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乌云珠正跪在佛像前发呆,有人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乌云珠听见脚步声,知道是萧予涵,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萧予涵站了一会儿,轻轻道:“乌云珠,我有话跟你说。”
乌云珠还是没有动,萧予涵走到她旁边跪下,握紧她的一只手,说道:“我要让你当我的妃子,你肯不肯?”
乌云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的感动感激和痛苦,就要压不住的崩出来,只好别过头去,死死忍住。
萧予涵认真的说道:“也许,以后会有人为难你,不过你不用怕,我怎么也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伤。太后那里,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她说过。还有予清。”
“陛下!”乌云珠猛的抽回手打断了他的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酷无情:“你知道的,我不肯。”
萧予涵浑身一颤,她这样冷冰冰的拒绝,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乌云珠紧紧捏着拳头,继续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愿意当你的妃子,不愿意当你后宫女人中的一个,哪怕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我以前不愿意,现在也一样!你不用再费什么心思,等我养好了伤,就求太后放我回苏州去。我要忘记这里的一切,回到从前,去过我一向平静的日子。”
萧予涵猛地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想跟我在一起,我知道!”
乌云珠平静的说道:“是,我想跟你在一起,陛下,我从心里就憋着气,希望有一天不再让人瞧不起,让那些蔑视我的人都拜在我的脚边后悔,所以我才想跟你在一起,当了皇帝的嫔妃,还有谁敢看轻我。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当了皇帝的妃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因为,皇帝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我从来都很贪心,我跟你说过,我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我此生都不会跟别人分享一个男人,此刻佛祖就在我眼前,我没有忘记过我的誓言。”
萧予涵怒不可遏,来回急走了几步,忍耐着道:“是不是你听说了什么,还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乌云珠,朝堂的事,你不要管,这是我的事,我都会解决,只要再有一点时间,或者只要两三年,我都会解决!”
乌云珠在衣袖下面狠掐着自己,冷冷道:“谁也没有跟我说什么,是我一直这样想,你也知道我的,我总不肯让自己受委屈,我只想当唯一,不想当之一!我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变。陛下,朝堂的事,我不懂,也不能管。可后宫的事呢,你也都能解决么?”
萧予涵喘着气,看着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乌云珠闭上眼睛,衣袖里的手被她掐出了血来,咬牙道:“你说你都能解决,那么,皇后呢?我实在讨厌她,难道,你要让我日日跪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忍着屈辱卑微的叩拜?难道,你能让我当皇后?难道,你要让我背负着祸水的骂名过一辈子?难道,你要让我日日担心再挨鞭子?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爱么?”
她的话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他的心,她也痛恨自己,可她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伤他。她的心,又何尝不在流血?
萧予涵退了两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乌云珠,有时候我真恨你!你总能把我的心刺的滴出血来,哪里痛,你就往哪里刺!”他喘着气说道:“可是,每当你刺我,我却想不出一句话,来为自己辩驳!所以我最该恨的是我自己!”说完,他就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隐没在黑暗里。
她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地上哭了起来。背后似乎有声响,她也没有回头,一边抽泣一边说道:“我都不知道我的心竟可以这样狠!可我伤他,总比他别人伤他皇帝的尊严要好,挽晴,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她放声大哭起来,心冷若灰。
门口的太后和融余姑姑,听到乌云珠对皇帝这样冰冷无情的话,看到她掐出血来的手掌,她的心碎欲绝,都摇了摇头。融余擦了擦眼泪,想过去扶她,太后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走了。
融余向太后道:“太后,奴婢。。奴婢实在是心疼陛下!也心疼乌云珠!唉,她实在懂事。”
太后道:“她若不懂事,怎能让皇帝为她如此?哀家何尝不心疼皇帝,何尝不想成全他们?皇帝自心高气傲,你可看过他有服软的时候么?可现在这个时候,哀家把她留在康宁宫,外面已经颇多非议,让她为妃,不知道要引起怎么的风波!到时候,若皇帝一意孤行要把乌云珠册封为妃,与满朝文武为敌,那伤的还是皇帝的名声和朝堂的根本,对他有害无益。”
融余无奈的叹了口气,不敢再说。
“我吩咐你的事,可准备好了?”
