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里,她昏沉着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根笛萧,母亲正坐在床沿上垂泪。
床边放着一套孝服,白白的颜色瞬间灼痛了她的眼睛。她惊跳起来,回想起昏迷前的事,就要往王府冲过去,挽晴和芮银一边一个拉住她,芮银急道:“姐要去恭王府么?换了孝服再去吧!”
乌云珠瞬间崩溃,冲她们大喊道:“什么孝服!谁的孝服!我为什么换孝服!我说过予清没死!予清没死,他没死!”
母亲见乌云珠还是这样大吵大闹的样子,拉都拉不住,得了吩咐阻止她去王府大闹的她无奈之下,又用药蒙晕了她。
乌云珠再次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冷静了些,不再大喊大叫,睁着眼睛看着孝服,直直的发着呆。挽晴已经哭的没有力气,直坐在地上发愣,芮银泪流满面,跪在她面前哭着道:“姐,你别这样!你昏了这几日,王爷已经发了丧,他们怕姐哭闹着不好办,让奴婢们看好姐,守在家里。你别太伤心了,王爷已经去了!”
乌云珠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紧紧闭上眼睛,一句话都不说,倒下去蒙上了被子。他们不想让她去,她又何尝想去?她不想去,她不想看着他被埋进土里!
第二天中午她醒过来,浑身没有力气,挽晴和芮银在床边趴着睡觉,想是照顾她,担心她,她们也累得不行了。
乌云珠轻轻下床,自顾自走出去,吃了些东西,虽说几天没有吃饭,可还是吃不下什么,强撑着胡乱吃了几口。
她深吸一口气,这几日昏沉中,总听到萧予清在跟她说话,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可这样真实。她心里那个念头冒了出来,那不是萧予清!不是萧予清!因为看不清楚脸,她始终不能接受,始终不能相信那个躺在棺木里的人,就是萧予清!
母亲见了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垂泪。乌云珠无法安慰她,只能装着冷静,叫她去休息,说自己没有事。她又找了大哥,问了墓地位置,大哥刚要叫人陪她同往,乌云珠回身牵了飞云追,一个人策马而去。
尽管有些远,但骑了飞云追,不多时就到了,萧予清的墓在历代亲王墓一起,墓地周围一片绿色苍茫。她往前走去,一个巨大的墓碑,上面皇帝亲自提的字,还有封号谥号一大堆。她只看着恭亲王萧予清几个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用手摸过那几个大字,冰冷的墓碑毫无真实感。
予清,你真的死了么?
想起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想起他的包容他的深情,想起他临走时的殷殷惜别,想起昔日种种,乌云珠大喊道:“予清!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这不是你对我许下的诺言吗?你不是要带我走遍天下吗?你不是说要一生一世和我在一起吗?现在我要你回来兑现诺言,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凉。
乌云珠的眼泪流了下来,哭倒在墓碑前。
回家已是半夜,大家都急的不行,乌云珠什么都没说,直接回了房间。躺在床上,一个念头翻来覆去的在脑海里,萧予清怎么会浑身是剑伤呢,萧予清怎么会被剑割的面目全非呢?难道没有人怀疑么?
是啊,谁会去怀疑?杀退了敌人,部下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那里,不是他还会有谁?谁会有他的佩剑和玉萧?如果不是他,才不合常理!因为她自己不肯承认他已经死了,所以一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许进去,不吃不喝的躺了三四日,在母亲的泪眼哀求下,她吃了些东西,喝了一碗母亲做的汤。乌云珠其实并没有想过要这样绝食而死,只是她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她这样活下去,以后的日子还有什么可以做?她不想说话,继续与世隔绝着。
这天晚上,挽晴和芮银进来,芮银做了她平时爱吃的菜,苦苦哀求她吃些东西,挽晴只是哭泣。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双目红肿,憔悴不堪,再看看她们,每一个人都愁云惨雾,担心着她,特别是母亲,一面为她伤心,一面为她这样折磨自己而担心。
木然中,这些天一直有的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升起,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强烈,乌云珠跳起来,很快吃了那些饭菜,好好的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牵了飞云追直奔皇宫。
那身孝服,她始终都没有去碰一碰。她是萧予清的未婚妻,但萧予清发丧,她却没有出现,也没有在灵前守孝,外面已经议论纷纷。
家里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乌云珠闹了这么多天,谁都不敢阻止她。到宫门口刚刚子时,宫门已关,她冲过去就对侍卫长说:“你认得我是么?我现在要进去求见陛下!”
那侍卫长一看是乌云珠,只犹豫了一瞬,什么话都不问,便叫侍卫开了宫门。
她一路跑着进了乾清宫,冬天萧予涵会在温室殿,夏日里他就在清凉殿。
谁也没有拦她,她直接推开门进去,萧予涵果然还没休息,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定定的看着外面。
从那日在王府他用药蒙晕乌云珠,已经过了一个月。他听到声音,回身看到乌云珠站在那里,吃了一惊,“乌云珠?你怎么来了?你没事么?”
