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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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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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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在路上,乌云珠的心却依旧很不踏实。其实她自己何尝不知道,找到萧予清的希望几乎为零,此去就像萧予涵说的,难道她的执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么?

    她与一名侍卫并排同行,刚才来的有八个人,现在却只看到四个,问道:“还有几个人呢?”

    那侍卫恭敬道:“他们已到前面去了,探了路,没有危险,我们才能放心带姑娘过。”

    她点点头,惊异于他们这样细致沉着,必不是一般人。想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脑中忽而有画面闪过,惊道:“你们。。你们是陛下的十八御卫?”

    那侍卫想不到乌云珠会知道他们的身份,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答道:“是,我们是陛下的十八御卫。这次姑娘去西疆,陛下郑重嘱咐我们必要把姑娘安全带去,再安全带回。只要不出宫,我们本是六人一组轮番在陛下身边,从不离陛下百步以外。若是陛下出宫,便是九人一组。除了陛下、李总管和荆统领,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乌云珠心中剧震,难怪萧予涵只派了这八个人给她!可这八个人她颤声道:“你们跟我出去了,陛下他他怎么办?还是回去吧,我”

    那侍卫正色道:“姑娘,临行前陛下要我们立下重誓,像誓死保护陛下一样保护姑娘,宁可不要性命,务必要保姑娘安全。自陛下登基,从成千上万的内训侍卫中挑出我们几个人单独训练成陛下的御卫伴驾十几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姑娘,我等已在陛下面前立过重誓,姑娘请放心上路,我们虽走了,陛下身边还有十个人,想必无碍。姑娘不必不安,陛下让我转告姑娘,让姑娘务必保重,他日回来与陛下相见。他还说,让我们陪着,和让飞云追陪着,都是一样。”

    乌云珠眼眶顿湿,她这样任性,可萧予涵却对她予取予求,又这样安排周到,她实在酸楚难言。

    那侍卫又说:“在下沈默,这是赵离,赵远,白明。前面的四个人,会一直在前面探路,如果没事,一路都不会露面。他日到了西疆,再给姑娘引见。”

    她点点头,不再多话。

    他们就这样一路西行,尽量避开大城镇,不引人注意。路过有吃食的店铺,就停下来吃一些,再买些干粮,把水袋装满。到了晚上,如果有客栈,她们三个女子就睡客栈,如果没有就睡马车里。

    沈默他们是皇帝的御卫,武功卓绝,平日里在皇宫,四人是明的御前侍卫,地位不同,极是受人尊敬,还有十四人是隐身侍卫,基本都在暗处,无人知晓。他们原本见乌云珠纤弱楚楚,想着必然娇气不好伺候,但她一路不娇不噪,好说话又很能吃苦,吃住一律不讲究,对他们几个很是尊重,不由得都对她刮目相看,心里都觉得能让皇帝看重的女人,果然如此与众不同,对她越发尊敬。

    他们走的不快,差不多一个月才走到青海境内,周围渐渐荒芜,再往西北走一路萧索,黄沙漫漫,乌云珠整日都待在马车里,昏昏沉沉的,挽晴和芮银也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但她们还是咬牙坚持着,不敢抱怨喊痛。出了青海往西北,踏入了西疆境内,已经离开京城一个半月了。沈默他们四个开始更加警觉起来,行路行的更慢。

    只要有吃食的地方,她们就买很多,但自己吃的却很少,都是一路分给了街边乞讨的老弱妇孺。乌云珠想起萧予清的话,边疆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所以保家卫国,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予清,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的眼前一片萧索,她不知道坚信他没有死,是不是她自己心中的一点痴念,但是她真的这么坚信着。

    每次想到萧予清,他那温柔的笑,坚毅的眼神,飞扬的气势,还有冰冷冷的墓碑,乌云珠觉得心痛的快要窒息。

    晚上,她常常吹起那管笛萧,她以前从没吹过笛萧,还是萧予清教她的,现在每每吹起,她都心痛难言。

    天高不能阻,地远不能隔,盼有长聚日,携手看天荒。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予清,予清,你没有死对不对?你在等着我对不对?老天,求你别再这样残忍,别再带走予清吧!如果一定要人死,那么让我死!让我死!

