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周围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今天是萧予涵的生辰,可她却在这里睡觉,他肯定很生气吧?她摸出那个装龙谕令的荷包,双手颤抖着。起来梳洗换衣,桌边的盆子里放着她那天夜里采的荷花和荷叶,她吸口气,捧起那个水盆,一个人走出朝阳宫。
远处敲更的敲了一更,这一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她走进乾元殿,同样是一片漆黑。
走到萧予涵的床边,他并没有睡,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床沿上。看见乌云珠走进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点了盏烛火,接过她发抖的捧着水盆的手,“乌云珠,你怎么来了?”
她茫然道:“今日是你的生辰,陛下,我想送你点什么东西,可我我什么都没有,我想把这盆荷花拿来给你。我我吵到你了吗?”
他接过水盆放在一边,一把抱住乌云珠,抱的那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他胸前掉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泪越流越多,变成了呜咽,又终于变成了哭泣,断断续续的说着:“我吵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他深深的叹息着,紧紧抱着她,“都是我不好,乌云珠,都是我不好!你要我怎么做,我怎么做你才能好受些?我该把你怎么办好?”
乌云珠靠在他身上直到天明,萧予涵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她的心,她浑身都是冰凉的。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说什么都是多余,天亮了,他也没有上朝去,她也没有催他去。
日光透进了屋子,她终于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萧予涵没有拦她,轻轻道:“你回去也好,只要别再折磨自己,乌云珠,这是天意,我们都无法改变,安安静静的想一想,想通了就好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
乌云珠好似没听到他说什么,只道:“我走了。”
回到朝阳宫,挽晴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乌云珠吃了,还去看了看芮银,芮银仍然睡着没有醒,乌云珠被鞭子打伤的那段日子,知道睡着比醒着好受,睡着,感觉不到痛苦,还是睡着好。
她回房倒头就睡。
就这样,她每天都在睡觉,可其实,她每天都在哭,根本就不能入睡。伤痛就像个永不知足的鬼,啃噬着她的骨头,她让他们紧闭着宫门,不许跟她说任何外面的事情。
这样日复一日,也不知道过了几天。这日晚上,忽然融余来了,请了安说道:“皇贵妃,太后让奴婢来”
她木然回道:“太后有什么吩咐,姑姑请说吧。”
融余似有些于心不忍,为难道:“前几日六王爷和侧妃到了京里,拜见了陛下和太后。六王爷天天跟陛下在一起,想是两兄弟多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侧妃带着世子陪着太后,六王死而复生,又携妻儿来,太后很是高兴。
今日太后设宴邀了一众嫔妃和六王三人,侧妃总听人提起娘娘您,几次都提出想见一见,陛下只说娘娘身子不好,不想见人。今日太后宫中宴请,侧妃说各宫各院都见过了,唯独没有见过陛下的皇贵妃,还说既然皇贵妃身体不适,她就来拜访请安。
皇后要派人来请娘娘过去,太后想着,日后大家难免要见面,娘娘您总不能一辈子在朝阳宫不出门,所以让奴婢来问娘娘,愿不愿意去。”
太后问她愿不愿意去,而不是要她过去!到底,太后心里还是有丝顾惜着她。她沉默着,融余不安起来,说道:“娘娘不愿意去,奴婢就回去了。”
“为什么说是侧妃,不是六王妃?”
融余回道:“六王那日当众说:大哥曾对我言道,我有个未过门的王妃,听闻我已离世,便殉情自尽了,这样的女子,任何人不能取代,我不愿再立她人为王妃。”
乌云珠身子一颤,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姑姑稍等,我换件衣裳就去。”
融余高兴道:“好,奴婢出去等娘娘。”她以为乌云珠想通了,满心欢喜。
乌云珠对挽晴道:“你去把那只凤血镯拿出来,带去。”换好衣服,又拿起萧予清的那支笛萧,跟融余到了康宁宫。
殿里他们刚用好晚膳,一屋子的人都在席,所有人都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她好似不知道自己是全场的焦点,目不斜视的给太后行了礼。
太后温和道:“皇贵妃,你身子不好,还要你出宫,真是难为你了。六王回京,你们多年不见,哀家想着,大家是一家人,也该打个招呼。”
她终于看向萧予清。
三年过去,他还是像她记忆中的模样,英俊挺拔,可他的眼角已没有那股飞扬自信的神气,脸色略有些苍白,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却淡而无波,她才想起来萧予清已经记不得自己。
忽然觉得一阵晕眩,忍住满心的悲愤伤痛,向他福了一福,静静说道:“王爷万安!”