他的脸透着憔悴,愁闷,困苦,声音嘶哑。他的痛,绝不会比乌云珠少。
乌云珠不忍再想,“扑通”跪了下去,看着他说道:“陛下!我来是求你一件事!”
萧予涵被她吓了一跳,想过来拉她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叹气道:“你要干什么?”
乌云珠眼神坚定的说道:“我要去西疆,请陛下允许。”
萧予涵一怔,“你发什么疯?我不许!”
乌云珠斩钉截铁的继续说:“陛下,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不是心血来潮,我已经想了很多天了。我想去找予清,请你允许!”
萧予涵沉痛着摇摇头:“予清已经下葬了,你我知道你难过,可他已经死了,知道么?你要接受,你要承认,别再折磨自己!”
乌云珠大声道:“不,他没死!陛下,那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他的脸被人划花了,为什么有人要划花他的脸?为了不让我们认出来,我相信他没有死!我一定要去找他!请陛下修书给沐亲王,说我会去,请他找人带我去找,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人带路就可以!”
萧予涵深看着她,“乌云珠,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会答应的!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乌云珠咬着牙:“你会答应我的,我知道你会!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写信去!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己骑着飞云追去!一个人去!我想定的事情,我一定会去做!”
萧予涵气怒交加,走过来猛的一把拉起她,牢牢抓着她的手臂,恨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西疆常年战乱,到处都是乱兵流匪,连精兵强将往往都是有去无回,你手无缚鸡之力,你怎么去!去了还有命回来吗?我答应你去,就是送你去死!我会让你去送死吗!他们找到他的尸体后,又在那里停留了一个月,到处打听,什么疑点都没有!沐亲王也已经派人检查过,找了很多人来问话,可一无所获!如果他没有死,我愿意用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去换他回来!可他已经死了!你听清楚了没有!”
乌云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萧予涵的眼神,心痛又绝望!看着他,乌云珠从麻木中感到了痛楚,她抓着他的手臂,软弱道:“求求你!陛下我求求你,让我去吧,我……我不能留在这里,我会发疯的!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对他,我实在对不起他!现在只要还有一丝怀疑,一丝希望,我都要去试试!你让我去吧”
萧予涵在她的轻声哀求下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摇摇头,“我不能让你去,我不能再失去你!乌云珠,我不能失去你!”
乌云珠还是不停的求他:“我要去,我要去,求求你!我要去找他,如果一年找不到,我就回来!我只去一年,找不到,我就死心了!”
萧予涵还是摇头:“你不能听我一次么?不能妥协一次么?就一次好不好,为什么这样倔!”
乌云珠猛的推开他,擦了擦眼泪,愤怒道:“你不答应没关系!总之我一定要去!”
她扭身就跑,萧予涵一把拉住她,哑着声说:“我不能马上答应你,那里实在太危险!你让我想一想。你今晚别回去了,去太后宫里休息着,明日我告诉你。”
乌云珠看着他,终于点点头。
走出殿外,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掩面,把头深埋在膝盖。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她一定要去!
天渐渐亮了起来,殿门打开,萧予涵正要去上朝,看到乌云珠坐在台阶上,顿时大怒,对李光吼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就让她在这里坐了一夜!也不拦着!”
李光等人大骇,跪伏在地上,谁都不敢吭声。
他面目憔悴,显然也是一夜未睡,脾气这样控制不住。乌云珠走过去,像是不知道他在发火,轻声的问:“陛下,你答应我了吗?”
萧予涵瞪着她,半响终于叹了口气:“我现在要去上朝,你答应我,去乾元殿睡一觉,等我回来,我们再商议。你总不能从我嘴里强迫出答应两个字,就骑着马说去就去!去西疆,总要有万全的准备。别再这样,好吗?”
乌云珠木然的点点头,不再和他大声争辩。李光新收的徒弟,太监胡德全带她去乾元殿,萧予涵沉声道:“你们谁也不许多嘴!懂吗?”几个人忙大声答应,他这才大步离去。
胡德全才十八九岁,一派机灵的长相,机灵中透着忠心,难怪李光看中了他。他领着乌云珠到了乾元殿,为她细心的弄好洗漱的水,又关上了门,恭敬的说道:“姑娘好好歇息,万事睡一觉再说,千万别再折磨自己了,让陛下为难。”
乌云珠虚弱的点点头:“你出去吧,我这就歇息。”
胡德全退了出去,她走进去躺在了床上,没有一点想避嫌的意思,在她已经天翻地覆的世界里,这已经不算什么了。这是她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充盈在口鼻,可她的世界已经片片粉碎,疲累已极,她只想找个理由活下去,这样而已。
迷迷糊糊中似乎萧予清在对她喊着:“珠儿,快来,珠儿,快来”她忽然惊醒,天已经黑了,她竟然睡了整整一天。
走出内殿,萧予涵正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打着盹,乌云珠一走出来,他就醒了。他亲自用棉巾浸了水让她洗脸,乌云珠一句话也不说,擦了擦脸,接过他给的茶,一饮而尽。
乌云珠看着他,只道:“陛下,你答应我了吗?”