    一曲未尽,她已泣不成声。

    走了两天,接到消息的沐亲王萧予漠便使人来接她们,把她安置在一个别馆内,别馆的条件虽不及京城,但在西疆,已经很好了。晚上萧予漠亲自来了,见了乌云珠只是摇头。她救过他的独生子,萧予漠对她分外客气,早已没有芥蒂。现在他见到乌云珠对萧予清如此忠贞厚意,更加感佩。

    萧予漠带了个西疆的当地人胡成,叫他带着乌云珠他们出去打听找人,胡成老马识途,沈默他们也稍稍放了心。

    萧予漠嘱咐道:“你安心休息两天,一路劳顿,也不必急着找。自从接到陛下的书信,我已经派了人到处打听了,可什么消息也没有。你先不要急,陛下没有派人马送你来,也是不想惹人注目,所以打听,也要悄悄的打听,不可大张旗鼓。”

    乌云珠的心沉了沉,点了点头,“王爷军中繁忙,不用为我分心,我自己会去打听,断不会惹事,给王爷添麻烦。”

    她们在别馆安顿了下来,好好休息了两三天。其实前路茫茫,乌云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该向谁去打听,午夜梦回,只是流泪。

    三天以后,她们由胡成带着先来到萧予清出事的地方,什么消息都没有,当地的百姓见到军队厮杀,谁都不敢多看,躲都来不及。城守因为离得远,也不甚清楚,而且他早已接道命令全部打听了一遍,根本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一晃大半年,乌云珠已经走遍了西疆的土地,连西疆周围的地方,山里也都找了个遍,沈默他们四人寸步不离,替她挡掉了所有的危险和阻碍。刚开始的时候乌云珠还日日回别馆,后来走的远了,干脆住在外面,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在野外的时候,搭个帐篷或是铺个毯子在地上,生个火堆,她就能睡。好几次,因为道路崎岖,天气恶劣,她们都受了伤,着了寒,但还是熬过来了,挽晴和芮银,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坚毅,跟她走遍了千山万水。

    她们也遇到过强盗流匪,开始吓的惊慌无措,乌云珠几次生死关头,萧予漠都亲身来救,还有沈默他们的勇武保护,若真是她一个人来,早就不知道去了鬼门关几次了。

    西北的冬天特别的冷,年前年后两个月的时间,天天大雪纷飞,街上的雪踏上去都到了膝盖上面,寸步难行,她们几个人待在别馆,一步也不敢出门。她每天最习惯的事,就是吹那管笛萧,或者看着它发呆。

    萧予漠常叫人送东西来,与乌云珠说话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特别看到她悲伤憔悴,总是叹气着轻轻责备她。乌云珠生病的时候,他分外着急,守着她几乎寸步不离,看她哪次受伤回来,总是发怒到骂人,到后来,更是嘱咐她别再出远门,最好待在别馆里,等别人的消息。

    别馆里有琴,有时候乌云珠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会弹几首曲子,萧予漠每次来,都静静的听着,若有所思。可能她的曲调时而悲凉,时而愁苦,在这常年战乱之地,更能让他心有所感。

    这天是除夕,萧予漠带来了酒菜和一些吃礼物,到了晚上雪越下越大,他已经没法赶回去,乌云珠也不忌讳,陪着他喝酒聊天。

    大家都喝的东倒西歪,乌云珠站在窗前,拿出笛萧,本想吹个喜庆的曲子,不想吹着吹着,苦涩难言,再也吹不下去。

    她呆呆看着外面,轻轻念到: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共?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滴下来,萧予漠在她身后轻轻摇头。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在西疆呆了一年。这其中的危险和心酸,非亲身经历不能懂得。朝夕相处,他们几个人的感情更加深厚,有次沈默受伤,芮银急的不行,半夜乌云珠醒来,见她去给沈默换药,回来还在垂泪,她心下了然,也不点破。

    每个月,沈默都会叫驿馆传信的人向京城报平安,数着日子,她出发是在八月,现在已经整整一年,她答应过萧予涵,一年便回去。其实她心里知道,再也找不到萧予清的了,可她不知道她还回京城去干什么,她还能干什么呢?

