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骞走后,丫鬟文茵走过来说:“公主,既然老爷已经吃过了,您就坐下吃吧。”边说着边为她布好食箸。
南宫嘉柔坐下,神情却有些蔫蔫的。
文茵知她正为这几日发生的事心里不痛快,忙给她盛了一碗粥道:“先吃些粥吧,等了这么久,仔细别伤了身子,您且放宽心,老爷刚刚不是说了嘛,这府里啊,只会有您一位夫人。”
南宫嘉柔却笑道:“你不懂,男人的话信不得,这话是今日说的,可到了明日后日呢,谁知又会有什么变故?”
“不会的,当年是您进了这将军府,以后这府里也只会有您这一位当家主母。那位不过是前些时日立了新功,皇恩隆宠,一时当红罢了,过些时日风头也就过去了。您才是我们晋国最受尊崇的公主。”
南宫嘉柔摇了摇头:“皇上现在正想用她呢,你想想当年的沈家如何隆盛。何况,皇上现在已经大了,有很多事情母后都做不得主了。”
“奴婢不懂朝堂上的事”,文茵道,“可奴婢却知道当年沈家不论如何风光,皇上最宠爱的不还是公主您吗?您是当今圣上的长姐,是仁寿殿太后的亲女儿,您可不能妄自菲薄,这晋国姓南宫,岂容他人作威作福呢。”
南宫嘉柔闻言一愣,苦笑道:“是啊,我竟何时学会妄自菲薄了。”遂凛了眼神道:“我的眼皮子底下,还容不得他人作威作福。”
而与将军府相隔不远的相府之内,主厅方向,灯火同样一片通明。一个厮自厨房方向匆匆而来,穿过偌大的庭院,端着热水和点心打开了主厅的房门。
主厅之内,但见梁衡熠坐在主位,其长子梁子轩在右,尚书令陈嘉和御史中丞张钊在左,待厮奉了茶水退出之后,张钊道:“老师,您放心,一切均已处理妥当,任谁查,也查不出什么。”
“好,你自来办事妥当”,梁衡熠道,“林瑞恒呢,他如何了?”
“他虽逃过此劫,但皇上似乎对他起了疑心,即便没查出什么,也治了个看管不力之罪,挨了三十板子,罚了三年俸禄,不过好歹又回到太后身边伺候了。”
“那就好,能回太后身边就好,至于罚的俸禄,你找个机会,几倍给他补上。”
“好”,张钊应道,“对于林公公而言,俸禄倒只是个名目,我们以往的打点得都到位了,这次罚俸他也没放在心上。”
言罢,遂坐回左端下首。
梁衡熠点了点头,看着他们言道:“这次皇上欲追封沈清婉为大将军一事呢,你们有什么想法。”
梁子轩道:“如今,沈光禄、郭淮、沈清霖、秦忠皆已封将,且都系旧日沈氏一门,沈家当年好不容易倒下,现在又起来了,这置父亲这些年的劳苦于何地?沈清婉是决不能封为大将军的,她若封了大将军,武将当中只剩子骞一个人是我们的人,那我们在朝廷当中就再也说不上话了。”
梁衡熠“哼”了一声道:“不必说到时,自打沈清婉一出现,这逆子的心思就全到她身上去了,一心只向着那边,焉不知我们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筹谋?现在,就连我的相国府也不愿意来了。”
梁子轩劝道:“父亲也不必伤心,二弟早年就拜入沈光魁门下,和沈清婉朝夕相处,自是有旧情在的,不过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明白您的苦心。”
陈嘉也道:“大少爷说得对,路遥知马力,假以时日,二少爷自然能明白您的苦心,看清谁才是为了他好,因此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阻止封沈清婉为将,以杜绝后续一切忧患。”
梁衡熠眉间似笼着一缕忧思,道:“这些老夫自然明白,不过御史大夫魏廷和一向是个油盐不进的主,若从律例入手,他也向着沈家,我们这事可难办呢。”
陈嘉看向张钊道:“我们自来与御史大夫疏远,跟魏廷和说不上话,这事还要辛苦你。”
张钊道:“为老师效力是自然的,不过此时重大,具体该如何行动,还需各位拿个主意。”
“嗯”,梁子轩点头,“今日翻了一遍晋国律法,对女子封赏一事仍不甚熟悉,这些你在行,可否与我们细细说说。”
“好”,张钊道,“晋国建国后立法,曾规定女子不得参政,其后百年,民风逐渐开化,闺阁之中好学立志者常有之。景和年间潍州等地反贼集聚,有民女杨兆之献奇谋率百姓平乱,特封赏为当地一县丞,庆平年间有女子冒充男子参试赴举,名高居榜首,后查明其身份后,仍令其担任郡守。遂仁佑皇帝时,修改律例,允许凡我晋国女子堪当重任者,可担任三品及以下官员,之后参军赴仕者较之前便愈发多了。故而学生觉得,此事易在凡我晋国女子不可担任三品以上官职,而此事难在以往封赏女子之事例皆发生在修改律例之前,皇帝也常有特殊命令。”
“嗯,微臣同意张钊的看法”,陈嘉道,“之前陈宋两国联军入侵,皇上事急从权,明知沈清婉是女子,不也下令封赏其为护国大将军吗?让其立下军功,之后封赏就有了由头。如今又勒令魏廷和修改律例,若魏廷和及其御察部一旦为了迎合圣意而通过此项条陈,那么先河一开,我们之后再多的计划都事倍而功半了。”
“对,必须要从律例上下手”,梁子轩点头道,“只有此项条陈通不过,皇上之后即便执意封赏也是师出无名。”
梁衡熠看着他,摸着胡须问道:“可让魏廷和及其御察部不通过此项条陈的理由是什么呢?”
