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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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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满目山河空念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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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着飞云追到家门口,天已黑了,她是漫步回来的,没有打它催它,即使慢慢的走,飞云追也有一种独步天下的气势。一家人都在院子里等着她,还有萧予清。看到乌云珠身上的黑狐裘披风,他们都怔住,却又假装都没看到。她一呆,有些不安,忙把披风解下来,叫挽晴去放好。

    飞云追非同可,三个兄长看到它的时候,简直眼珠子快要突出来了,萧予清脸上有丝难言的表情,随即消逝,笑道:“你真是好福气,居然骑着飞云追大模大样的回来。”

    三哥乔祁俊激动道:“这就是那匹龙御宝马吧,百闻不如一见,真是神峻异常。”

    大家都围着飞云追,飞云追好似有些不高兴,昂着头,骄傲的一动不动,它的眼睛那么亮,在黑暗中犹自闪着光。

    萧予清道:“这匹马是皇兄二十岁千秋节时,远洋的使臣不远万里送来的贺礼,当时还是匹不到一岁的马驹。在我们中原,从未有人见过这样的好马,我的“踏雪”是西域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也要自叹不如。这飞云追自是皇兄的宝贝,只要有空,他就亲自照料。每次秋猎,他骑着飞云追就再也没人能追得上,弄得侍卫们苦恼不已。它今年应该七岁了,五岁时便胜过了当时上将军杨茂城的坐骑,当时西域天山进献的最好的汗血宝马“飞云”,所以皇兄给它取名叫“飞云追”。除了皇兄,别人是碰不得的,更别说骑了。他送给你了么?那我可要谢谢他。”

    哥哥们都知道飞云追,不禁笑着点头,品头论足。乌云珠低头,她并不擅长扯谎:“陛下说,这是送给我们的贺礼。”随即道,“我去把它牵好,它不喜欢别人看它碰它,只好我来亲自照顾它了。”

    萧予清怕她累到,替她牵着飞云追,“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萧予清身上有种统领千军万马的气势,飞云追很有灵性,对他似有所感,总算还客气,跟着他们到了马厩。

    乔祁生是武官,家里自然马匹不少。那几匹马看到飞云追,却一点老马在巢的气势都没有,纷纷让开,飞云追昂着头,自己走过去,占了一大片地方。

    乌云珠有些好笑的看着,说,“这匹马定是被陛下宠坏了,这样骄傲,看不起别人。”又把管马的李叔叫来,“李叔,这马难伺候的很,你要给他最好的草,把它呆的地方打扫干净些。”

    李叔连连答应。乌云珠搂了搂飞云追的脖子,摸着它的额头,和萧予清一起走回去。

    正走在廊上,四周空无一人,萧予清忽的拉住她,紧紧抱住。

    乌云珠吓了一跳,有些挣扎道:“王爷你干什么!”

    萧予清道:“别动,珠儿。”

    她不动,安静的靠在他怀里,“没什么,珠儿,我只是想,我该抱紧你。”

    有一股歉疚从心底升起,乌云珠无声的叹口气,想着说点什么才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予清说道:“珠儿,皇兄喜欢你,我一直知道。他连飞云追都给你,我真的很意外!你心里有他,我不介意,因为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会把你拉回我身边,让你心里只有我。”

    乌云珠看着他,有些酸涩难言,他又道:“那件披风是皇帝的象征,皇帝的披风和寻常人的披风是不一样的,那上面绣着九天龙纹,一见便知是天子之物,这件裘皮,是青海墨狐的皮所制,难得一见,你若披着出去,只怕又要惹来非议。等我们成亲之后,便说是皇兄所赐,没有人敢说什么,只是现在”

    乌云珠一惊,大嫂的话如雷滚滚在她耳边,一个辜负了,不能两个都辜负了!萧予清,他最是洒脱,可她已经伤了他了,不是么?他们已经有婚约,可她这样骑着皇帝的马,披着皇帝的披风回家,要把他置于何地?

