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兼程，清霖和梁子骞首先抵达遭战争破坏最严重的汝阴。
临近汝阴，清霖提议道：“梁将军，下官有个想法。”
“你说。”
“朝廷委派我们负责南部诸郡的赈灾事宜，政令一出，恐怕各地官员早有耳闻，这时，便有些不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官员，为了自己的仕途，会将真正的灾情对我们有所隐瞒。因此，不若我们兵分两路，一人先去协同汝阴郡守赈灾，一人深入灾民当中了解实情，等到对战后灾况真正有了了解，再会合一同处理。”
“好”，梁子骞道，“这是个好主意，就依你的主意行事，我先去会会这汝阴郡守，你去体察灾情的真实状况。等你了解清楚了，再来与我会和。”
“好。”
“清霖。”清霖就要离开，梁子骞却叫住他，走到他跟前看着此次跟随他前来的穆郃道：“一切以你主子的安全为先。”
“是。”
于是清霖抄路去了汝阴，梁子骞沿着官道继续前行，又行了不远，便已看到汝阴城门，城门经战乱损毁了不少，且周遭都六月了还不见青色，他叹了口气，待看得仔细些，只见城门之外早站了不少人。他和随行人员连忙策马急行，终于来到城门之下，众人当中穿着郡守官服的张恒远率先跪下道：“下官汝阴郡守张恒远，携汝阴官员叩见钦差大人。”
其他官员也忙跪下道：“下官叩见钦差大人。”
“好了，都起来吧”，梁子骞连忙下马，“汝阴遭战乱损毁最严重，我不过是来帮你们处理赈灾事宜的，其实不必专门出城迎接，时间紧，我们速速进城吧。”
张恒远起身后瞧了瞧梁子骞身上的官服，又瞧了瞧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就问道：“梁大人，我们接到命令，说朝中会委派两位钦差大人，除了您，不知另一位在何处呢？”
“哦，你说沈清霖吧，他有些事情耽搁了，延迟几日才能到。”
“好，下官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们就过几日再来迎接沈大人吧”张恒远做了个请的姿势道，“梁大人城里请，您远道而来，饭菜早已经备下了。”
梁子骞和清霖这一路而来，几乎马不停蹄，确实也没在沿途的驿站中吃上几顿饱饭，不过，任务当前，他还是说：“先去看看灾民的情况吧。”
张恒远有些意外，也只得道：“都道梁大人爱民，果然名不虚传，您随我来吧。”
到了向灾民施粥的地方，梁子骞果然见汝阴郡的灾情十分严重，男女老少乌泱泱聚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环境脏乱，异味扑鼻，他问：“郡里的灾民都聚在这里吗？怎么没有分设几个施粥点？”
张恒远为难道：“梁大人，您也是知道的，之前敌军来犯，守城士兵死于敌军铁蹄之下者数不胜数，如今郡内可用的士兵数量已经大大减少，下官倒有此意，可实在是人手不够啊。”
梁子骞没有答话，继续疾步前行，走到灶台边，见锅中之粥清汤寡水，怒气已然往上翻涌，怒道：“这粥为何如此稀薄，这样灾民能吃饱吗？”
张恒远道：“梁大人有所不知啊，汝阴郡之粮仓，如今已快见了底，市面上粮价暴涨，郡里又拿不出前买粮，您看这灾民数量如此之多，我们何曾不想让老百姓们吃饱呢，可实在是难为无米之炊啊。”
“我知道你们难”，梁子骞看着张恒远道，“可你们想办法了吗？就这么耗着粮食就能从天上掉下来吗？有功夫去城门外迎接怎么没工夫想办法借点梁呢！”
张恒远此时方察觉到，眼前这位梁大人和自己打听到的相国之子不太一样，连忙跪下道：“下官知罪，请钦差大人治罪。”
梁子骞想了想道：“罢了，你起来吧，都已经这样了，治你的罪还有什么用，你就将功补过吧。”
“多谢钦差大人。”
“不过，同在朝中为官，我提醒你一句，这次是我过来，但凡其他大人过来你都可能难逃罪罚。你是这汝阴郡的父母官，你把郡里的老百姓们都顾看好了比什么都重要，明白吗？”
张恒远抹了把额头的汗，道：“下官谨记。”
“好了，现在把郡内的良田房屋损毁数量、受灾百姓人数、粮仓所剩余粮、郡内可用购粮银两和郡内现有可调用布施士兵人数，通通都报上来。”
张恒远所做准备不足，已经被梁子骞问得有些发抖，他忙看着自己的副手道：“林毅，还不把你统计的结果报给梁大人！”
郡丞林毅突然被提到一时有些发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偶被梁子骞提问更是破绽百出，梁子骞知道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把其他盘查任务交代给随行人员后，自己带着张恒远匆匆去了粮仓盘查。
这厢一经盘查，结果远比上呈朝廷的结果要严峻，梁子骞在衙门内踱步，整个大厅鸦雀无声，他猛然回过头来道：“你们都可以啊，欺上瞒下个个都会，我就想问你们，这样的粮食储备情况不早作准备，饿死人了怎么办？饿死人了也要瞒着是吗？”
张恒远噗通一声跪下：“下官不敢。”
紧接着当地官员也都跟着跪下。
