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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青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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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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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洛阳贵和楼外洒满了夕阳的霞光。

    韦文轩早到,他定了二楼临街的雅间,倒了一杯茶到窗边坐着,见街上人来人往,约么一刻钟之后,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到了酒楼门前。

    看着是一辆贵族姐的马车,车外帐幔层层,车上先下了一个大丫鬟装扮的女子,她掀开车帘,扶着自家姐款款落地。

    二人一同进了这酒楼,马车便掉头停到了后院,韦文轩折身进屋倒茶,就有店家在门外道:“公子,您约的人到了。”

    韦文轩顺口道:“进来吧。”言罢遂低头继续添茶,等他抬头,差点让刚刚喝到嘴中的茶水呛到,只见刚刚他在窗边看到的两名女子已经站到他的面前,姐装扮的开口道:“韦公子,好久不见。”

    他好不容易才想起晋国见面如何施礼,可话一出口,却说错了:“沈公……不,沈将军,好久不见。”

    “我如今已经不再担任将军之职,韦公子切莫再以官职称呼。”

    韦文轩再施礼道:“沈姑娘。”

    入座之后,琦玉悄然退至门外,韦文轩近距离看着沈清婉,见她唇红齿白,眉目温婉,这才终于接受了她为女子这一事实,不过还是仔细打量着问道:“沈姑娘在军中,可是将脸上抹了灰吗?”

    清婉摇头:“是摸了不少黛粉。”

    韦文轩苦笑道:“骗得我好苦,我曾以为放眼天下,能逐鹿天下者,唯我与公子尔,熟料,世人眼中的骁勇将军,竟是一位姑娘。”

    清婉道:“我自幼便在军中跟随父亲,父亲也将我当儿子养,故而除了身边亲近之人,很少有人知道我女子的身份,前几日说出,也不过因为要辞去大将军之职罢了。不过,这下韦公子应该放心了,这天下可在战场上纵横争霸的男子,只有你一人而已。”

    韦文轩笑了:“沈姑娘这么说可是瞧不起在下了,江湖之中,比武排位不分男女,战场之上,巾帼英豪又逞需多让?日后战场江湖能与姑娘相遇,希望能一较高下。”

    “比武我自然是比不过你的,至于战场,我以后也不会再去了。再者,如今两国结为秦晋之好,韦公子既为增进两国情谊而来,又何言战场一较高下之说呢?”

    “沈姑娘说的是。”韦文轩举杯向清婉敬酒,心里却想:到时两军再对峙,恐怕也由不得你不上战场。

    搁下酒杯,韦文轩又道:“本来想与姑娘畅谈天下大势,诸家兵法,可如今……不知姑娘还有没有兴趣。”

    清婉道:“实不相瞒,既不在其位,早已不谋其政,韦公子所言如今之于我,比不得洛阳最流行的胭脂和水粉。”

    见她不想多聊,韦文轩尴尬一笑,之后便所言甚少,清婉乐得自在,专心品尝贵和楼的酒菜。待到筵席之后,韦文轩仍旧彬彬有礼地送清婉先上马车,临别之际,他道:“希望来日能与姑娘再相见。”

    “好说。”清婉上了马车,驶出不远,琦玉就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何要来赴宴了,原来是为了吓他,刚刚一进门的时候,他一见你茶水就差点喷出来了。这威风凛凛的陈国元帅,私下里倒挺有趣的。”

    清婉放心道:“这下,他应该不会想再见到我了。”

    而直到马车驶出老远,韦文轩仍旧站在原地,他见到马车拐了弯,才轻声道:“有意思。”

    自那日之后,清婉便没再听说过韦文轩的消息,她有时在故纸堆里翻阅,有时忙着和琦玉张嬷嬷晒草药、蒸糕点,日子快得宛如窗间过马。

    七日之后,洛阳城内又传来大消息:沈老将军率军回城了。

    如同她凯旋那日,城中又有无数百姓出城相迎,朝堂之上亦设了接风之宴,故而她也没有急着去凑热闹。

    直到隔日清霖下了早朝,清婉准备一应物品妥当,才说:“我们去拜见二叔二婶吧。”才一起向沈逛禄府上而去。

    清霖自是轻车熟路,可七年未见,清婉一路却十分忐忑,到了沈府,迟管家先看到清霖,忙过来说:“二少爷,您过来了呀,老爷在正厅喝茶呢。”

    当他又看见跟着清霖身后的清婉,惊讶到嘴巴张了半天:“这……这莫不是大姐?”