    这天,沈默进来照常问道:“姑娘,今日我们去哪儿?”

    乌云珠想了想,说道:“沈默,我想去祁连山脉那边。”

    沈默吓了一跳,说道:“姑娘,那可不是大凌朝的土地啊,山那边是罗英部和叶可部,我们是不怕,可姑娘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们怎么向陛下交代?”

    陛陛下已经离她很遥远,和萧予涵的那些静静安详的日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们换上她们的衣服,戴上面纱,装作做买卖的人,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已经找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有找到,如果那边也没有,我就真的死心了。”

    沈默知道她执拗起来不听劝,只好去找另外几个商量,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他们经过乔装改扮,越过了祁连山脉,踏上了草原。这样一去就去了半年,和萧予涵说好的一年时间,也早就过了。

    这半年中,他们在外族百姓间,从这个部到那个部,只要听说有汉人的地方,就多逗留打听,见到了人,又都失望。

    草原茫茫,黄沙漫漫,整整半年,她无数次的祈求上苍给她一点希望,哪怕一点点,可都没有。她的心,彻底的死了。

    想着要回去,待了近半年的草原,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也有些不甘心。这里的星辰特别亮,老百姓也纯朴无华,热情好客,怎么像要掠夺他们土地,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样子呢?

    赵离说道:“姑娘,我们离京已经一年半了,陛下已多次修书,让姑娘回京。再这样找下去也不是办法。这草原上所有的汉人,几乎都被我们打听过,见过,除了王宫大帐,再没有能找的地方了。只听说罗英的二公主嫁的是个汉人,可那公主的马夫前日才出来说,他们的二公主刚刚有孕,不能骑马了。六王爷就算还在人世,又怎会在敌人的王宫大帐里?又怎么会和敌人的公主成婚生子?”

    沈默也跟着说道:“姑娘,飞云追如此惹人注目,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问我们买马,已经引起了很多怀疑,我们再不能在此待下去了。”

    乌云珠点点头,他们说的都是道理,她何尝不知道呢?就算她不顾自己,也不能让大家都置身危险之中。

    她吸了口气,“我们明日,便回去吧。”

    众人如释重负,她却心冷若灰。

    予清,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一日的别离,竟是永别了么?我们此生终究是碧落黄泉,天人永隔了么?只有我相从于地下,才能再见到你了么?

    她呆呆的站着,在满天星辰下,拿出笛萧吹起了《青山歌》。直到太阳从远处升起,她才停下来,怔怔的看着。

    她要离开了,她已经永远永远,失去他了。

    乌云珠不知道自己对萧予清,是不是像对萧予涵那样的爱,可现在无论是爱他们哪一个,还重要吗?答应萧予清嫁给他的时候无论有多少的不得已,她的心都是真诚的,她是想放下一切,和他今生相守的。

    经过这些千山万水,艰难困苦,乌云珠也更明白她是爱萧予清的。爱他,是依恋,是感激,是歉疚。而她爱萧予涵,是纯粹,是崇拜,是心痛。

    怎么样的爱,才是真正的爱呢?是和萧予涵相爱着分手的痛楚,还是和萧予清的温柔相守的感动?