萧予清微笑着,声音毫无波澜,“皇贵妃同安!”
她的眼泪差点涌出眼眶,生死两茫茫,昔日一别深情无限,今天再见面,竟然会是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对话。
她死死的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些什么,抓住些什么。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想起:“皇贵妃万安!我是娜丹,六王爷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儿子,叫萧亦泽。”
这就是罗英的二公主娜丹!
她一身红衣,美丽耀眼,像草原上的太阳,娇艳奔放,她的眼睛里满是打量和好奇,怀里的孩子也正好奇的盯着乌云珠,他长得有些像予清,眼珠漆黑,十分英俊可爱。
可她看到这母子两个,只觉得无比刺痛,尽量克制着,可她还是声音发颤,耳朵嗡嗡嗡的响。
“王妃不必客气!”
娜丹笑道:“凌朝的丽妃本貌美无双,可听说她不是陛下的最爱。我一直好奇着,听说陛下最爱的是皇贵妃,到底是怎么样的美貌法?今日一见,却知道陛下喜欢的应该不是皇贵妃的容貌。”
乌云珠冷然道:“我这副模样,叫王妃见笑了。那么,王爷自是爱王妃美貌吧。”
娜丹欢喜道:“多谢皇贵妃夸奖。”
萧予涵忽然缓缓道:“皇贵妃自然风华绝代,当世无双,这样的美丽,不是用眼睛看就看的出来的。”
他的话一出口,引来满殿的惊叹唏嘘之声,娜丹也是怔了怔,看着乌云珠笑道:“陛下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最爱皇贵妃”。
乌云珠低头,也不回萧予涵的话,对挽晴道:“你拿过去吧。”
挽晴拿着手里的盒子,往娜丹的桌上重重一放,也没有行礼,就退回乌云珠的身边。
娜丹打开盒子,惊呼一声,“这是凤血的镯子吗?”
乌云珠一直看着萧予清,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眼花,她总觉得娜丹打开盒子的时候,他的眼睛似有狂风暴雨般的汹涌一闪而逝,好似有股被他刻意压下去的哀痛,此刻正在冒出来,可那是她的错觉吗?他早已忘记她了不是吗?
“王爷与王妃大喜,我没有什么好东西作贺礼,这只镯子,原本就是王爷之物,要留给妻子传家的,一直在我这里保管。现在他既然有了王妃,我便物归原主,请王妃收下吧。”
娜丹满心欢喜,丝毫也未觉得乌云珠的话有不妥,向她一鞠躬道:“多谢皇贵妃。”又朝萧予清笑了笑,她笑的那么甜蜜和满足,娇声道:“王爷帮我带上吧”。
萧予清怔怔而立,却没有动。娜丹也不以为意,自己把凤血镯戴在了手腕上,对乌云珠笑的更加甜,“我听人说皇贵妃擅琴艺歌舞,只让人闻之欲醉,我们草原人最爱歌舞,皇贵妃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乌云珠挺直了身子,肃容说道:“请王妃见谅,我的手前些年伤了筋脉,再不能弹琴了。我未嫁陛下之前,曾有个婚姻之约的男子,他很喜欢看我跳舞,我跳舞的时候,他就给我吹曲。他曾对我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可后来,他死在了战场上,我第一次去他墓前祭拜的时候就对着他的墓碑发了誓,既然天人永隔,那么乌云珠此生,永不再舞!”
笑容停滞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太后已经脸色发白,连皇后脸上的那股得意与嘲弄都暂时不见,全妃用手绢在擦眼泪,静妃咬着嘴唇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萧予涵已经打定主意由得她胡来,只要她心里能好受些。她一向执拗,这几年她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予清,只是因为认为予清已逝,所以才慢慢接受了他,可现在萧予清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她怎么还能坦然自若?
