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谯郡的一家豪华酒楼内,张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大家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就吵了起来?来,青杏,给两位大人倒酒!”
“是。”极婉转的声音落下,一道袅娜的身影自珠帘后走了出来,一一把桌上的酒盏满上后,便笑意盈盈地站到了张钊身侧。
张钊看着她道:“都是自己人,你也坐。”
“谢大人。”青杏于是挨着张钊而坐。
张恒远愣了一下,遂坐下道:“按说张大人好不容易南下一趟,我们孝敬您还来不及,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给大人找不痛快,可他左涵实在太过了,眼看我这身官服都快让他祸害到穿不住了,就难免想向大人讨个公道。”
“唉?恒远兄你这话怎么说的?你这身官服穿不穿得住是你的本事,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左涵道:“怎么……我南谯郡的事务都处理不完,难道还要担着你们汝阴郡的干系?”
“我也不想扯到你头上”,张恒远道,“可你把汝阴郡的钱粮弄的亏空这么大,现在上面让我查,我不找你找谁?”
左涵看向张钊道:“张大人啊,这您可要给评评理,前几年汝阴郡多灾多难,旱涝灾情不断,上面难知灾情的细枝末节,一行一动都要打点花钱嘛,恒远兄啊,你就看看前几年的账目,哪一项不是合理支出?”
张恒远道:“既如此,你只管言明情况便好,又何须在上报朝廷的数额上作假?”
“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几年国库的开销大,各郡各地方理应共赴时艰,我如果据实以报,这不是给朝廷也给自己添乱吗?”
张恒远还要再说,张钊咳了一声道:“恒远啊,左涵说得有道理,他也是为了朝廷嘛,事已至此,多追究无益,现在想办法才是最要紧的。”
“怎么想办法,钱是他花出去的,理应由他来还。”
左涵倒满了自己的酒,端起向张恒远道:“恒远兄,当然,虽然我也是为了朝廷,不过还是让你为难了,这是我的不是,我在此向你陪个罪。”言罢一饮而尽,又道:“不过我们都是自己人,你此时再不帮我便没人肯帮我了。”
“我如何帮你,我已经自顾不暇了。”
左涵看向张钊,张钊道:“我倒有个主意。”
张恒远忙道:“愿闻其详。”
“之前左涵在汝阴郡,与民交好,富贵乡绅得其力者,数不胜数。官府帮了他们不少忙,现在官府有难了,他们是不是也该帮帮我们的忙了?”
左涵道:“正是如此,恒远兄,我这儿有一份名单,你只需去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他们一定会帮忙。”
“真的?”
“都是自己人,我还能骗你不成?再说了,汝阴郡和南谯郡距离如此之近,我说的若行不通,你再来找我可好?”
张恒远叹道:“哎,也只能如此了。”
张钊道:“好了,大家一起喝一杯,都是事,何须把关系闹得这么紧张,晋国的南部治理,还要多靠你们啊。”
左涵也道:“左某这厢多谢恒远兄了。”
张恒远离开之后,左涵会意地退了出去。张钊抚在青杏腰上的手一个用力,就轻轻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腿上。青杏似是有些慌乱,连忙扶住了张钊的双臂道:“大人,您别这样。”
张钊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面对着自己,道:“还是这南地的水土养人啊,几年不见,你倒是愈发水灵了,这些年,左涵待你可好?”
“左大人待我极好。”
张钊笑道:“怎么个好法?说与我听听?”
青杏作势就要从他怀中挣脱,张钊的双臂却圈得极紧,道:“这性儿都被他养得大了,别闹,我有正事同你说呢。”
青杏安静下来道:“大人请讲。”
“我这回带你去洛阳,你想不想去?”
青杏闻言眸子里有了亮色,道:“大人可是当真?我当然想去。”可问完没等张钊回答,面色又黯了下来:“可奴婢身份卑贱,又怎么能进得去大人的府邸呢。”
张钊道:“这个你就不管了,我都和左涵说好了,你回去就拜了他当哥哥,这下不就有身份了?”
青杏瞧了瞧张钊,又道:“可夫人她会怪罪吗?”
张钊搁在她腰间的手慢慢往下,细细摩挲着,道:“你管她做什么,只需讨好我便可。”他的手一下子攥紧了,道:“不过你得先给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带回去。”
青杏看着他,眸子里似要滴出水来,轻轻向他怀中靠去道:“多谢大人。”
却说清霖一行绕路进了汝阴郡,一路明察暗访,始觉这一场战争破坏的严重性,不过好在,房舍良田损毁虽严重,官府施粥倒还算及时,终究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他探查一番后正待与梁子骞会合,经过城南门,只听得城门之外一片吵闹,就对穆郃道:“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穆郃回来道:“城外有人和守城士兵吵起来了。”
“他们为何会吵起来?”
“少爷还是过去看看吧,士兵不让近前,属下一时听不明白,不过总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好。”清霖过去,刚走到城门口,就被守城的一个士兵给拦住了:“出城的话打别处走吧,官府在此有要事要办,这几日南城门都不开放。”
清霖向外看去,只见一灰头土脸的身影跪在地上,就问道:“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是怎么回事?你们在此有什么要事要办?”