    清婉应道:“迟叔,是我。”

    清霖道:“迟叔,你去和二叔二婶说一声吧,就说我和阿姐来看他们了。”

    “好,我马上就去。”

    等迟管家引他们入内,马上就到正厅,清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哎呦,这是多大的架子,回京都十多日了,如果你二叔不回来,我们这沈府,是没法得见大将军天颜了吧。”

    清婉闻言头皮一紧,忙急行几步到正厅行礼道:“二婶哪里话,只因诸多琐事,这才给耽搁了,清婉这厢,给二老磕头了。”

    三人面目相对,清婉见二叔二婶鬓角皆生了白发,一时间悲从中来。二婶杨氏忙过来扶她:“你这孩子,跪什么跪,怎么这些年在外面,都不知道偷偷给家里传个信呢。”话未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

    清婉眼眶也发红:“清婉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琦玉也跪下:“琦玉也不孝,让二老担心了。”

    “玉儿,你也受苦了。”杨氏一手拉着一个,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光禄看着她们道:“你这个妇道人家,有事就知道哭,清婉这些年若是让你知道,还不坏了大事?你还站在那儿干啥呢,还不快让孩子们坐下。”

    “快起来。”杨氏这才把她们拉起来,众人入座,清婉又应杨氏要求把这些年的经历又说了一边,惹得杨氏连连叹气。

    这厢话未叙完,就有一个男童匆匆跑了进来,拉着沈光禄道:“爹爹快去看,我的五支箭都正中靶心耶!”

    沈光禄正色道:“清津,怎么这般没有规矩,没看到父亲母亲正在议事吗?”

    清津吐了吐舌头道:“孩儿知道错了。”

    清婉知道,眼前便是二叔老年得的“子”了。清津已经看到清霖,扑到他怀里道:“堂兄,你过来了。”

    杨氏唤道:“津儿过来,这是你的两位堂姐。”

    清津的眼睛骨碌碌一转,道:“这可是那两位大将军堂姐了,长得可真好看。”

    这下把一家人都逗笑了,清婉看着他道:“津儿,过来。”

    清津倒一点也不生分,直接蹭到她怀里道:“堂姐。”

    “你几岁了?”

    他伸出了十个手指头说:“我五岁了。”

    清婉又被他逗笑了。

    有清津在,一家人整日都过得其乐融融,言语之间,缺不了的笑声。晚饭之后,夜色逐渐晚了,清婉看了看天色,说:“二叔二婶,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杨氏不舍道:“新府里冷清,我们收拾几间屋子出来,你们两个姑娘,不妨就住在这里吧。”

    清婉道:“还是算了,府中仍有些事务要处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时常过来叨扰的。”

    清婉和清津道别道:“津儿,我们先回去了。”

    清津打着瞌睡问道:“你和清霖堂兄住在一处吗?”

    清婉捏了捏他的脸说:“嗯,我和你清霖堂兄住在一处。”

    “嗯,那我回去找你玩的。”

    “好。”

    清津果然说话算话,第二日晌午清婉在书房看书,就见一个肉丁匆匆跑了进来,肉丁见她在写字,叹口气道:“清婉堂姐,先生也给你布置了功课吗?”

    清婉十分惊讶:“你是怎么认出我是清婉堂姐的?你昨日不是还分不清吗?”

    清津轻轻凑到她的耳边:“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母亲告诉我,比较不凶的那个是清婉堂姐。”

    清婉捏了捏他的脸:“你母亲说得对,除此之外,比较好看的那个也是你清婉堂姐。”

    清津忙点头:“正是,正是。”

    他趴到案机上去看,读道:“兵者……清婉堂姐,这第三个字怎么读啊?”

