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贵和楼的雅间,此时却站的是清婉和梁子骞。
她乘坐的马车在一刻钟前被拦住去路,被引到贵和楼,见到的却是他,神情一时十分不耐,喝了口茶道:“梁将军找我有何事?竟想到拦路截人了?”
梁子骞闻言连忙施礼道:“事急从权,才不得以冒犯了。”
他突然走到门边猛然打开门向外瞧了瞧,确定四下无人后,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纸信封放到清婉面前的桌子上。
清婉不明所以,问:“这是何物?”
梁子骞道:“这这正是秦忠派人在查的名单。”
清婉一时讶然,梁子骞只以为她不知情,就道:“你把这个交给秦忠,他自然会明白的。”
清婉伸手摸上信封,看向他道:“你这样做不怕得罪你父亲?”
梁子骞他看着她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我和父亲是不一样的?”
清婉摇头:“不记得了。”
梁子骞苦笑了一下,仍兀自道:“可无论如何,他却终究是我的父亲。如今战乱刚刚平息,正是安定军民的时候,他们却不管百姓的生计,欺上瞒下,将百姓置于水火之中,我虽看不惯,却也只能如此了,其余等等,还要仰仗各位将军了。”
“秦忠不管怎么查,都不如你知道得周全,多谢你了。”
梁子骞道:“都是为了百姓,无需言谢。”
清婉站起身:“梁将军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梁子骞急忙站起身:“清婉,我瞧着你瘦了,我刚刚点的都是你爱吃的,店家一会儿便能呈上来,不妨吃完再走吧。”
“不必了。”清婉施礼作别,而后转身离开。
沈家院落,夜深时分,秦忠悄然潜入。清婉把信封给他看,他道:“太好了,我正有些细节查不到,姐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秦叔”,清婉道,“您现在已经封将,就不要称我为姐了,唤我的名字即可。”
秦忠摇头:“老爷夫人早年对我有恩,我一生敬重老爷夫人,自然也会敬重姐少爷。”
清婉知道拗不过他,就道:“秦叔别站着了,快坐吧。”
“好。”
“清霖羽翼未丰,尚不能顾虑周全,我知道您在沈府周围安排了不少暗卫,多谢秦叔了。”
“一切都逃不过姐的眼睛。”
“其实沈府的安全倒不足为虑,只要是和你们相互往来,不能落到别人眼中成了把柄。”
“我明白”,秦忠道,“不过姐,我也有一句话。”
“您说。”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在这纷乱的世道,自保一事十分要紧。你身边虽有琦玉,但毕竟有时寡难敌众,还是要多培养些暗卫,才能佑自己和沈府安全。”
“我明白了。”
太极殿偏殿,南宫靖宇斜斜靠着,听梁衡熠汇报朝中事务。
梁衡熠道:“皇上,国库去年统共收入白银不过三百万两,这些您都知道,今年战乱军资增多,现在才五月,已经支出去了半数有余。”
梁衡熠看了皇帝一眼,又道:“这些还不包括皇上赐给诸位将军的赏金。而且还需考虑到,皇上前几日下令战乱之后与民休养,免除全国百姓一年赋税,故而未来一年将无白银入库。正所谓不当家不知茶米油盐贵,皇上将赈济南部诸郡流民之重任交付于臣,微臣所谋,也不过一个‘粮’字和一个‘钱’字,从各地调粮运往南方虽也是难事,需要仔细筹谋周旋,但毕竟还能想办法。可流民数量之众,新粮成熟时日之久,单靠调粮是远远不够的。所不足者,便需银两钱财从各大户或者他国境内买粮,但据老臣所查,南部地区粮食早已稀缺到五两银子一石了,可若从北方买再运往南方,运费开支也大,遑论从他国买了。皇上将此等重任交给老臣,老臣自然万死不辞,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捉襟见肘,此事所需钱财用度又大,老臣实在是难呐。”
南宫靖宇眉头深锁,问:“去年亦有战乱,国库收入少乃是常事,可往年之积存呢?还有多少?”
“回禀皇上,皇上亲政之时曾有过核查,存银一百一十万两,前年去年两年支出皆超出预算,花去六十两,故而而今核查还剩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南宫靖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竟不足一年的收入?”
“是”,梁衡熠道,“皇上亲政之后对旧制进行改革,广纳人才,新设官职部门,百官俸禄支出增加,且施行惠利于民,税收较往年接连下降,前年北部旱情,去年陈国对南疆进行侵扰,亦皆有大项支出。”
“罢了”,南宫靖宇抚了额头,“旧账再如何算也无益,最要紧的是眼前要想个法子渡过难关,其余以后再慢慢筹谋。”
“是。”梁衡熠道。
“朕知道相国替朕当家难,故而朕也不能自个享清福,朕的私库里还有些银两,择日就让杨谨清点了交给你,之后宫内吃穿用度皆减少一半,所节省之银两一并交由相国赈灾之用。”
梁衡熠连忙叩头道:“皇上如此体察百姓之苦,实乃万民之福,实乃晋国之福。老臣意欲效法皇上,愿意拿出一年之俸禄当做赈灾之用,也愿将时局之艰难向文武百官言明,届时必将有更多官员愿意以一己之俸禄纾解国家之危难。”
“好好好”,南宫靖宇连忙起身,行至大殿中央将梁衡熠扶起来,“相国如此为国筹谋,才真正是国家之福啊。”
“皇上谬赞。”
“不过,朕还有一件事要交给相国去办。”
“皇上只管吩咐。”
“杨谨。”南宫靖宇轻唤一声,杨谨便把一个信封呈到他手中,他看着梁衡熠道:“相国有所不知,如今国难当头,我们在殚精竭虑谋划,却有人在趁机发财,朕已派人查出了一些眉目,这是名单。”
他把信封交到梁衡熠手中,见梁衡熠脸色有变,连忙道:“这里没有外人,相国只管打开便是。”
“这……”
南宫靖宇又道:“只管打开。”
梁衡熠只好把信封打开,看到信纸上的目录,越往下看便越心惊。南宫靖宇生气道:“相国也觉得生气吧,如果只有那些乡绅大户倒还好些,关键是不少官员都参与其中,吃着皇粮,拿着国税,却干这等鱼肉百姓的事,趁机哄抬物价,是怕朕的江山现在还不够乱吗?简直罪不可恕!”