“太后放心,奴婢都准备好了。”
一连两天,乌云珠除了吃饭睡觉,就去到佛堂前跪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里些许的痛苦,仿佛只有佛祖,才能明白她的心事。
这一天,萧予清来了,他看到乌云珠的样子,心里难言的烦躁,来回走了几步,终于说:“乌云珠,你好好听我说。你心里难受,我看的出来,告诉我,你喜欢皇兄是吗?若真是如此,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别再伤心了,对身子不好。”
乌云珠低着头,木然的说:“王爷,你别再来了。你的心意,乌云珠实在无以为报。”
萧予清走到她身边,定定说道:“你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和皇兄已成定局,我会成全你,我只怪自己,绝不怪你!但我还要告诉你,皇兄他是很好,可我也不差!你若不想进宫,就嫁给我,我会带你出去,好过你在这里日日煎熬!如果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人敢再说什么,你懂么?”
乌云珠抬头看他心疼又着急的眼睛,下定决心说道:“王爷,对不起!我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你……可我我喜欢上了陛下!”
萧予清大大的一震,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又有点气愤,他虽然看出皇帝与乌云珠之间有情,可此刻听她亲口这样说,还是发苦发痛,只觉得浑身气闷难忍。
“我真是恨我自己,好好的给皇姐修书,弄成今天这个地步!我们相识在先,可我……却那样不懂你!你到了京城我又东奔西跑,不能陪着你,若我开始就牢牢的抓住了你的心,一切也就不一样了。都是天意,我没有办法让过去重来,可我能许你未来!你若愿意,就忘记你进京来的一切,好吗?乌云珠,你能再重新想一想吗?”
萧予清亲口听了她的拒绝,却只对自己恼恨,丝毫没有怪她的意思,还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乌云珠对他更是难言的抱歉,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萧予清慌了神,忙说:“好了,你别哭,乌云珠,都是我不好。你别跪了,好好去歇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么?身子最要紧,别再折磨自己。”
有宫女经过佛堂,他怕人看见,马上一闪身,无可奈何的走了。
太后怕非议更多,一直不让他来见乌云珠,他只能偷偷的来,向她表明心迹,可没想到乌云珠也向他表明了心迹,她选择的是皇帝!萧予清实在有些难受,他从没有这样无奈又不安过。
现在外面的局势已经差点是对皇帝形成威逼,皇帝的脾气他自然很清楚,怎么样他都不肯去皇后处安抚服软的,这样下去,乌云珠只会是死路一条!他转个身就直直往乾清宫而去。
这一日晚膳后,太后传话让乌云珠去。
乌云珠缓步前往康宁宫的正殿,该来的,终于来了。她平静的走到太后面前,跪了下来。
太后面无表情,缓缓开口:“这几日的事情,不用哀家说,你也知道了。”
乌云珠点了点头,“是!”
太后道:“你要哀家怎么办才好?”
乌云珠平静又诚恳的道:“都是奴婢的错,听由太后处置。”
太后叹了口气,对融余说,“去拿来吧。”
融余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放在乌云珠面前。
太后淡淡道:“这是哀家让融余准备的药,你喝了吧。”
乌云珠一怔,随即明白,这大概是毒,药吧,太后终于还是要她死。她麻木的想着,这样一了百了,也好。
她没有任何的挣扎惶恐,向太后磕了一个头,说道:“奴婢该死,听凭太后处置,还请太后不要怪罪奴婢的家人。”
太后点了点头。
她再不多话,走到桌边端起那晚药,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在脑中掠过,予涵,不要伤心,不要生气,你是个好皇帝,忘记我吧。她一咬牙,准备把那碗毒,药喝下去。
门被“哐”的一声推开来,萧予涵冲过来一把夺去她手里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一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都捏痛了她。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太后,脸色发白,“太后!你为什么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她!”