    这世上,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

    十多天后他们回到了萧予漠的营地。萧予漠早已经急的不行,对于乌云珠没有告诉他就出了大凌朝的国土,他又气又怒,又拿她毫无办法,他既佩服她的勇气,又担心她的安危,只能日日跳脚发愁。

    跟随他多年的近身侍卫随从,都已目瞪口呆,萧予漠一向严沐自制,从未有过这样火急发愁的时候。现在乌云珠平安回来,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驿馆,萧予漠说道:“乌云珠,你在这里已待了一年半了,陛下早已催着你回去。正好我也要回京,你先休息着,我准备准备,我们一起回京。”

    她木然的点了点头。挽晴和芮银异常高兴,沈默他们也很高兴,能和萧予漠一队同行,自然一路安全无虞。

    晚上,萧予漠亲自送了些吃食来,坐下便说:“我看你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定是吃了不少苦,若是别人这样擅作主张,我必不轻饶。”

    乌云珠歉然道:“让王爷挂心,真是过意不去。我实在任性,以后定不会如此了。”

    萧予漠看了她半天,温和道:“你休息吧,别再乱跑了。我回去准备一下,就启程。”

    乌云珠点了点头,说道:“王爷,我在罗英,见到了赵旭日。”

    他一惊,“他见到你了么?”随即又气道:“我忘了,他不认得你。这个叛贼!”

    乌云珠说道:“我怕他认得飞云追,也不敢靠近,只远远的看了看。他在罗英成了家,很得他们大汉的重用。”

    萧予漠站起来,气的脸都白了:“那时他还不满二十,我见他有些才干,从底下提拔他,我如此信任他,他不报我知遇之恩也罢了,还通敌叛国!他对不起的不是我,是大凌朝他千千万万的同胞,是他在京中的全家老!虽然陛下没有立时将他满门抄斩,但法不容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他的父母兄弟妻儿,又有什么错!我实在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乌云珠轻轻安慰道:“王爷息怒,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叫你生气。我只想说,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却管不住别人的,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只是亲者痛,仇者快。我知道这个人是王爷的心结,就留意看了看,他只是个意志不坚的人,不顾妻安危,叫人齿冷,实在不值得王爷如此。

    王爷不说他对不起你,只说他对不起江山百姓,妻儿老,我很佩服王爷的胸襟气概。王爷,你英雄盖世,可生命中难得也会有些遗憾和不足,其实不必放在心上。你不把他放在心上,他也就再不能影响你,王爷坐镇西疆,我想他也再不敢来见你,跟你交手作战。”

    萧予漠定定的看着她:“从来不会有人跟我说这些话,我行军打仗,活了四十岁了接触的却都是粗人。乌云珠,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开解我,你的话,我记住了!”

    萧予漠看着她的眼神,她有些熟悉,那里面深埋着一团火焰。乌云珠不由得心惊,低头道:“王爷,我想歇息了。”

    他起身告辞,嘱咐她好好歇息,骑马离去。

    五天后,她们便踏上了回京的旅程。

    乌云珠一路都不再说话,沉默的令人担心。挽晴和芮银只尽力的陪着她,也不敢多说话,她们知道她心里难受,也跟着难受起来。

    走了十几天,刚离开西疆进入青海,乌云珠便病倒了。她住在驿馆里,让萧予漠率军先行,不要因她耽误行军,他却是怎么也不肯。

    乌云珠道:“王爷,我一时好不了,怎么让大队人马因我延误。现在已离开西疆,沈默他们会护我周全,我身子一好,立即跟上,请王爷放心。”

    萧予漠一向治军严厉,恩怨分明,说一不二,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为了她这样一个女子,却犹豫不决。他的亲信们,也实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只有乌云珠心里隐隐知道,更加不安。他犹豫了很久,终于答应十天后启程。

    这十天里他整日守着乌云珠,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挽晴和芮银已经看出来他这样不同寻常的关心,慢慢的他的不同寻常,已经谁都看的出来。

    这天他整装待发,来到乌云珠房中,认真说道:“乌云珠,我立时就要启程,你安心养病。你这些日子劳累奔波,别说你一个女子,就算一个大男人,也要累倒了。其实我知道你的病都是心内郁结,可予清不在了是事实,不能改变,你一定不能再钻牛角尖了。或者或者老天给你安排的,是另一个人,另一种人生。”

    乌云珠身子一颤,只能假装什么都不懂,轻轻道:“多谢王爷。王爷一路心。”

    萧予漠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紧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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