萧予涵沉默着,让李光拿了饭菜来,“吃吧,吃好我跟你说。”
乌云珠一声不响,拿着饭碗便吃起来,吃完了又看着他。
萧予涵终于叹了口气,沉声道:“你答应我两件事,我就让你去。”
乌云珠想也不想就点点头,“我答应!”
他无奈的说道:“我已经修书让人送去给大哥。你去了之后,要住在大哥安排的地方,他会派人去找,你只要等消息。如果你一定要去,不能一个人出去,要带个识路的人,这些大哥会安排。第二,我只让你去一年,你说的一年找不到,你就回来,这点你一定要做到。我们心里都清楚,我让你去,只是我不懂怎么去拒绝你,乌云珠,明知道不该让你去那里。
予清我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他没死。可他的脸看不清,并不是他没死的理由。你想过吗,为什么他要找个人冒充自己,连佩剑和玉佩都放在身上给人已死的假象?这根本说不通,对不对?我让你去,只是因为与其让你在这里折磨自己,不如让你去自己死心!”
乌云珠紧紧攥着拳头,忍住眼泪别过头。
萧予涵沉痛的看着墙壁上的双雁图,字字叹息:“我们都这样身不由己,不知道下一步的命运是什么,我现在对你说什么,恐怕你也听不进去。乌云珠,我会派几个人给你,你不可以拒绝。让他们跟着你,我或者稍微能放心些。”
乌云珠哆嗦着嘴唇,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静静坐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现在去太后那里,告诉她一声。回去准备一下,明日就出发。”
萧予涵深深看着她,“你自己说的,你一定要记住!乌云珠,一年之后就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乌云珠走到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回身道:“陛下,我一直想谢谢你,可你对我的情和恩,我今生今世都还不起,这一句谢谢说不说,都不要紧。我们今生,总是没有缘分的了,我只希望你能忘了我,从此平安喜乐。我走了!”
再也不去看他一眼,她奔出了乾清宫,直接到了康宁宫,跪在太后跟前,向她告辞。太后听得目瞪口呆,却也没有阻止,只叮嘱她要心照顾自己。
她回到家,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她便向家里人说了去西疆的事,他们都惊的说不出话来。母亲只是哭着,怨恨着老天为什么要让她经历这些磨难。乌云珠主意已定,只嘱咐了大嫂陶燕茹好生照顾母亲,别的再劝,她也不为所动。
转头看见从就有嫌隙的二姐乔以慧,乌云珠温和说道:“姐姐,你我从就不要好,我脾气不好,对哥哥姐姐总是心有不忿,今日才知当时的幼稚可笑,时候的事情,现在想想也实在不算什么,我们毕竟是姐妹两。我已经请太后为你指了婚。今年的状元公,品貌双全,还未有婚配,上次在街上姐姐看着他骑马走过,接受百姓朝贺,我知道姐姐中意了他。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了,只希望姐姐能从此幸福美满”
乔以慧呆了一呆,扑过来抓着她的手,内疚心酸,生平第一次,她为这个一向不和睦的妹妹流下了眼泪。
乌云珠又看了看母亲和大嫂,“我带着挽晴和芮银一起走,我们三个人会互相照应,陛下说会指派几个人陪同我,你们不用担心。如果能找到予清,我们会尽快回来,如果找不到我也会回来。”
中午,管家说宫里来了人。乌云珠出门一看,有八个人恭恭敬敬的向她行礼,看得出武功不俗,气势非凡。还有一辆大而舒适的马车,由两匹马拉着。马车上一边的座位底下,棉被枕头都已备好。她让丫头把自己一些简单的东西搬上了马车,带上萧予清的笛萧,和挽晴芮银三个人坐上去,那马车还空了一大片。
马车上另一边的座位下放了两个箱子,挽晴一打开,里面都是金银,满满的一箱。不由得惊呼了一声。乌云珠让挽晴拿了一些出来,放在包袱里,去马房牵了飞云追,交给其中一个侍卫,飞云追还不肯让人牵,她便道:“我先带着它走一段,等它认识你了,就肯跟你走了。”那侍卫点点头,对她很是恭敬。
乌云珠的哥哥们奇怪着怎么皇帝没有派军队护送她,只来了八个侍卫。她向家人告了别,一刻也不耽搁就上了路。
飞云追跑起来,没有人追的上,所以她骑着它也只慢慢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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