太后眼中似有一丝不忍一闪而过,又平静的看着他,“哀家做的事,都是为了皇帝,为了大凌朝,为了以后见到先帝,有所交代!”
萧予涵手都在颤抖,痛苦心焦快要把他折磨的支离破碎,他咬牙道:“太后,难道只有乌云珠死,我才能继续当皇帝么!难道为了我当这个皇帝,死的人还不够多!”
太后脸色大变,从椅子上猛的站起,气的几乎说不出话来:“皇帝!你你说什么!”
她抬手指着乌云珠,“你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皇帝,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可有一件事你毕竟不懂!一个皇帝,怎么样才是真正心疼自己喜欢的女子,怎么样去保护她,你懂吗?哀家给了你这许多时间,你去过椒房殿吗?皇后的气难平,乌云珠就算当了妃子,也没有活路!”
乌云珠眼眶含泪,拉住萧予涵的衣袖,用眼睛哀求着他不要再说,她的眼底一片认命的悲凉,萧予涵反握住她的手,坚定而决绝的看着她,仿佛在跟她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他都绝不会让她去死。
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可又牢牢的紧握在一起。
忽然萧予清急步从外面冲了进来,看到萧予涵的表情,看到地上砸碎的药碗,看到太后、萧予涵和乌云珠三个人的僵持,他一下子明白了,走到乌云珠身边,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喊道:“乌云珠!你忘了我的话了吗?难道你宁愿死,也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乌云珠闭上眼睛,眼泪滚滚而落,萧予涵浑身颤抖,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予清“咚”的一声跪在太后面前,坚定的说道:“母后!儿臣求你,母后!既然你不肯成全皇兄,那么,就成全儿臣吧!难道母后真的这样狠心,一定要让乌云珠死,让皇兄和儿臣饮恨终生吗?”
太后昂头道:“乌云珠虽好,可她的身份给你做正妻,却还不够资格!”
萧予清一句也不反驳,面不改色的说道:“母后若觉得乌云珠是庶出,不能当我的正妃,那么让她当我的侧妃,庶妃,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让她好好活着!”
太后无力的坐下来,缓缓看向乌云珠,等着她的答案。
乌云珠跪在地上,颤抖着,悲哀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予清走过去跪在她旁边,紧紧搂住她的肩,让她的头靠着他的胸膛,一字一字的说:“乌云珠,你嫁给我吧!这句话,在苏州的时候我就该说出口!即使你现在心里有别人,我也不在意,只要你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你听到太后说了吗,她说你不够资格当我的妻子,我现在告诉你,如果你当我的侧妃,庶妃,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娶正妃!你永远会是我唯一的妻子,你听到了吗?”
萧予涵浑身一震,紧紧握住了拳头。
乌云珠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眼泪滚落,“不要!王爷,你不要!我不配你对我这样!求你不要再说了!”
萧予清搂紧了她,看着她说:“乌云珠,我现在对天发誓!我萧予清这辈子,只要乌云珠一人为妻!若违此誓,叫我天诛”
她惊跳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蒙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你疯了么!谁要你发这样的誓!你怎么可以发这样的誓!你疯了么……”她语不成声,伏在他的胸前,心碎欲绝的大哭起来。
萧予清毅然决然的看着她,轻轻道:“那么,你答应我吧!”
仿佛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几天流尽了,她再也没有勇气去看太后和萧予涵。如果嫁给萧予清,那么萧予涵也能死心了,萧予清是贵无可贵的亲王,别人就不敢再议论什么,那些大臣也不会再因为她去大做文章为难萧予涵,太后刚才没有出声反对,现在也不会反对。
嫁给萧予清,那么他们三个人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她的脸贴着萧予清的胸膛,感觉再没有一丝力气,终于点了点头。
萧予清重重松了一口气,转头大声道:“太后!”