    她心急又歉然的说道:“王爷,我我和陛下只是说了一些话,他把飞云追送给我,说是给我们的贺礼,我们什么也没有!河边太冷,陛下他才给我这件披风,我忘记要还给他,明日你帮我去还,再替我谢谢陛下。对不起!以后我再不会出去,再不会这样,你不要生气!”

    萧予清笑着,温柔的看着她说:“我是吃醋,不是生气。珠儿,永远别对我说对不起,开开心心的当我的新娘子,我虽然给不了你飞云追,可这世上,并不只有飞云追是好的,对吗?”

    他虽然还在笑,可乌云珠知道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真心的说:“你给我的东西,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给她的包容,理解,忍让和爱,岂是别人能给得了的么?

    萧予清看着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凑过头来,乌云珠下意识微微一避,他便不再动。

    乌云珠抬眼看他,他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他的吻就像他这个人,既温柔霸道,又体贴入微,他把乌云珠紧拥在怀,轻叹道:“珠儿,我真想我们明日就成亲。”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萧予清,就是她的眼前人,她告诉自己,再不能去伤他的心。

    几个公主们来到了京城过新年,这天太后召乌云珠入宫,说几个公主要见见她。

    一进太后宫里,在门前就听到了阵阵欢笑,她进到殿里,太后笑颜盈盈让她坐下,便说道:“真宁你已见过了,这是予清的二姐成宁公主,三姐常宁公主,妹妹威宁公主,康宁公主,康宁是先帝最的孩子。四公主安宁,没出嫁就染病身故了。”

    按惯例,先帝的女儿都在封号上都加一个“长”字,以便和皇帝的女儿区分出来。

    乌云珠一一见了礼,公主们都是花容月貌,因为她们的母亲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自然一代一代传下来都是绝色。公主们看到乌云珠这样清淡楚楚的模样,却是啧啧称奇。

    长常宁公主远嫁青海,嫁给了镇远大将军赵同辉,她性格活泼爽朗,第一个开口道,“以前六弟每次来青海,总要在孤那里吃住几日,和将军去打猎,轰着也不走。这次来,风卷残云的吃了顿饭就囔着要回京里,孤还奇怪他怎么转了性,后来才知,他是急着回京找美人。孤一听长姐说,便日夜好奇着,怎么样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收了六弟的心,今日可总算见着了。”

    其他公主都笑起来,乌云珠的脸顿时红了,有些手足无措。

    长成宁公主嫁的是杨袤广将军,杨袤广将军一直替皇帝镇守北疆,夫妇二人也一直住在那里,她看着乌云珠笑道:“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云淡风轻的美人,孤见了很欢喜。”

    长真宁公主道:“孤第一次见乌云珠的时候,还没收到六弟的信,不晓得她就是我们恭亲王的心上人呢,便也见了欢喜。如今看她倒是更见风韵了,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说罢掩嘴一笑。

    长康宁公主只比乌云珠大两岁,出嫁不久,她心思单纯,讲话也随意,“姐姐们可不知道,乌云珠她坐着是云淡风轻,她要是动起来,可能把你们看晕。”

    长威宁公主笑道:“孤倒是有耳闻,中秋夜宴,皇兄金口‘惊鸿一舞动天下,风华绝代冠群芳’,这两句话都传开了,多少人都想见见这乌云珠到底怎生风华绝代!”

    太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下乌云珠,“哀家也听闻过,就是没见过,今年除夕夜宴,便叫乌云珠舞上一曲罢,你可愿意?”

    乌云珠起身,“是,只是奴婢粗陋,怕让太后和公主扫兴。”

    长康宁公主道:“怎会?听曹夫人说你会折腰舞,孤可是很想见见。你就别再奴婢奴婢的了,过几日,就是亲王妃了,等你当了孤的六嫂,孤见了你,也要行礼。”说罢笑嘻嘻的看着乌云珠。

    长常宁公主道:“对了,六弟呢?”

