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赐婚之后,放乌云珠回到了家里。乌云珠连着几天发着烧,大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北方的冬天特别冷,大雪一场接着一场,积雪已经盖过膝盖,她是南方人,从未见过如此雪景,不由常常贪看着。因为她的身体虚弱,和萧予清的婚期被订在明年的四月十六,春末初夏之时,还有整整半年,到那时身体也该好的差不多。
当然,或者太后把婚期订的这样晚的原因,是乌云珠的事情如今满城风雨,半年之后谣言都已经被人淡忘,再让他们成亲,对谁都有好处。而且乌云珠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当欢欢喜喜的新娘子,恭亲王的正妃地位何等尊崇,已经和皇帝的四妃平起平坐,自然非同可,什么都不能怠慢。
萧予清对婚期很不满意,说最好正月里过好元宵节就娶乌云珠过门,太后责备,说亲王大婚要好好操办,很多东西都要准备,也不能让人说弟弟抢了哥哥的女人立时三刻就娶进门,这样对乌云珠的名声也不好。最后考虑到乌云珠的身体,萧予清还是妥协了。
就快要过年,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忙活着,计划着。父亲和大夫人要她成婚前才来,哥哥姐姐和母亲昨日刚到,皇帝升了两个哥哥的官,他们几乎日日都被人邀请出去喝酒吃饭。
母亲看到乌云珠,真心的笑出来,那样美丽的笑,她自懂事起就未见过。颂雨已经许了乔府管家的儿子,所以没有来。大姐已经成婚,住了几天就回去了。二姐还未许人家,留了下来,她一直刻意的带着大嫂孩子,回避着乌云珠,或许是想到了以前对她的苛刻,到底她对着乌云珠还是心里不安的。可乌云珠的心,早就没有力气去回想那些事了。
太后、皇帝和萧予清给乔家的聘礼,简直可以买下半个苏州城,刚拿来的那件新娘服,是按皇后出嫁的服制而订,除了把凤凰换成了牡丹,其它都是一模一样。
乌云珠很是不安,萧予清却振振有词的说:“我当然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可我是七珠亲王,娶王妃怎么能随意,叫人家说我气?这礼服也是太后张罗的。”
她其实知道萧予清这样重的礼,大张旗鼓的送的人尽皆知,无非是先前关于她的事让别人议论纷纷,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这个恭亲王看重她。他日日都来陪着她,也不避嫌,在房中为她吹笛,陪她说话,他有讲不完的奇闻趣事,尽量逗着她高兴。他来的时候,乌云珠总是笑脸满满,他走了,乌云珠又无限惆怅。
她的黯然和反复让母亲很疑惑,本以为是她身上的伤,可后来又觉得不是,乌云珠的伤已经好了很多,有的结疤的地方都开始脱落,不像有什么严重。母亲去问挽晴,挽晴却说姐是身上痛,她想问乌云珠,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有人里,除了挽晴,只有大嫂陶燕茹隐约明白乌云珠的心事,只有她知道那些日子皇帝日日派人来接乌云珠进宫,她知道皇帝对乌云珠的心意,也和乌云珠亲身经历过那场惊心动魄,亲眼看到皇帝为乌云珠着急心痛的模样。如今,乌云珠却马上要和恭亲王成亲。陶燕茹见乌云珠日日发怔,对婚礼的事一点也不在意,脸上毫无幸福喜悦之色,不禁暗暗忧心。
这日,她端着汤来乌云珠房里,见她正靠着床沿呆呆出神,便轻轻道:“珠儿,你赶快养好身子,就要去王府了,这样病怏怏的,可怎么成?”
