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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青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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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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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琳提议道:“既然扩充兵力一事我们还能勉强支撑几日,就暂且挪后再议,眼前最要紧的是重拾起农耕,南部诸郡缺衣少粮,务必要稳住了不能乱起来,不然……属下实在不想再率领士兵去镇压父老乡亲了。”

    “嗯,是该想个法子”,沈光禄道,“既然你说到这里了,可有什么法子?”

    韩琳道:“属下想到前几年的国情,官仓粮食充足而民仓不足,不如我们联名上书奏请,请皇上开仓放粮赈济民难何如?”

    郭淮点头道:“是个法子,如果能成,的确能支撑一阵子,不过现在的官仓已经不是以前的官仓了,年初大量用作军粮,已远不如之前丰足。”

    清霖道:“这个我去查过了,用作军粮的都是南部诸郡的官仓和洛阳陈谯一带的官仓,北部诸郡官仓尚足,可以奏请皇上异地调粮。”

    郭淮道:“不过北部诸郡的郡守很多都是梁家的门生和学生,需要周旋一番。”

    韩琳道:“梁家虽多行不义,但这个关口,我想还不至于敢扰乱国事吧。”

    秦忠气道:“他们有什么不敢的,就战时西明门失火一事,纵火犯悄不声息就死了,林瑞恒却平安出来,他们梁家肯定出了不少力吧。你可知南边的粮价都涨到什么地步了?以前一两银子两石,现在都快五两银子一石了,百姓苦不堪言,可他们手底下的人还在趁机抬价,这下肯定又揽了不少财吧。”

    “哎”,韩琳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清婉轻咳一声,韩琳看见眼睛一亮问道:“大将军,您可有高见?”

    沈光禄也问道:“清婉,你可有话说?”

    “叔父,我刚刚在想,既然这次梁家拿了不少银子,赈灾一事,何不让他们再把银子掏出来?”

    清霖道:“阿姐,你不了解他们,他们人心不足,怎么会甘心把吃进去的银子再掏出来。”

    沈光禄却说:“清婉,你可有什么主意?”

    清婉道:“也不是什么主意,只是清婉觉得,梁家虽是皇亲,且在朝中根系丰茂,皇上太后也对其十分偏爱,但当今皇上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关系到南部诸郡的安定,他心中自有决断。故而只需把调查的结果呈给皇上即可,甚至用不着诸位出力。”

    “这……”众人相互对视仍存疑虑,沈光禄却说:“秦忠,你手下的人办事得力,你派人把哄抬物价的人都查出来,我秘密呈给皇上。”

    “好。”

    待到众人退去,议事厅中只剩沈光禄和清婉二人,清婉问道:“二叔,你让我过来,是否要我明白,战争一事,实则百害而无一利。”

    沈光禄道:“你只猜到了的其中一点。其实战争也好,不战也好,都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只不过相机而择嘛。听说你最近在修兵书,进度如何了?”

    “不知又是谁在二叔跟前嚼舌头了,其实修兵书一事是假,为着清霖是真,他尚未及冠,且又钟情兵家之事,故而想到给他列个章法。”

    “这样倒好”,沈光禄道,“你自随你父亲,对于兵家之事天资聪颖,不比我们勤能补拙,清霖虽也自衷情排兵布阵,天资上却总比你差一点,他的从军之路还长,你若给他列个章法,至少也能让他今后少走弯路。再者,你若写得好,一时成了典范之章,倒也能在兵史上留个名了。”

    清婉笑道:“留名倒是不求也不敢求的。”

    议事厅内静下来,沈光禄喝过茶后,清婉道:“二叔,其实我亦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七年之前,父亲还在时,我便见他逐渐力不从心,常有嗟叹,而今你们又这般,费尽心力,可最后指望的,不过全在皇上一人的决断。且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二叔,我就想问一句,你们一片苦心孤诣之心,可这朝纲,您真的能匡扶过来吗?”

