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间,琦玉自厨房忙完出来,远远的,只见假山旁边站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由于身影正背对着她,也瞧不出是谁,却总觉得既不像府中的人,举止也有些奇怪。
于是琦玉慢慢朝他走过去,或许听到响动,身影慢慢转过了身,这下一瞧,虽已隔了多年,琦玉却一眼认了出来,正是梁子骞。
她尚在惊讶,梁子骞倒已先向她施礼道:“琦玉姑娘。”
琦玉蹙紧了眉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上新给了我和清霖任命,故而前来找清霖议事。”
“议事就到议事厅,怎会跑到这后院?”
梁子骞有些尴尬:“一时累了,出来歇歇神,没想到倒迷了路。”
琦玉却笑了:“梁将军识途之名在外,没想到被沈家这的园子困住了,看来外面传言不实啊,既如此,可需要女子引您到议事厅呢?”
梁子骞忙道:“不……不必了,你忙吧,我现在已经想起来了。”
琦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哼”了一声,等到他议完事离开,立刻凑到清霖身边问:“你怎么让他到府上来了,幸亏姐到二叔府上去了,不然,还不知道会出多大的乱子?”
清霖也为难道:“皇上让我们一同执行任务,他已到府门口了,都是同僚,我总不能不让进府吧。想着阿姐没在,也便让他进来了,以后断不会了。”
“这才像话”,琦玉道,“不过皇上让你们一同执行什么任务啊?”
“南部诸郡赈济灾民一事。”
“何时启程?”
“就在明日。”
琦玉喃喃道:“看来二叔把姐叫过去,必然也跟此事相关了。”
沈光禄府上,议事厅。
沈光禄道:“皇上委派梁子骞和清霖共同接受此次任命,倒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梁子骞是梁衡熠的儿子,此事的最大症结出在父亲身上,让儿子去执行任务,梁衡熠的人为了少主子考虑,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韩琳道:“可我怎么听说,最近梁衡熠和梁子骞的关系闹得十分僵呢,何况,我们呈给皇上的官员名单也是他给的,上面可都是他父亲的学生和门生啊。”
郭淮道:“关系再不济,也是亲父子。梁衡熠之前费了那么多心力,不就是想让他儿子当上大将军吗?好在梁子骞终不同他父亲一样,还是个顾念大局体恤百姓的人,倒也难得啊。”
清婉坐在最角落,听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始终未关自己,实在有些百无聊赖,可细想也想不出二叔叫自己来干什么。待他们议完此事,沈光禄突然问:“清婉,在座诸位,唯你与靳令止和张越有过交际,以你在前线营中观此二人品格,是否为贤能之士?梁衡熠奉命审理南部诸郡哄抬物价一案,其底下人手必然趁机动些手脚,他们可能否从其中力争局势,以最快之速度遏制粮食价格,让那些真正发了大财的全都拿出来赈灾,让梁氏一党不至于避重就轻,肆意妄为?”
清婉想了想道:“他们二人能在文官争相推诿之际,亲上前线担当使臣,可见其一片忧国爱民之心,我与他们虽相处时日不算长久,也能察其为实心用事之人。不过与梁氏一党相争,还是力不能从其心,更何况,还有许多他们想不到的。”
沈光禄闻言叹道:“这么说来,还是梁家说了算啊。”
清婉问道:“二叔既然如此看重此事利害关系,又将希望押在靳令止和张越二人,何不派人偷偷提点?”
“你有所不知啊,如今的朝中形势,曾有人说文在梁家,武在沈家,虽然我们沈家只不过出了几个将领,梁家才是党羽满朝,可我们又怎么能堵住众人悠悠之口?靳令止和张越二人与梁家走得不近,与我们走得也不近,因而被视为无党无争之人,皇上用他们盯着梁衡熠,他还不会太抵触。先不说靳令止和张越不愿与我们沈家走近了,即便他们愿意听我们的利害之言,如果让梁衡熠发现了,就又有文章可做了。届时梁衡熠把查出的不合其意之结果,归咎于我们兴党派之争,事情就更加难办了。”
“我明白了。”
翌日清晨,清婉到城门外送清霖南下,竟然巧遇南宫嘉柔出城送梁子骞。
她装作没看见,叮嘱了清霖几句就要折回,南宫嘉柔却朝她走过来道:“是清婉姐姐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清婉愣了愣,只好行礼道:“公主殿下安康。”
南宫嘉柔就要拉她的手:“清婉姐姐,我们可好久没见了。”
清婉不动声色地拿开手:“公主殿下这声姐姐,清婉一介布衣可当不起。”
“我们都是一同长大的,怎么就当不起了,清婉姐姐,我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
清婉轻笑了一下,不想与她争论,就道:“我们府中还有事,清婉就先告辞了。”
南宫嘉柔忙拉住她道:“不行,好不容易得见,我今日可不能放姐姐走了,我还有好多体己话想跟姐姐说呢。”
一旁的琦玉脸色已经变得难看,梁子骞走过来道:“夫人,我记得你不是要进宫去拜见太后吗?还不出发吗?仔细别误了时辰。”
南宫嘉柔愣了一下,没想到在沈清婉跟前梁子骞连嘉柔都不喊了,竟然直接称她为夫人。她笑着道:“不会误了时辰的,母后今日都会有空,故而再晚些出发也无妨,好不容易才能和清婉姐姐见一面,正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呢,你过来掺和什么呢。”她看了清婉一眼道:“难不成看我们如此要好吃醋了?”