    长真宁公主道:“他在御书房,跟陛下,魏丞相,曹大人,范大人商量着建有志群雄馆的事呢。”

    除了长真宁和康宁公主,其他几个公主都嫁在远方,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乌云珠和皇帝之间的事,长真宁公主虽有些知道,但现在太后已经做主赐婚,她也就没心思去追究那些“真相”。

    公主们的邀舞带着点兴奋和好奇,大多源于那句已经天下皆知的“惊鸿一舞动天下,风华绝代冠群芳”。她们已经把乌云珠当成萧予清的王妃,没有一点身份的成见,和那夜皇后叫她献舞的情形有天壤之别,她没有半分被看轻的感觉,欣然答应下来,和她们聊了聊歌曲舞步,气氛很是美好。

    太后始终笑着,好像从来没有那场风波,好像前些日子的那些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好像乌云珠和她的两个儿子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那些痛苦。

    前些日子萧予涵和朝臣的僵持,也已经过去,他想做的事慢慢的开始着手,不再一筹莫展。一切都是那么和谐,顺理成章,也许太后是对的,太后让萧予清萧予涵以为她要乌云珠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今天这样的情形,或者这样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可是她的心,好空好空好空只要从别人嘴里听到陛下,勤政殿,御书房这样的字眼,心都会突突的不受控制的跳着,所有压下去的想念和伤痛,都会一下子蹦出来,再狠狠压下去,假装一切如常。

    在太后宫里用好晚膳,萧予清才来接她,公主们便把邀舞的事一说,萧予清气笑摇头,“乌云珠身子不好,你们偏要折腾她。若是累了病了,我可饶不了你们。”又对说乌云珠说,“你别怕她们,若是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有我在。”

    长真宁公主笑骂:“你看你,这还成什么话?乌云珠已经答应了,你别瞎操心!”

    这一天,大家有说有笑的散了。萧予清送她回家,摇头叹道:“我也很想看你跳舞,那晚中秋夜宴,你那样的美,都把我震住了,我的笛萧都快吹不下去,只能跟着你的舞步转。可我又怕你累到。姐姐们真是,我只要你跳给我一个人看,其他人,让他们干瞪眼去。”

    乌云珠对他温柔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满怀着心事,她作了一首歌曲,想在除夕宴上表演,因为萧予涵也会看。

    她想告诉他,从此埋葬过去,彼此珍重,各自安好。

    除夕还有十天,乌云珠去长乐宫亲自挑了歌姬,教她们唱她作的歌,挑了乐师练她所作的曲,宫里的乐师都技艺精湛,经过她的指导,也算是基本达意,情曲动人。除夕宴的宴会因为人多,会放在御花园里,她亲自把舞曲要布置的舞台告诉了内务府的掌事,指导他在哪里放灯笼,哪里安置乐师,他一一受领。

    乌云珠一日一日用心的练舞,萧予涵曾说她“一舞动天下”,那她便要“一舞动天下”,只是这次,她要用“一舞动天下”来向他诀别,向他们的过去诀别。

    除夕到了。

    前几日不停的下雪,天气非常的冷,可是御花园里人多,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依次坐好,除夕后的五天是免朝的,大家都不用上朝,除去公事,喝酒谈笑,气氛很是热烈。乌云珠没有随众前往赴宴,只在后面做最后歌舞的叮嘱和准备。

    过了一会儿,内务府总管黄令过来,“请姑娘准备着,下一曲该姑娘去了,舞台都已按姑娘的吩咐摆好,奴才这就去通报。”

    乌云珠点了点头,让歌姬乐师先出去按位置做好,她把披风解下,只穿着舞衣,缓步而出。

    她的舞衣是轻纱罗,特意挑了白底红梅的图案,穿在身上翩然出尘,行到舞台前,乌云珠知道萧予涵在看着她,她躬身行了一礼,道:“乌云珠向太后、陛下献舞一曲《寻梦》,愿太后和陛下新年里平安喜乐。”