    清婉收起道:“这个太难了,你还学不到。”

    “哼,你和先生一样!”清津把背在肩上的书包挪到胸前,取出几个册子道:“清婉堂姐,其实我是来找你做功课的,母亲说她书读得少,让你教我。”

    清婉冷不丁想起读书时被先生提溜的日子,到现在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道:“你母亲实在太谦和了,堂姐教不了你什么的。”

    终于陪他写完了功课,清津的肚子已经咕噜噜的响,清婉一边帮他收拾一边说:“去找你琦玉堂姐吧,她有好吃的。”

    琦玉知道清津来了府里,把午饭做出了花,清津一看就流口水道:“哇,好多好吃的呀,琦玉堂姐你真厉害!”

    琦玉也惊讶:“你是怎么认出我是你琦玉堂姐的?”

    清津又凑到琦玉耳边悄悄道:“母亲说了,琦玉堂姐是比较好看的那一个。”

    琦玉摸了摸清津的头说:“你等着,厨房里还有好多好吃的,我再去给你拿来。”

    用饭之时,琦玉一个劲地给清津夹菜,肉丁吃肉吃得挺开心,带他来的阮艺却踟蹰着向前道:“二姐,少爷在家不允许这么吃的。”

    琦玉道:“没事,清津正长身子呢。”

    “这……”

    清婉问:“清津,你觉得饱了吗?”

    清津塞进一口鸡腿,抬起脑袋想了想:“许是饱了吧。”

    “既然饱了,这些堂姐就给你留着,你改日再来吃好不好?”

    “好。”

    肉丁搁下筷子,又在府中玩了一会儿,阮艺过来道:“两位姐,少爷下午还有射艺课,奴才先带他回去吧。”

    “好。”

    阮艺这才拉着有些不情愿的清津回了府。

    琦玉看着他们的背影道:“没想到叔父虽老来得子,要求却这般严格。”

    清婉道:“清津这孩子聪明,是要仔细约束着,二叔从来如此,沈家的苗子,不能歪了。”

    自此,清津成了府中的常客,府中本来人丁就少,主子们还都是安静的性子,肉丁来得勤了,竟多了许多欢声笑语。这日阮艺因府中有事急着回去了,清婉就负责送肉丁回去,到了二叔府上,凑巧碰上诸位将军在此议事,她本急着要走,沈光禄却看见她了,道:“清婉,你也来听听吧。”

    “好。”

    正厅之中,坐着郭淮、秦忠、韩琳、穆刚和清霖。因着都是熟悉的面孔,故而也不顾及她是女子身份,知无不言。

    沈光禄首先开口道:“清霖,你接着说。”

    “好”,清霖站起身道,“如今战争结束,重拾农耕以充仓廪实,扩充兵力以振军威,自然成为头等大事。可这两件事,施行起来皆非易事。年初战事破坏性极强,南部诸郡许多良田和屋宅皆已遭到损毁,更何况死在敌军铁蹄之下的百姓不计其数,流亡饿死在异地的更数不胜数,耕种劳力自然大为减少,皇上仁德,虽免除了一年赋税,可对于许多的寻常百姓,家中的存粮恐怕连今年都撑不过去,继续这样下去,必然生乱。至于扩充兵力,这些诸位肯定比我更清楚,前几年国库入不敷出,近年战事连绵开支又大,故而今年所拨军费缩减,维持原有兵力实属不易,若再扩军,必将十分困难。”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一时默然,清婉能感觉到周遭无形的压抑氛围,只听郭淮叹了口气道:“不过,军事总归我们能说了算,向皇上陈情,先过了这战后艰难时期再扩军,或者勒紧了裤腰带继续干,皇上这次不是有许多赏银吗?我愿意都拿出来,再不济,我们军中自去年开始已经战时兴兵农时耕作,自给自足也能坚持一阵子。只是这重拾农耕一事,恐怕我们几个有心也无力啊。”

    沈光禄道:“你愿意拿出来,这笔赏银也要先到你手中,现在国库空虚,赏银还不知会拖到何时,我们即便想以私济公,手上也要有银子才行。”

    秦忠道:“就怕我们把家里的一点薄底都拿出来了,有人却想着借此机会狠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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