太后站起来,“融余,你去传哀家懿旨,乔国公之女乌云珠,赐婚给恭亲王为……嫡妃!择日成婚!”
融余被萧予清这样热烈的深情感动的直掉眼泪,更为萧予涵此刻的痛楚无奈而心酸,地上打翻的那碗药并没有毒,而那碗真正的毒,药,她明白太后已经不会再给乌云珠了。这兄弟俩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从未想过会有今日这样的场面,此刻却深深的送了一口气,或者在她心里,也觉得把乌云珠给萧予清会更好一些。
萧予清心有余悸的看着地上那碗打翻的药,紧紧搂住了发抖的乌云珠,闭上眼睛叹息道:“多谢母后成全!”
刚才他有多紧张,有多害怕失去她,他了解太后,知道乌云珠的命只在顷刻之间。他可以看着乌云珠和皇帝在一起,只要她真正高兴,可他,却绝不能看她死!
萧予涵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他的眼睛一片死寂,仿佛已是天地宇宙的洪荒,他看着萧予清,眼神里掺杂着不知是感激还是愤恨。萧予清同样坚定无惧的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渐渐的都软化了下来,彼此懂得。
萧予涵慢慢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萧予清送乌云珠回到房间,为她擦去眼泪,温柔的说:“珠儿,好好听我说。或者我刚才有些乘人之危,明知道皇兄这样爱着你,我却要抢走你!但是,我看到那碗药,想到太后要你死,我就再也顾不得其他了!我不得不这样做,你可知我刚才有多害怕,就算在战场上面对着千军万马,我都没有害怕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子,白玉里透出几丝血红,好像突兀又如此自然,这样光华夺目,美丽耀眼。
“这镯子叫凤血镯,是世间罕有的花纹,先祖传下来,只有这么一只。父皇给了我,叫我以后有了心爱的妻子就给她,一直传承下去,他找了巧匠,在镯子里面刻了“清”字。乌云珠,这东西虽然珍贵,可没有你在我心里的珍贵,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把镯子戴在乌云珠手上,乌云珠还未从刚才的伤心惊惧中回过神,看着他茫然无措。
萧予清真诚的说道:“珠儿,你刚才点头,尽管我知道你是不得已,可我还是很高兴。你喜欢皇兄,没有关系珠儿,我们忘记过去的一切,只去想将来,好么?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心里有我,总有一天我会完完全全得到你的心。”
萧予清说的热泪盈眶,乌云珠紧闭着眼睛,她看着手上的镯子,伸手紧紧抱住了萧予清,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板,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伏在他怀里发抖。
萧予清走后,乌云珠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没有意识的蜷缩着。融余敲了敲门,又端了一碗药进来,“姑娘莫怪,这是给姑娘补身体的药,砸了可惜,还好奴婢多熬了一些,这碗请姑娘喝了吧。太后没有要赐死姑娘,太后只是想让陛下放手。姑娘是个明白人,现在太后把姑娘赐婚给恭亲王,也算皆大欢喜!陛下纵然现在难过,慢慢的也会好的。唉现在这样,或者对你们三个人,是最好的。”
乌云珠双手紧握成拳,又慢慢放开,心痛的揪紧在一起,颤声道:“多谢太后!”
融余看她喝了药,欣慰的走了。
乌云珠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块龙谕令,轻轻抚着萧予涵这三个字。她知道他的心,她一直知道!为了怕她受伤,为了嫉恨如狂的后宫,为了虎视眈眈的朝臣言官,为了太后,为了萧予清,为了成全所有人,他只有放弃她。她怎会不懂?这样深爱,却又无奈,刚才他那心痛的眼睛,同样深深刺痛了她。
萧予涵三个字并不是他的全部,萧予涵三个字上面还有皇帝两个字,他只能忍着痛,做好一个皇帝。而她,只能把这个梦永远忘记掉。
而萧予清,他这样的情意,此刻这样千疮百孔的她,要拿什么去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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