梁衡熠忙道:“皇上切莫着急,此事重大且牵连深广,还需仔细查明。”
“没错”,南宫靖宇道,“如此时刻,此事真若走漏了风声,肯定会惹得民心惶惶。相国,如今能替朕分忧的也只有你了,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老臣遵旨,老臣一定查明真相。”
“哎”,皇帝叹道,“但此事如果彻查,必将牵连甚广,朝廷还需用人呐。朕亦相信他们其中有些与商人勾结只是一时受了蒙蔽,起了贪念,故而此次情况轻微的,着令上缴不法银两用作赈灾之需即可,情况十分严重的,再秘密查办。相国自来深谋远虑,如何处理可定要比朕到位。”
“是。”梁衡熠僵直的脊背明显松了松。
南宫靖宇向梁衡熠施了一礼道:“这么多担子都压在相国的肩上,相国辛苦了。”
梁衡熠连忙还礼道:“这是老臣分内之事。”
“可朕也不能把相国累坏了,再给你委派两个帮手吧,靳令止和张越,他俩曾在三国交战之际不顾安危前往战场担任使臣,都是实心办事的人。”
梁衡熠也只得说:“好。”
梁衡熠退出,杨谨上前给南宫靖宇添茶道:“刚才皇上,真的是让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南宫靖宇此时才有了一丝笑意,道:“不要再拍马屁了。”
“奴才哪有拍马屁呢,奴才真若拍了马屁,就让天上掉下一个响雷劈死奴才”,杨谨道,“奴才刚刚看着皇上,但真觉得,有此明君,真乃万民之福啊。”
“好了好了”,南宫靖宇道,“你觉得梁衡熠接下来会怎么做?”
“皇上已经给了他面子,他如果再完成不了皇帝的任务,朝廷之中还有很多人眼巴巴盯着他的相国之位呢。”
南宫靖宇摇头道:“你不懂,梁家树大根深,朕亲政之前,很多人只认梁家,不认南宫家,他现在说话还说了算,朕便离不开他。”
“皇上所言极是。”
尚书中丞张钊抵达相国府,未到正厅,只听到一记清脆的响声,像是有茶盏摔到了地上,忙问一旁的侍从道:“里面怎么了?”
侍从也支支吾吾:“奴才不知实情,只知道相国发了好大的火。”
张钊在门外顿了一下,才抬步入内,只见梁相国正背对着门口,陈嘉和梁子轩默默坐着。他刚要施礼,梁衡熠倒像背后长了双眼睛,说:“不必行礼了,子轩,你把信件拿给他看。”
“是。”梁子轩起身拿给他一封信,他看了一眼,大为骇然,忙跪下道:“是学生的不是,学生处理不当,让老师为难了。”
梁衡熠转身道:“钊儿啊,为师这么多学生,自来最器重于你,只因你心思缜密,行事但教人寻不出错处,可这次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仔细,让人家给查了个底朝天?”
张钊又看了一遍,道:“学生自然难逃其咎,只不过学生斗胆进言,觉得此事并非被别人抓住马脚这么简单。”
梁衡熠坐下道:“你且说来听听。”
“此事是由学生经办的,因而来龙去脉学生最是明白,这张名单的确查得很清楚,可未免太清楚了。”
梁衡熠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张名单根本不是别人查出来的,而是自己人透出去的?”
张钊点头:“正是。”
梁衡熠陷入深思,陈嘉道:“微臣也觉得很是蹊跷,张钊办事自来滴水不漏,这次怎么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梁子轩道:“有道理。”
梁衡熠起身,把张钊扶起来:“老师一时情急,冤枉你了。”
“老师肯相信学生,学生自然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自证清白,也为老师除去隐患。”
“好,快坐吧。”
梁子轩说:“事情要查,可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把事情从明面上圆过去,牵扯到这么多人,来龙去脉如果真让皇上知道,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可就都白费了,不过好在父亲奉命办理此案,我们可以多想些法子让这张名单变得不实。”
梁衡熠摇头道:“你们莫要看了皇上,他还当真有些像当年的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这次我去面圣,他虽早有准备,却处处将我拿捏,这些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是我的学生,有些是我举荐的,他心里都清楚,却仍将此案交由我处理,可以说给尽了我们梁家颜面。如果这样了我都不把事情处理好,我看这个相国我也别想当了。再说了,还有靳令止和张越两个人盯着。”
梁子轩道:“父亲,那您的意思是,这些人就不保了吗?”
梁衡熠道:“人要保,案子也要查、”
梁子轩道:“儿子不明白。”
“皇上既然将案子交给我,还有靳令止张越在旁盯着,我便给他查出一个结果。不过他也说了情节轻的可以从轻处理,这就有文章可做了,总归我审理案子,一切都好细细作安排,你们也帮忙好好想想,于我们重要的大事化,推出去几个不打紧的便是了。”
陈嘉明白过来:“相国英明,我们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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