更何况这个皇贵妃的头衔,根本也是自己一厢情愿,一意孤行的结果。他忽然就心里一阵刺痛,觉得乌云珠也许在怪他!怪他让她罗敷有夫,也许那时候的婚约和朝夕相处,予清对她如火一样热烈的深情,早已让她爱上了他。
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心痛苦闷,懊恼非常。
乌云珠缓缓拿出那支笛萧,轻轻道:“我只勉强还能吹个曲子,不知道王妃愿不愿意听?”
娜丹道:“当然,请皇贵妃吹奏吧。”
她深深吸了口气,拿笛于唇边,轻轻吹起了《青山歌》。
往事在眼前一幕幕掠过,别了,我的予清!此生,我们就这样永别了!这样也好,只要你活着就好。我为什么要伤心,难道我心里会觉得你死了更好么?
我宁愿自己去死,我也要你活着,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们终究要错过,终究要各自长恨了!也许你永远想不起我,才能快乐吧,那么,今日的《青山歌》,就是我对你的永别了!
一曲终了,她的眼泪终于滴落下来,手里死死抓着笛萧,又随即收起眼眶的泪。
娜丹只听得如痴如醉,与她同来赴宴的罗英使臣赞叹道:“难怪陛下说,皇贵妃的美丽,眼睛看不见!皇贵妃果然当世无双,最是特别不过,只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首曲子,一面风景,听不够也看不够。”
满殿的人看着她,神色各异,可乌云珠直觉得自己的存在只是笑话一场,只恨不得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她这个人……
“我身子不适,在这里只能打扰各位的雅兴,陛下,太后,臣妾告退!”
她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忽然再也忍不住,胸口有什么东西汹涌而出,扶着门“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殿里的人都惊吓住了,萧予涵冲过去抱住了她,着急道:“快去叫太医!你没事么!乌云珠!”
她摇摇头,擦了擦唇边的血,喘着气道:“我没事!别管我!我没有事!”话没说完,又喷出一口血,直喷在萧予涵的衣服上,再也说不出话。
萧予涵脸色煞白,抱起乌云珠,奔出了康宁宫。
醒来她已经在朝阳宫里,萧予涵坐在她的床边,焦急又痛苦。
乌云珠两眼无神,轻轻道:“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乌云珠,”他的声音低沉痛苦,“你真的要把我吓坏了!”
她平静又坦白的说道:“我见到予清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个孩子,我我很伤心。你生我的气吧!陛下,别再理我,别再对我这样好。”
他摇摇头,“别说傻话了,我都知道。你就是憋着自己折磨着自己,才会吐血的,千万不要再这样了,你要是伤心生气,就摔东西,就骂我,随便你干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忍着折磨自己了,还有你的眼睛,不可以再哭了,否则就不好了,知道么!”
她闭上眼睛,木然道:“好。”
萧予涵又说道:“你吃了药,好好睡,睡醒我再来看你。”
乌云珠道:“你不要来,我没有事。”
萧予涵沉着脸,重重的呼着气,一脸克制着的怒气没有发作,终于还是一言不发的走了。
回王府的路上,萧予清缓缓的策马前行,他的手紧紧握着缰绳,牙齿紧咬到几乎打颤,要拼命集中意志,才能忍住回头去皇宫的冲动。马车在他旁边并排行驶,娜丹抱着孩子在马车内,他心中的愤恨、无奈、痛苦,让他几乎要支持不下去。
乌云珠绝望的眼泪,那一曲他们情缘开始的《青山歌》,他的白玉箫,还有那只象征他心意的凤血镯萧予清的心痛的阵阵抽搐。
他只能装着不记得她,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因为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能改变!
没有人知道他清醒的那一刻,他有多痛,痛到宁愿真的已经死去!乌云珠当他从萧予漠那里知道她不远万里去西疆,去草原,九死一生的整整找了他两年!当他知道她在他墓前割腕自尽!当他知道她当了皇贵妃,还常去他的墓前!当她在他面前伤心难忍的吐血!
曾经他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今生的幸福,可让她伤心到活不下去的人,却正是他自己!他的心已经痛的粉碎,已经麻木的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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