梁子骞道:“怎么会呢。”
南宫嘉柔轻轻笑了下:“我就说嘛,你看我们处得如此好肯定开心还来不及吧。”
梁子骞看了清婉一眼,南宫嘉柔道:“好了,本来就是我们来送你们的,你们怎么还不出发,这个误了时辰可是大事啊。”她拂了拂梁子骞官服落上的尘土,道:“快去吧,此去好好照顾自己,也要好好照顾清霖。”
梁子骞看着清婉道:“我自然会好好顾看他的。”
清婉挤出一个笑容,目送他们离开,南宫嘉柔道:“贵和楼的酒菜不错,清婉姐姐还没去过吧,不如我们过去坐坐?”
清婉道:“行了,看戏的人都走远了,你还要再演下去吗?”
南宫嘉柔笑了:“清婉姐姐是否误会了,妹妹早年不懂事,对姐姐多有得罪,这厢是真正来示好的。”
清婉道:“我刚刚也说了,这声姐姐希望你今后不要再喊了。”
“你不让喊我就不喊了”,南宫嘉柔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原谅我了对吗?我已经这般向你伏低做了,你还想我怎样呢?”
清婉道:“给人以背后一击,被发现了再认个错,这样的事情恁谁不会做呢?只不过很多人不屑于如此罢了。清婉已经见识过了公主殿下的手段,公主莫要再假意作态了,这天下的所有事情,也不都不是公主只要认个错就能挽回的。”
南宫嘉柔道:“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吗?我记得时候受了欺负,都是你替我出头的。”
清婉转身离开,琦玉跟上她道:“这个女人,真是没救了。”
她又继续前行了几步,行至城门之内的道,站定了说:“客官刚刚看戏还没看够吗,还要一直跟着我作甚?”
韦文轩从墙角走出来,靠墙看着她道:“沈姑娘可真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啊,就这么和情人见着,和情敌吵着,还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失敬失敬,看来我输给沈姑娘真是情有可原呐。”
清婉道:“韦公子谬赞了,我怎么比得上韦公子,专听人墙角。”
“嗳?你说话可要讲理啊”,韦文轩道,“你们在大街上说,我堂堂正正地听,怎么算听人墙角呢?”
“那你还跟着我做什么呢?”
“刚刚沈姑娘火气甚大,我是生怕沈姑娘会想不明白,毕竟旧情人虽好,但人还是要往前看嘛,故而一路跟着姑娘,也是怕出了纰漏。”
清婉不想再离开,转身往回走,韦文轩跟上来道:“不过你也真够衰的,你说跟谁当情敌不好,非要跟公主当情敌,这还能有赢头吗?”
清婉站定瞪向他道:“韦文轩!”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韦文轩举起了双手,见清婉转身,又道,“不过梁子骞也不是什么好的,他父亲还那样,不值得你为他如此受气,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眼光应该放大放远,晋国挑不着了,还有我们陈国嘛,嗯?”
清婉道:“琦玉,帮我把这只苍蝇赶走!”
“好。”琦玉握紧了腰间的剑向韦文轩走去。
“嗳?你们说不过我就动手啊”,韦文轩一边后退一边道,“你知道吗?洛阳城内官道上打架斗殴可是重罪,嗳?琦玉姑娘对吧?我们有话好好说。”
清婉回到府中,一连喝了几杯茶才解了渴。她拿了本书看着,不知为何,又在字里行间想起了儿时的事情。
当时父亲新打了胜仗受到器重,她便得以到皇家书院读书,皇家书院中贵胄子女虽多,然而关系最紧密的,还是她和南宫嘉柔、南宫慕青以及梁子骞组成的四人团体。
这个四人团体中其他三人的成绩皆名列前茅,只有她,常年被老师罚站背书。南宫慕青是四人当中年纪最大的,因而也是最能说了算的。最让清婉感动的,是不论她成绩如何又闯了几回祸,南宫慕青皆包容着她,帮她圆谎替他背锅,却自始至终都没发过一回脾气。
因此,儿时的“慕青哥”,也是她最为敬重和倚仗的人。
虽然南宫慕青一身书卷之气,生得也是谦谦君子模样,可他所爱的,却是败兵布阵等兵家之事,有如此爱好者,当然还有梁子骞,因此经过清婉从中牵线,他们也都拜到了沈光魁门下修习兵法,时常出入沈家。
但因同为女子身份,四人之中与她关系最为亲近的,还是南宫嘉柔。
两人虽走得近,却是全然不同的性子,清婉自幼随了父亲,行事有男子的爽利,南宫嘉柔却是一派规规矩矩的娇女儿模样。当时她沉默寡言且胆怯懦,母亲也不受宠,全靠清婉和南宫慕青的护佑,才少受了诸多皇子公主的排挤欺凌。可后来,她却恩将仇报,令自己受了最多的伤……
这么回想一番,如今四人倒全变了境遇,其中以南宫慕青变化最大。清婉叹了口气,合上书走到窗边想:她要如何,才能像慕青哥当年照顾自己一样,帮到慕青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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