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后，殿试如期举行，由魏廷和准备题组，皇上抽题，五百余位举子在太极殿外露天开考，场面颇为壮观。
按照晋国科考律例，殿试若能排名靠前，朝廷就会授予官职，十余年寒窗在此一举，考生分外重视，有过于紧张的，刚刚开始便昏了过去。
郭俊杰坐在考场的东南一角，北面太极殿，只见数百级台阶连绵不绝，九层高台之上，殿宇巍峨耸峙，有直冲云霄之势。这是晋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也是千万致力于出仕的读书人心向往之的地方。他的位置偏远，虽看不清考场之前皇帝的身影，但周遭禁卫林立，宫人环侍，仍觉得庄严非常。
鼓起三声，正式开考，郭俊杰拿过案几右上角的考题，拆开，只见题目一如往常出了四道。但他看了第一道，就有些想退场。
只见考题纸上写着：梁惠王问尉缭子曰“黄帝邢德，可以百胜，有之乎？”尉缭子对曰“邢以罚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
他抬起头，果然见一片垂头丧气之色，看来是事先都没有命中考题范围。其实也难怪，此题出自《尉缭子》，战国时书，非四书，非五经，倒可以归类到兵法。
逢战事刚刚结束朝局尚未稳固之际，南部陈宋强国虎视眈眈，北部戎族又有侵扰，以儒学为纲的考题中多了这么一道，也可以看出出题之人的用意之深了。
其实，若他多多少少翻过父亲的兵书，可能就会看到这篇文章，偏他自便对兵法不感兴趣，故而连后文也背诵不出，答题便有些困难。绞尽脑汁时，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和清婉说的话，便有些叹息。想来这般境地，又是否和她在战场上一样呢，一个女子，面前是压境强兵，身后是数万兄弟的性命和母国的山河，除了战，除了与虎谋皮，也没有别的退路了。
可他之前竟觉得这样的姑娘不够文雅，试问自己的文雅，又何尝不是她夙兴夜寐守护而来的呢。这样想着，胸中有一股气直涌上来，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高空和白云，以笔蘸了浓墨，开始答题。
许是天公作美，殿试这日天朗气清，到了第二日，便下起雨来。郭俊杰一反常态，把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恁郭妹三番两次喊他吃饭也请不出来，告诉了郭淮，郭淮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叹道：“你不必再管他了，可能又要准备下一轮科考了。”
徐氏已经开始担忧：“老爷，俊杰这回这么努力，要是再考不好，不会想不开吧。”
“想不开就想不开吧。”郭淮心里烦躁，说完便拂袖而去。
郭妹劝徐氏道：“母亲，您别担心，春生问过了好多同届的考生，他们都说这次考题偏难，都不会，哥哥说不准还是其中最好的呢。”
等到三日之后放榜，雨势还没有停，郭淮在正厅中来回踱步，春生急匆匆从府门口跑进来，太急了一个脚下生滑，堪堪没倒，泥水却溅了一身。
郭淮自正厅内问他：“怎么样，放榜了吗？”
“放了。”
“怎么样？”
春生深吸了一口气：“中了。”
徐氏扶着案几站起身：“好好说，中了什么？”
春生在雨中大声道：“一甲一名。”
徐氏又跌坐了下去。
郭俊杰倒是十分平静，郭淮在他身边道：“明日就要面圣了，礼节你都记好了吗？朝服万万不能出错，最好在寅时起身。”
郭俊杰有一丝不耐：“知道了，父亲，你都说了三遍了。”
郭淮叹道：“千万别丢了郭家的颜面。”
郭俊杰问：“和我一同面圣的还有谁？”
“还有一甲二名陈倄文，一甲三名陈毅涵，没想到这次中的不是魏廷和的幼侄，不知他是不是为了避嫌，也太刚直了。”一抬头，却发现郭俊杰早已不见了踪影。
面圣这日，郭俊杰装扮得喜气洋洋，或许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荣耀，他却觉得十分别扭。踏上了太极殿，他在群臣面前叩拜年轻的皇帝，道：“臣新科一甲一名郭俊杰、以及阿尔玛陈倄文、一甲三名陈毅涵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只听自上方来一道清和的声音：“快请起。”
他站起身，刚要望向皇帝的宝座，却记起这是于理不合的，又垂下了头。
直到皇帝南宫靖宇又道：“抬起头。”
他才抬起了头。
隔着王冠垂下的珠帘，他还是看不清皇帝年轻的面庞，只见他起身叹道：“好啊，都是年轻俊才，看来是天佑我晋国，才赐给朕这么多人才。”
群臣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南宫靖宇朝他们一一看过去，道：“郭俊杰。”
“臣在。”
“朕看了你的文章。”
郭俊杰闻言仔细聆听，郭淮却隐隐捏了一把汗，只听皇帝道：“你在文章中写道，而今天下分崩离析已久，经过百余年战乱和兼并，已余陈、晋、宋三国实力最强，其余国和异族已难成大势。眼前的列国争锋是暂时的，一统才是必要趋势，至于谁是最后的雄主，要看三国谁之治国讲章法，兵力有强劲，朝廷得人才。”