    沈光禄闻言愣了一刻,他看着清婉,目光中似乎在确认这还是不是他的侄女,最后苦笑道:“这也是你避而不仕的原因吧。”

    清婉点头。

    “你幼时跟在你父亲身边,他教的肯定不外乎修身济世之道。可你如今回来却大变了性情,我便知道你不会在原来的路上继续走下去了。是啊,见我们日日争,年年争,可这晋国却日渐积贫积弱,我们真能把朝纲匡扶过来吗?可如果我们再不争,家国将如何?百姓又将如何呢?”

    清完叹道:“朝朝代代,要想海晏河清,大都系在良臣得遇明主了。”

    清婉就要告辞,沈光禄却道:“你刚刚提到你父亲,其实我有件事一直都没有告诉你。”

    不知为何,清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沈光禄道:“当年迫于梁家的势力,我不敢对外透漏消息。其实应你父亲的要求,他的骨冢没有葬回老家,而是葬在他在洛阳初次见你母亲的地方,和你母亲葬在一起,你有空去看看他们吧。”

    清婉夜不能寐。

    于是干脆起了身走出屋子,见院内夜色凉凉,泻了一地,她靠在凉亭的栏杆上,长久地兀自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琦玉拿了一件衣服,披在清婉身上,然后坐在她身边陪着她。

    清婉道:“想想父亲,早前丧父,中年经历丧妻之苦,一生戎马始终郁郁不得志,临终之前伤痛缠身,死后,却七年坟茔无人祭……”

    琦玉以为她哭了,却见她面色十分平静,心下不由更加担忧,抱紧了她道:“好了,姐,都过去了,以后就都会好的。”

    清婉身手拍了拍她的背:“你别哭。”

    即便睡着了,也总不安稳,梦里,清婉又回到了父亲离世之前的那段时日,彼时,他刚刚北征而归,战场上受了重伤,回来后新伤旧疾一齐复发,很快便倒了下去。平时恁高大的一个人,可怜当时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头。清婉在他病床前喂药时装作若无其事,一转头眼泪就扑簌扑簌往下掉。清霖更是被寄养到了叔父家。

    那段时日总伴随着连绵不断的阴雨,偶然一个晴日,父亲的好友张恒芳得到消息,说住在东海芝罘岛的一位神医可以医治此类顽疾,身边的亲友和父亲的老部下便一致建议,希望父亲能跟随张恒芳前往芝罘岛,求得神医仲海晖诊断赐药。

    当时,年已近十八岁的清婉已经开始接手府中和军中事务,故而没有同父亲一道前去,后来她每每回想,常常难以原谅自己,如果当时自己能一起前往,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父亲死在颠簸回来的路上。

    而父亲去世之后,沈家的苦日子才真正到来,梁子骞接替父亲北征之后大获全胜,被先皇帝封为大将军,这下梁家的势力在朝堂之上权势一时无人能及,叔父不久就被他们寻了个缘由贬回老家,沈家全面倒台。

    而就在沈家即将离京返乡之际,她却信了梁子骞会照顾自己的谎话,独自溜下来,终导致后来,一切恶果都覆水难收……

    清婉惶然惊醒,拂开床幔,见窗外日头已高,想到自己竟难得睡到这时间,连晨练都贻误了。出了门,见琦玉和清霖正坐着等她,琦玉见她,道:“张嬷嬷,你把早点端上来给姐吃些吧。”

    “是。”

    张嬷嬷一会儿便把早点端过来,清婉象征性的吃了几口,见琦玉已经把纸钱等物品准备好了,就说:“我们出发吧。”

    一行向西南而行,越洛河,百余里后,逐渐看见一片连绵的山地。山势都不高,五月时节,林木长势正值丰茂,清婉记得幼时父亲每年都会带她来祭奠去世的娘亲,没曾想到,这么多年,她竟还记得路,带着琦玉和清霖翻过几座山,找到了坐落在山脚下的土丘。

    这才发现,原先母亲的墓又向四周延伸了一些,却仍不扎眼,不过仍是一座矮矮平平的丘地,可见叔父当年为了让父亲母亲合葬而不招人耳目的确费尽了心思,况又七年过去,土木遇雨水流失,这座丘地便愈发不会引人注目了。

    清霖看着清婉的神情,便知眼前这座无碑无记的土丘,便是父亲母亲的安寝之地了。他跪到地上,道:“父亲母亲,你们已经在此等很久了吧,如今,我们终于能来看你了,你们这些年还好吗?这荒山野岭的,岂不会感到清寂?”