乌云珠黯然,“是,多谢大嫂。”
陶燕茹握住她的手,说:“珠儿,你来京城虽才半年,但我们姑嫂却这样投缘,你的为人,大嫂是顶顶敬佩,陛下他”
她浑身一怔,心中酸的立马要掉下眼泪。现在哪怕只要有人提到陛下两个字,她和萧予涵的点滴就会一股脑儿涌出脑海,催出她的心酸和眼泪。
陶燕茹叹口气,真心道:“你的心事,别人不明白,我如何不明白呢?可是珠儿,嫂子有几句话,一定要劝你一劝。”
乌云珠点点头,“大嫂请说吧。”
陶燕茹说道:“陛下对你的心意,刚开始我不懂,经过那一次刑宫,难道我还看不明白么?他把你赐婚给王爷,我就更是明白了。他虽对你有心,却有万分的不得已,不能要你。皇后那日的一顿鞭子,把我们所有人都抽傻了,也都抽明白了。陛下他若想要了你,他是皇帝,当然做的到。可你想过么,他若这样做,你以后的日子可会有多难过?皇后不说,还有太后,还有别人,只要他在意你,你就有危险。他总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你,守着你,我想他定是舍不得,只能把你给别人。”
乌云珠忍住眼泪,“我知道,大嫂,我都知道!”
陶燕茹又道:“你和陛下,你们都是藏得住心事的性子,都是能为成全别人折磨自己的人,所以必然投缘。那些日子陛下日日来接你去,晚上又不让你回来,我还忧心着。原本我以为你在苏州时已认识了王爷,心里是向着王爷的,是陛下一厢情愿,如今看来,你心里真正装的,却是陛下。
可我冷眼瞧着,王爷对你的情意可不比陛下少。那日夜宴你与皇后起了冲突,是王爷为你解围,后来王爷来找你,大嫂就真心为你欢喜,只希望好事能成。珠儿,陛下喜欢你现在人尽皆知,王爷毕竟也是身份贵重,不知道的人,要不在背后说他仗着太后和皇帝看重他,连陛下喜欢的人都敢抢走,要不就就笑话他因为陛下不敢要你,才把你给了他。这些风言风语,连我都有所耳闻,王爷他岂有不知?可他却全不在意。看到他这样对你,我真的很欢喜。”
她心的看着乌云珠:“现在你就要进王府了,就该把以前的事都忘了,陛下已经委屈了,你可不能再让王爷受委屈了。”
乌云珠茫然的抬头看向陶燕茹,是啊,这些天她不开心,连大嫂都看出来了,萧予清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只是没有说破,不愿意揭穿她。她一阵难受,眼泪又涌出来。
陶燕茹又说道:“只要你进了王府,一切都会好的。王爷他这样喜欢你,只要你们有了孩子,过去的事就淡了,你也不会这样难过了,我知道你会明白的。你好好休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你和陛下就当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就要忘记。一个辜负了,别两个都辜负了!”
陶燕茹走后,她的话一直回想在乌云珠耳边:陛下已经委屈了,你可别让王爷再委屈了,一个辜负了,别两个都辜负了她的泪水滴在枕头上,这样的清冷。
第二天,乌云珠拿出挽晴做的福袋,把龙谕令装了进去,把袋口系紧,拿在手里,看着上面绣着的梅花发呆,她以后,都不再把它拿出来看了,她要把萧予涵三个字,牢牢封存好。
下午正在房里休息,挽晴盯着挂在那里的新娘服,不停的赞叹着,看着这件喜服。这件衣服,的确璀璨光华,难以形容的美丽耀目,乌云珠也看着它出神。
陶燕茹进来道:“李公公来了,说要见你。”
乌云珠一楞,直直往外奔出去,陶燕茹看着她急切的脚步,暗暗摇了摇头。
李光见了她先行了礼,说道:“姑娘身子好些了吗?奴才正好出来办差,惦记着姑娘的病,特意来看看。”
乌云珠道:“多谢李总管,我没事。”
李光又笑道:“宫里的静嫔主托奴才带了东西给姑娘,恭贺姑娘大喜。没想到奴才刚才来的时候半路歇脚,忘记在河边的亭子里了,姑娘若不累,便跟奴才去拿可好?”
