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在这样骤然颠倒的世界里,她早已什么都不在意,她只是坐在床边,一个人发着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晴走过来蹲在乌云珠身边,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轻声道:“娘娘,今日是陛下的千秋节,您您要出去吗?”她没有说下去,可能觉得乌云珠的样子实在不像话,怎么能去参加典礼?
是啊,她还有什么资格去参加什么千秋节,去了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她是谁?以前差点是六王妃,现在六王妃另有其人了,她也已经是皇贵妃。那么萧予清回来,她又变成了谁?
挽晴拿了一碗燕窝粥给她,“娘娘,您吃点东西吧!”
乌云珠接过,一口一口的喝下去,浓浓香香的燕窝粥,什么时候吃在嘴里只剩下了苦味了?
“挽晴,我想洗个澡,洗好了,我想睡一觉。你吩咐下去,我身体不好,把宫门关上,什么事都别叫我,谁来了也不见。”
挽晴点了点头,流泪担心道:“娘娘,您千万要保重啊,您别吓奴婢,求求您,别再做傻事!”
乌云珠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挽晴哭道:“昨晚太后来说说六王爷要回来了,奴婢就知道了!”
她又点点头:“这是好事啊,你该高兴是不是?好了,去帮我准备水吧。你去好好照顾芮银,不用再管我,你放心,我绝不再做傻事,我已经死过一次,不会再死了。”
挽晴忍着眼泪帮她去张罗,乌云珠洗了头,洗了澡,躺在了床上,茫然的看着前面,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我要怎么面对予涵,我要怎么面对予清?我还要怎么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沉沉睡去,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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