    琦玉闻言眼中已有泪意,悄悄跪到他的身边。

    清婉也跪下,摆上酒果之后,接过琦玉递过来的纸钱点上。可怜她临来之际思绪万千,如今真正见了,却一时无话可言,听着耳边传来压抑的抽噎声,眼睛只管怔怔地看着,之前还能想到父亲母亲的音容笑貌,如今竟只剩了眼前这座土丘,忽然意识到父亲母亲早已于多年前永远离开他们了,这才一时间悲从中来。

    清霖道:“父亲母亲,如今看来,孩儿竟是最有罪过的,阿姐和二姐尚有远隔千里的缘由,可儿子回城已有一年之余,竟想不到过来给您磕头,真正大不孝啊。”

    言罢以额抵地,泪水不止。

    琦玉忙抚着他的背劝道:“清霖,你亦不过刚知情,不要如此自责,父亲母亲都是通明情理之人,天上有知,是不会怪你的,现下我们既已知道了他们的安寝之地,日后常来祭拜方是常理。”

    清婉道:“琦玉说得对,父亲从来都教我们明事理,不知者不罪,他们又如何会怪你呢。他们去世得早,你如今能长成这样,他们泉下有知,必然是感到宽慰的。”

    清霖看向清婉问:“会吗?阿姐。”

    清婉点头:“若他会怪,也是怪我当年的糊涂吧。”

    “不会的,阿姐,你救晋国子民于水火,父亲知道了,必会以你为傲。”

    清婉道:“你殊不知……哎,罢了,今日我们沈家虽阴阳相隔,却总算以这种方式团聚了,死生无常,父亲母亲虽已远去,我们却始终会在心里记得。回忆往事诸多无义,看顾当下才是最要紧的,我们要尽孝心,就有空多来陪他们说说话,多多侍奉叔父婶母,秉承沈家之家道,让他们放心吧。”

    “姐可总算想过来了”,琦玉道,“自昨日起你便不对劲。父亲母亲九泉之下,也不愿看你忧思多虑,郁郁伤心,而且,父亲母亲能在九泉之下团聚,也是圆了父亲多年以来的夙愿啊。”

    待到后来,已不似先前只顾伤感,清霖得知母亲在生下自己就撒手人寰后,问道:“阿姐,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回答他的却不是清婉,而是琦玉。

    琦玉道:“母亲啊,她当年可是轰动洛阳城的美人,不但人生得美,而且蕙质兰心,品格良善,故而父亲才对她那般好,一生护佑,一生钟情。”

    清霖问道:“到底是怎样的美?怎样的性情?可惜我竟没有见到。”

    琦玉想了想,看向清婉道:“虽然性情南辕北辙,但相貌上,母亲道与你阿姐倒有七八分相似的。”

    清霖道:“那倒是十分美貌了。”

    清婉看向琦玉道:“你倒是终于肯夸我了,不过我尚记不清了,你是如何记得这么清楚的?”

    琦玉指了指脑袋:“还记得当年,你总背不过的文章,我也早就背过了。再者,你一心铺在父亲的练兵场上,几乎要住在那里,几时陪在母亲身边安心做过绣工?”

    琦玉终究没有说起母亲曾是怡香楼的红字招牌,父亲当年力排众议才娶的她。

    清婉也觉得此事不消说。一行出了山林,上了马车,辘辘向北行去。过了一会儿,等马车行驶到城中心繁华的街道,不知遇到了什么,外面私语几句,马车戛然而止,车夫掀开车帘道:“大姐,有人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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