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紧握的手,凉风袭来,彻骨清寒。
幺九垂睫盯着自己的手,病态般的白色,珍珠色的指甲。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石。
给人造成一种不染红尘的错觉……
不过是因为,她身上,始终缺了一丝血色。
幺九走在街上,心思却不在此处。
她思考着,自己这般染毒的身子,本不是什么清华高洁之人。
像秦栩那样的九五之尊,本就应该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就像魏玖玖那样……娇俏可爱,温软纯洁的。
她,怎么敢。
不过是一夕之欢,或许只是秦栩一时兴趣。
身为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或许秦栩在未来的某一天,就会慢慢忘记她。
亦或许,独宠魏玖玖一人。
迟早的将来,大抵也该意识到——
她这个替代品,不可能一直将就‘用’下去的。
何况,她这身子,已经算得上肮脏了。
相较东厂的血腥残暴杀人无数,她更觉得……
自己,才是一个怪物。
此时此刻走在街上,想起那日御花园,难得片刻接近,却恰逢魏玖玖出现的时候……
自己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不得不承认,那一瞬间,在魏玖玖出现之前……
她确实,做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秦栩。
或许曾近,未曾掉进趸洞之前,她尚算近水楼台。
只可惜当年的她身份卑微,对秦栩又没有半分妄想。
何况年幼之时,又怎么可能知晓情爱这种东西。
然而细想之下,她才发现……
或许很多事情,便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早早定了下来的。
从她掉入趸洞,变成而今这般活不活死不死的模样。
到黑的死,到如玉的出现,甚至……
到那个荒唐的夜晚。
幺九这个身份仿佛受到了诅咒,从一开始的尚且算是个常人,到现在……
连作为一个普通的人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又谈什么寻常女子,都应渴望的情缘……
此时此刻走在街上,人潮涌动,形色各异,更像是每分每秒都在提醒她——
不只是作为一个女子……
而今的她,大抵连个人都不能算。
大秦的女子多温软娇俏活泼开朗,或是早春开放在御花园的花儿,争奇斗艳美不胜收,各有各的好。
唯独她,是一抹不一样的色彩。
像是盛开在黑暗中的水晶兰,浑身上下,都透着死亡的气息。
这双手既然已经染了血,而今,也不可避免——
这条路,必须走到黑。
当初要将自己放在他的身边,守护他的安全。
而今,便要将这使命,进行到底。
她不是不会做梦,不是没想过她与秦栩,万一的万一,会不会有可能。
但凡豆蔻年纪的女子,都有一个深藏在心底的美梦。
而她,便早早的失去了做梦的资格吧……
“诶……”
一声长叹,消逝在空气中。
诉说今年长安的这个早春,亦有心事无边,惆怅依然。
滴答——
鼻尖微微刺痛。
抬手轻抹,触及一枚水珠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抬眸,却已经到了苏府。
清润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长安近来多雨,空气却是格外的清新。
不同人不同景,不同心态。
然而走到苏茹画的住处,似乎又换了一种脱俗的清爽。
看满屋的翠竹郁郁葱葱,挂着零星的水珠,生机勃勃。
以至于踏入院中这一瞬间,便有雨后泥土的气息迎面扑鼻而来——
恍惚这一脚迈出,是不同的世界。
幺九看见蔓延的翠色,不由一愣,却恍惚意识到……
她的时间都过得匆匆,尚未有半刻闲暇,能这般欣赏一番身边的美景。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却似乎是真真实实的第一次意识到——
苏茹画这院子,煞是好看。
记得上次来访依旧是匆匆脚步,忽然回首过去,又何尝意识到过这世间,风景如画。
本来生活在景色大好天下繁华的长安,却连入眼的风景都没有闲暇欣赏——
不得不说,有些暴殄天物了。
幺九心绪万千,一想到堆积的事物繁杂,而今的处境尴尬,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便不由更自觉失落。
这般一愣,便是许久……
不知苏茹画在院中沏了香茶,放了瓜子,已经闲坐一刻钟有余,也不见她回过神来。
他,也不提醒。
记得那日启辰府躲雨,他也曾这般望着窗外的景色,而一时忽略了朝堂上的她。
想着想着,眼中看见青葱翠色,再见她挺拔背影,不由也陷入了沉思……
缓缓,化作一声长叹。
然而这一声叹,却终于拉回了幺九的神思。
看她见到苏茹画在这边摆桌子沏茶忙碌了半天,竟然也没有回过神来,不由暗叹自己近来精神总是恍惚。
她尴尬的摸了摸鼻尖,干笑道:
“你多少年不回长安,这宅子倒打理的于以往一般好。”
苏茹画见她难得扯些闲聊的话题,也是笑着应声道:
“没办法,这大秦我家宅院太多,既然自己照顾不到,便只有请人打理一番。”
幺九无形中,被噎了一把。
然而那厢苏茹画见她如此,却失笑一声,只是对她招招手,唤道:
“趁这茶还热着,千岁大人还不快请?”
幺九一时间被他打趣的哭笑不得,却终究与他客气不起来。
抬步,已经于桌前落座,听她直入主题道:
“苏大人可知,今日本督来此,所为何意?”
苏茹画挑挑眉,摇头不满道:
“不管千岁大人何意,来了我这院子,不跟主人打个招呼也便罢了,还让生等了这许久。”
他哀怨的看了一脸尴尬幺九一眼,撅嘴道:
“都不歇歇就开始谈论正事,未免太扰兴致了些。”
幺九一愣,似乎这才恍惚意识到……
苏茹画素来是公事公办说一不二,但而今!
他要是打定了主意要打太极,她还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转眼正午,日头正辣。
幺九原以为可以借着吃饭这个由头,将苏茹画扯出苏府,顺便把正事聊一聊。
怎料,苏茹画竟然早有准备般!
看他拍了拍手,便有厮上了热菜,摆在亭中。
幺九唇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苏茹画表面客气,实则霸道的邀到了亭中!
用餐!
一顿饭吃完,幺九一直在见缝插针,想找机会说说正事。
苏茹画却生生,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听他一句:
“时日正好,既然九千岁闲来无事,不如陪下官品一盏茶,再说正事?”
时间,便这般!
生生!被苏茹画不着痕迹的,拖到了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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