郭俊杰答道：“是。”
南宫靖宇继续道：“至于具体策论，你指出要以儒学为纲，兵学佐治，兼以完备之律法，方能得民心，强国力，政令出之有名。”
郭俊杰继续答道：“是。”
南宫靖宇问道：“梁相国，你怎么看？”
梁衡熠轻笑道：“郭状元年纪就有如今见地，老臣恭喜皇上得育人才。”
郭淮轻舒了一口气，听到南宫靖宇继续道：“郭状元的想法与朕不谋而合，看来果真是虎父无犬子，郭淮？”
郭淮出列道：“臣在。”
“你虽多年征战在外，教子却十分有方嘛，你们父子一文一武，以后都要为朝廷好好效力。”
郭淮道：“微臣遵命。”
南宫靖宇又道：“陈倄文，你也果真才名不负虚传，不但博闻强记，文章也写得华美不失厚道，诗词造诣更深。看来，颍川也是人才济济之地啊。”
“臣多谢皇上。”
待南宫靖宇将一甲三名一一点评之后，道：“魏御史？”
魏廷和应道：“臣在。”
“朕着你筛选人才，你果真不拘一格。人才朕已经看到了，很满意。你回去就和御史部拟个对应的官职表上来，朝廷正当用人之际，是时候添些新鲜血液了。”
“微臣遵命。”
“还有，你的那个侄子”，南宫靖宇道，“此次虽不在一甲前三，却也是朕非常欣赏的年轻俊才，这样吧，太学院还缺个教谕，就让他先过去历练历练吧。”
魏廷和闻言激动道：“微臣多谢皇上。”
早朝之后，诸位同僚纷纷向郭淮道贺，郭淮却仍蹙着眉头道：“哪里哪里，只不过书生之见罢了。”
沈府之中，清婉在书房跳来跳去，问琦玉道：“你说，我该送郭俊杰什么呢。”
琦玉道：“送礼不是最主要的，最紧要的，你就不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吗？”
清婉把在书架上徘徊的手拿下来，略有沉思。
琦玉道：“其实，郭公子虽有几分书生气，却是个品格十分不错的人，和其他的豪门贵公子不一样。两家关系也好……这些，你都没想过吗？”
说实话，这些她也想过，自己年岁已大，能不在意的，已经少之又少，遑论郭俊杰这样的人才？
琦玉又道：“如今叔父婶母，最希望的，也不过是你能安稳下来了。”
清婉望着面前的书脊沉思，没再说话。
贵和楼内，清婉将一幅装裱的名画送给郭俊杰后，郭俊杰看上去非常的局促不安，清婉给他倒茶，郭俊杰终于鼓足了勇气道：“沈姑娘，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清婉还是楞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就道：“饱读诗书，品行良善，将门之子，新科状元，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他似乎更局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转身，拿出一个精巧的盒子，推到清婉的面前，心翼翼地问：“如果我送你这个，你会收下吗？”
清婉打开盒子，见是一支造型别致的女子发簪，这样意思就十分明显了，她尚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就听郭俊杰道：“我知道，你自是跟别的女子不一样的。你战功赫赫，功夫高有谋略，身边也都是功高显达之人，自是我等文弱书生比不上的。但我……但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回，就当我自不量力了，我有这个心意，以前虽是无名之辈，现在总算有了点起色，虽然还是跟沈姑娘不能相提并论，但我相信以后还会继续变好的，却不知沈姑娘有没有这个意思……”
清婉有一丝触动，她没想到郭俊杰会如此诚挚，她沉默片刻，看着他道：“郭公子，谢谢你如此抬爱。但其实你才是天子骄子，而我，这般年岁，外界谣言诟病者甚多，是我比不上你，这个簪子，我是不能收的。”
清婉明显看到郭俊杰眼中的光亮在暗淡下去，他问：“沈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吗？”
清婉道：“不曾。”
他又追问：“既如此，何不给郭某一个机会？”
清婉叹道：“郭公子，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是不一样的人，于我而言，你明媚，你诚挚，而我，却是与你截然相反的人，双手沾满鲜血，一路经营算计才活至今日，以后的日子里，大抵也会如此。你很好，可我们的路不一样，我不能与你同行。”
郭俊杰苦笑道：“沈姑娘，你又何必如此，家父也是军旅之人，故而我明白你们的困境，要活下来，就要战胜敌人，手上势必要沾满鲜血，这也都是为了保护更多母国子民的生命。我知道你和其他闺门之中不暗世事的姑娘不一样，为了带领战士们取得胜利，免不了接触勾心斗角之事，我来找你，自然是能接受这一切的。”
清婉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终于看着他道：“不，你不明白的，我甚至……不是个清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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