士兵怒了:“你这个人听不懂人话是吗?官府办差也是你能问的?说不能从这儿走就不能从这儿走,赶紧滚回去!”
“我如果非要从这儿走呢?”
“扰乱官府办案,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士兵上前作势要扭打,穆郃也上前,他刚要动手,就被穆郃扭按在地上:“不得无礼。”
“没事,你放开他。”清霖拿出令牌给他看,士兵一看吓了一跳,忙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大人有大量。”
清霖道:“你既然认得这是钦差的令牌,那我们现在可以从这走了吧。”
士兵哆哆嗦嗦为难道:“卑职也是听上面的命令,还望大人能体谅……”
他没说完,清霖便径自路过他而去,他走到城门外,看着跪在地上衣衫褴褛的身影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跪在城门口?”
身影缓缓抬头,虚弱无力道:“我想进城找点吃的。”
清霖看到他的面色楞了一下,虽布满尘土,却能看出是个姑娘,他问道:“你是哪里人,可是因战乱逃难到此?”
姑娘缓缓哭了:“我是汝阴郡人。”
清霖一愣:“那你可是犯了什么罪?为何不能进城呢?”
姑娘道:“是,我是犯了罪,我罪在无权无势只能吃官府的粮食,我罪在汝阴郡战乱期间逃出城避难,战后再回来,这座城的门便不再向我打开了。”
清霖站直了身子,好长时间才回过神,他向穆郃道:“拿些我们的干粮给她吧。”
“是。”穆郃拿了干粮给她,她立刻狼吐虎咽,噎得咳了起来。清霖道:“水。”穆郃又把水递给她,喝过之后,清霖蹲下看着她:“你别怕,等你吃饱了我们就带你进城,你在城中可还有家人?”
姑娘缓缓摇了摇头。
清霖叹了口气,姑娘看着他问道:“少爷,你是个好人,可你是谁啊?”
清霖道:“我们不是坏人,是来此地赈灾的钦差。”
“钦差大人……”,姑娘立刻挺直了身子正色道,“那你除了能救我,可还能救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这话怎么说?”
“其实除了我不能进城之外,还有很多的人被拦在城外有家不能回,他们为了能填饱肚子,只能到城南的树林里去吃树根野菜,大人可否也救救他们?”
清霖和穆郃闻言俱是一惊,没曾想到这汝阴郡的官府已经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他急忙问道:“你可知他们的具体位置?”
姑娘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分开很久了,他们在深山中也居无定所,现在也不知还活着没有。”言罢,又哭了起来。
清霖道:“我们现在人手不够,贸然到深山中去找人无意于大海捞针,这样吧,姑娘,你先随我们进城,等我们凑够了人手,再跟你去山里找人可好?”
姑娘点了点头,清霖于是让她上了马,一行向府衙疾驰而去。到了府衙,姑娘才终于打开了心结,说自己的名字叫荷,病具体说了这些天的遭遇。
梁子骞听闻此事,也是十分震怒,立刻安排了人马随清霖一块进山寻人。
汝阴郡之南,本是一片清秀山水,此时却被战乱损毁得满目疮痍,不过好在正值六月,山上的野草野菜还算多,他们跟着荷往山里走,一路循着罕见的人迹前进,可翻了几座山,都没有发现一个人影。
荷看上去越发着急,道:“可是我们走错路了?他们都去了哪里?会不会找不到吃的只能逃荒到更远了?”
清霖道:“你别急,再找找,实在不行,我们多分几路去找。”
又转过一个山头,荷在地上发现了几根拐杖,惊喜道:“没错,是他们,他们就在附近,我们分头去找吧。”
清霖沿着路往深山里走,突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似有话语声,他急忙前行几步,就发现了一群围坐在一起的衣衫褴褛的人。
不过他们与荷的描述又似有不同,因为正有一位大汉在分发干粮,众人席地而坐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到溪边掬着喝水。
荷也发现了他们,急忙上前道:“乡亲们,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惊讶道:“荷,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可真好。”他又看向一旁的清霖,问道:“他是谁?”
“他是从京城来的钦差大人,他们知道张恒远不让我们进城的事了,是专门过来接我们回去的。我们一起回城吧。”
说话的人摇头道:“我不信,他能有那么好心?我们这些天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到处逃到处被官府赶。可曾有哪个地方真正开城门让我们进去过?”
清霖道:“我知道你们都受苦了,都怪我们处理不当现在,粮食我们给你们带来了,你们如果信得过我,就跟我回去吧。”
众人不为所动,荷着急道:“即便你们信不过他,也该信我一次吧,这深山老林的,你们总不能待在这里一辈子啊。”
“这倒是,我们总待在这里不是办法”,人群中有人说,“既然我们都已经这样了,荷又在,我们就跟他走一趟吧。”
众人闻言都点点头,荷连忙去扶一位老妇人起身,她看到地上剩余不多的干粮,问道:“这干粮是如何来的?”
“是好人啊”,有人接道,“这官府有难不闻不问,江湖中人,倒是很讲义气,救了我们不少人的命呢。你瞧,他们又送干粮来了。”
清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首先看见一身玄色的劲装,再往上看,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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