梁子骞道：“你们不敢？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他看着张恒远道：“你可知道，就凭你到现在做的这些事情，赈灾不力，谎报实情，我不用奏请皇上，现在就可以立刻撤了你的职！”
“梁大人如果要撤了下官的职下官无话可说，不过，此事干系全在下官，还望梁大人不要降罪于其他同僚。”
“你对他们倒是挺仗义的，你觉得只有他们才能帮你穿牢身上这层官皮对吗？身为父母官，你有没有想清楚过，你不护着你的百姓，就谁也护不住你，我也护不了你了。”
张恒远已然无言，他知道眼前这一切躲不过去了，默默垂下了头，却听到耳边“噗通”一声响，林毅也跪到了地上道：“梁大人，您今天所查内容，张大人之前都让我们查过，是我们忙着修补灾后损失没有及时禀告张大人，终归还是办我们事不力，梁大人若要怪罪，也非张大人一人之罪，我们愿意一同领罪。”
梁子骞冷哼了一声道：“好啊，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官官相护，而不是解决问题对吗？”
林毅道：“这问题解决不了。”
梁子骞眉头皱了下，还没来及问，张恒远就转身喝道：“不可胡言乱语！”
而林毅依旧面不改色，跪得笔直。
梁子骞道：“说下去。”
稍丞林道：“我们今日所查，都在梁大人的桌上。大人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吗？”
梁子骞伸手去拿记录盘查结果的册子，一经比对，发现唯有钱粮与之前汇报差距最大，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张恒远，你到汝阴郡上任多长时间了？”
张恒远答道：“两年。”
梁子骞问道：“上一任郡守是谁？”
张恒远顿了一下，答道：“左涵。”
梁子骞愣了一下，这左涵他自然不陌生，父亲学生张钊的同期考生，平时与张钊走得也极近，在外人的眼中，是父亲一派的人。梁子骞在心中轻舒了口气，虽然他早准备好了面对这些，但一切来得还是未免太快了些。他问道：“你到任之际，可有盘查过这些？”
张恒远楞了一下，没曾想到梁子骞会如此问他，答道：“并无。”
“并无？很好。既然如此，此事就仍交由你负责，给你五天的时间，把账面上缺少的钱粮都追缴回来，记住，我要看到的是你们呈报朝廷的结果。如果五天不行，按照晋国法令，你知道是什么结果吧？”
张恒远身子软了下去，道：“与贪墨同罪。”
“好”，梁子骞道，“你明白就好，还有，林毅，你，你们，都去协助你们张大人。”
“是，可现在老百姓们都在外面饿着，我们人手不够，施粥等事怎么办？”
“无妨，此后由我全面接手赈灾事宜，你们只管补缴钱粮缺漏。”
“是。”
张府内，张恒远顺手就给了林毅一个巴掌：“我看你是想出头想疯了吧，什么‘这问题解决不了’，亏我还想凭一己之力替你们扛着，可你倒好，是想早日拉我下水，自己好飞黄腾达吧。”
林毅跪下道：“大人若要怪罪，下官无话可说，可下官之所以如此，实在全为了大人啊。”
张恒远“哼”了一声道：“追缴不回钱粮，则与贪墨同罪，可入了别人家私库的钱粮又如何能追缴得回来？这与辞官归乡相比，你可真是为了我好啊。”
林毅道：“大人，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您真的以为，您还能安稳地辞官归乡吗？”
“如何不能？”
“大人，你可知梁子骞是与谁一同来的？是沈清霖，沈清霖的背后又是谁？是沈家。我们虽远离皇城脚下，可皇上这段时日的用意您还没有看出来吗？沈家现在虽为新贵，可当年也是贵族门庭啊。”
张恒远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说，皇上要重新重用沈家？”
“不论如何，我们都要想着，洛阳是谁保下来的？晋国又是谁保下来的？可以说头功当属沈家。这沈家的沈清婉虽为女子，却十分聪明，她明白功高盖主的道理，可眼下三国相争，当今皇上又素有大志，见沈清婉不贪图功名，反而更为器重。这梁子骞是梁衡熠的儿子，这个节骨眼上他都不敢忤逆圣意，我们又为何要碰这个硬钉子，和沈家背着干呢？”
张恒远把扶起来：“你说得有道理，这为官啊，揣摩准了上面的意思最要紧，可梁子骞不过一句话的事，我们该如何呢？不能因为皇上最近重视沈家，就去查左涵，去查张钊，去和梁家为敌吧，这样岂非得不偿失？”
林毅叹道：“再难也要查啊，梁子骞虽接手了赈灾事宜，可他筹集到的钱粮又能支撑几日呢，无非是在等着梁相国他们盘查哄抬物价一案所获和各地官府的补缴，现在老百姓们都在外面饿着，如果我们真若让汝阴的土地上饿死了百姓，届时直达天听，我们也就不止杀头那么简单了。”
“好好好”，张恒远后背一凉，“你快点去把此前两年和左涵在任期间的账单都整理出来，我现在就要看。”
“是。”
林毅退出，不时便把往年账目带了过来，张恒远越看头越涨：“这账面倒是做得滴水不漏。”
林毅道：“不论如何，总归与呈报朝廷数额有出入，大人只需拿这一点做文章便是。”
张恒远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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