乌云珠呆了一呆,随即道:“好。”
她知道李光的话不合常理,肯定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话要对她说,便不要人跟着,一个人出了门。李光是御前总管,自然没有人不放心。
她坐着马车来到河边,李光躬身道:“陛下在那边等姑娘。”
乌云珠心里一酸,脚步已开始不由自主的走向他。
他背对着乌云珠站着,披着皇帝的黑狐裘披风,青白萧索的天地间这样显眼的一抹黑色,长身玉立的站在那里。乌云珠心里越发的酸,只希望这段路永远走不完,能永远这样没有顾忌的看着他,哪怕是背影。什么骄傲,什么自尊,什么不愿意分享他,她在想她自己以前怎么会这样傻?
他是皇帝,他是天下人的,是所有人的,她怎么能妄想着独占他!
萧予涵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一直傻傻的,沉痛的看着,眼神交织再也不愿意分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予涵走近她,他虽装着镇定,可他的眉眼却透着痛苦和酸楚:“你怎么还是这样憔悴?身子还没好吗?”
乌云珠轻轻道:“我没事,已经好了。”
“乌云珠,”他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乌云珠别过脸忍住了眼泪,身子发抖,萧予涵想伸手触碰她,那只手却停在半空中,又缓缓的收了回去。
他吹了一声口哨,一匹异样高大的深栗色的马走过来,四个马蹄子就像四根钢筋铁柱,看着矫若游龙,个头比乌云珠还要高,乌云珠不懂马,可也知道这定然是匹不寻常的马。
萧予涵慢慢抚着马背,“你说过你会骑马,这匹马送给你,让它陪着你,带着你跑,它叫‘飞云追’。”
乌云珠也摸着马背,看着萧予涵,一阵寒风猛地吹过,她出来的急,没有披大衣,不由得身子一抖,萧予涵解下他的黑狐裘披风,披在她的身上。
那匹马的颜色很是特别,纯正的深栗色的马在中原大陆,是难得一见的,它的毛色纯正发亮,一看就让人赞叹。乌云珠刚要摸它的额头,它竟骄傲的很,头歪到一边,直到萧予涵摸着它的额头,让她爬了上去。他牵着她们在河边走了几圈,那匹马终于不再骄傲,顺着她们,乌云珠也安稳的坐在上面。
萧予涵说道:“你要心些,它性子倔,你越打它,它越不肯听话。”
乌云珠轻轻道:“我是不会打它的!”
她下马搂着飞云追的脖子,用脸去磨蹭它,它开始不肯,后来她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的眼睛,摸着它的脸,她的心意它似是看的懂,终于接受了她,和她亲热起来。
萧予涵看着飞云追说道:“它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马,堪比战国的赤兔。它跑的很快,你现在伤还没好,骑起来要心,不能让它跑起来。”
她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她会骑马,还要亲自牵着她走,这样骄傲的马,肯定是皇帝的马,只听皇帝的话,如果皇帝不在,它不把陌生人摔下来才怪。
他给了她龙谕令,给了她飞云追,给了她自己的心。他想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给她,可有再多的东西,除了徒增伤心,又有什么用呢?
萧予涵怔怔的看了她很久,夕阳已经西下,沉落了半个。他终于说:“你骑着它回去吧,就算是我送的贺礼。”
他看了看夕阳,用一种惨然的落寞的声音叹息道:“老天能让你来我身边,我实在真心感激过它,现在它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我却只能恨我自己无能。我答应过要带你去西山看红枫,去北海看鸟,去花叶胡同看灯,等明年天气暖了,带你去牧场骑马,带你去太液池游湖赏莲可惜,再也做不到了。以后,予清会陪你去,只要你平平安安,高高兴兴的,谁带你去,也是一样!”
他转身而去,乌云珠想冲过去扯住他的衣袖,想用力扑在他怀里紧紧把他抱住,她想念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她想跟他在一起,永远陪着他,可现在却再也不能够。
眼泪滚滚而落,她在心里大喊着: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予涵,你不要走
她语不成声,她想放声大哭,她已心碎欲绝。
萧予涵越走越远,她还立在原地,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她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