    太后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人群中立刻沸腾起来,在座的人,有的见过她舞,当时已如痴如醉,有的没有见过,却被萧予涵“惊鸿一舞动天下”这句话勾起了好奇。还有的人没有见过她,却知道就是这个乌云珠,把皇宫搅得天翻地覆,差点让皇帝和恭亲王反目,大家用各种各样的眼光看着她。

    乌云珠转身抬手,乐师开始演奏。舞台后面,她让他们放了很多梅花,红梅,白梅,绿梅,就如身在梅园,梅花的中间,放着几盏灯笼,正如那夜萧予涵身后的灯笼。

    先是一段温婉缠绵的《丝萝舞》,好像他们初遇般欣喜而温暖,好像陪着他读书,好像她崇拜的惊叹的看他写字,看他处理事务,好像他们酒楼用饭,她为他月下轻歌,他为她披衣拂尘,好像他们面对面吃着菜,喝两口茶,点滴温馨萦绕。

    乌云珠的眼角,已经充斥着泪光。

    乐曲一转,她改而跳起了《折腰舞》,这可能是所有人中,只有她能跳的舞,也是她最擅长的舞。

    人群中她找到那抹哀伤的眼睛,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好像他们怀清观星后他的风寒,好像他们看昭晖霞光的风波后,那个雨夜狂奔,好像他们在她躺着忍着痛的那段日子里,他灼痛她的悲伤。

    当第三段乐曲想起时,乌云珠开始跳起了《惊鸿舞》,惊鸿舞太过热烈,已经不是这个时候的她该有的热烈,但是,是她想告别的热烈,像是在佛像前她狠狠的刺到他心痛欲绝,像是他眼里的天底宇宙洪荒,像是他们在河边,她牵着飞云追看着他消失在眼前的背影乌云珠折下一支梅花,往事一幕幕的掠过她的脑海,她的眼泪流向了脸颊。

    歌姬开始唱了起来:

    我有梦,梦里星空漆黑一片

    我伸手,你的背影,若隐若现

    我有话,还没说完留在嘴边

    我看见,你眼神充满爱恋

    梦里的相遇太美

    梦醒的离别苦涩

    我心有梦,梦已成空

    眼角泪,回忆里,一触碰,都随风

    从今而后,有梦在心中

    随着歌姬的歌声结束,乐师弹出最后一个旋音,乌云珠把梅花抛向夜空,结束了舞蹈。

    她心里酸涩,看向那抹刺伤过她,也被她刺伤过的眼神,走上前拜了下去,他的眼睛泪光闪耀,乌云珠知道他能懂她的意思。

    予涵,接受这结局吧,除了我们两个人,其他人都在笑着,或者这是命运的安排。你不是说过吗,人生总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你是皇帝,却也不能随心所欲,是不是?

    众人如梦初醒,如痴如醉,公主们尤其热烈赞叹,太后也道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舞姿,要厚赏她。

    乌云珠站起身,胸膛起伏着,久久不能喘平,她在意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那个为她痛苦着的人,而那个拯救她的人,此刻也是能明白她的吧?

    人群中忽然一个的身影冲过来扑到她的裙子上,原来是大皇子奕鸿,他才七八岁,似懂非懂,抱着乌云珠的腿,用还有些稚嫩的声音说道:“乌云珠,你真好看,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当媳妇。”

    人群顿时大笑起来,忽的奕鸿被走过来的萧予清一把拎起,搂着道:“你这子,乌云珠可是你六叔的媳妇,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奕鸿笑笑,“那乌云珠是我六婶么?”又不好意思的跑回了德妃身边。

    萧予清拿过披风把她裹起来,无限温柔的说道:“快去换衣服吧,舞衣这样薄,当心受了冷。”

    他目光中的怜惜与深爱,闪着比星辰更耀眼的光。

    乌云珠向太后那边的位置行了礼,便转身走去。身后传来阵阵笑声,公主们和几个大臣都在调侃萧予清,他只是随意笑笑回应着他们,依然的飞扬洒脱。

    而那个高高在上,伤痛寂寞的他,至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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