这一问一时没有得到回答,厅内一时悄寂无声,只听更漏沙沙作响,陈嘉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见夜色已经极深了,约么到癸时。他立了一会儿,转回身说:“微臣倒想到一个法子。”
梁衡熠眼睛一亮:“你说。”
“既然她立的是军功,我们就从军功上做文章。”
梁子琦问:“你是说,要让皇上以为她的军功做了假,军中那么多双眼睛,这不太好办吧。”
陈嘉摇头:“非也。”
“愿闻其详。”
陈嘉于是走到梁衡熠身边,梁子琦和张钊也走过去,听他窃窃而语。
太极殿偏殿,南宫靖宇正半歪着看书,杨谨走进来禀道:“皇上,相国府中还没散呢。”
南宫靖宇问:“现在几时了?”
“回皇上,癸时三刻。”
“看来他们做足了功夫了”,南宫靖宇阁下书卷,坐正了,“明日魏廷和在御察部主持议此事,除了张钊,你给辛锐和其余几位都提示一下,透漏一下朕的意思。”
“是。”
次日早朝之后,御察部会议完毕,辛锐便匆匆赶至太极殿,南宫靖宇还没开口,他便噗通一声跪到地上,说:“皇上,微臣无能,没能完成您交待的任务。”
南宫靖宇闻言十分惊讶:“为何?”
“魏大人没有听取臣等的意见,而是听取了张钊等人的意见,认为关于女子担任三品以上官职一事实为不妥。”
南宫靖宇搁下笔:“罢了,杨谨,你去把魏廷和给朕叫来,朕自己问他!”
“是。”严谨匆匆离开,半晌之后,杨谨把魏廷和带到,南宫靖宇说:“辛锐,你先去后边躲一躲。”
“是。”辛锐匆匆离开之后,魏廷和身着朝服匆匆入内,跪下道:“微臣叩见皇上,敢问,皇上紧急召见微臣,可否因修改律例一事?”
“正是”,南宫靖宇道,“你且说说,你们今日议会议了个什么结果,又为何议出如此结果?”
“哦”,魏廷和道,“我们议会一致决定关于“女子可担任三品及以下官职”这一条例不宜修改,正打算明日早朝禀告皇上。”
“一致决定?怎么个一致决定?”南宫靖宇哼了一声。“朕看,御察部都快成了你的一言堂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吧?”
魏廷和惶恐道:“皇上何以如此不信任微臣,微臣虽掌管御察部,却事事听从诸位同僚意见,考量国计民生而后才做决定,终日里殚精竭虑,这几日风寒严重理应告假几日,却因国事紧急一刻都不敢耽误,皇上却如此看待微臣……”
“好了好了”,南宫靖宇顿时气也消了,“朕也知道你辛苦,可朕的意思你也明白,为何却议出如此大相径庭的结果?”
魏廷和抬头看着南宫靖宇,一副大义凛然道:“皇上应该知道,御察部负责监察百官、修订律例、审理案件等诸项事宜,可皇上也应知道,御察部处理事宜自来以国家百姓为先,而明主之意见在后,这也是先祖设置此部的意义所在啊。”
南宫靖宇这时走到他的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道:“魏廷和,陈宋贼寇是谁驱逐的?洛阳是谁守住的?是沈清婉!她既有这个能力,朕立他为大将军,守护国家,守护百姓,怎么就是不以国家百姓为先了呢?”
“皇上,微臣之决议,非针对沈清婉之个人,微臣对她亦是十分钦佩,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如此立为将军,会引出诸多事端。”
“什么事端?”
“其一,但凡封赏和提拔之官员皆需经过御察部的考核和监察,沈清婉虽有赫赫战功在先,但她自己曾言,只善于率军打仗攻城略地,而不善于治理军务,故而其所能恐不足以担任镇国大将军一职;其二,我朝在任之官员无不通过考核和地方举孝廉,熟读百家经史,谙熟治国之道,镇国大将军一职不但需要治理军务,还需参与国计之决策,协助皇上治理国家,微臣恐其不能做到;其三,因其女子之身份,皇上应知我国以农耕为本,可经过之前和陈国宋国之战,耕种损坏,流民遍野,而更为严重的,是战士死伤无数,我国男子之数目已经远远少于女子,现在扩军之策嗜待推行,还需大量男子应征入伍,若许女子再入朝为政,届时女子都读书为官了,则农耕之事何举?养育之事何举?富国强兵之计又将何以为继?”
南宫靖宇此时已起身踱步,魏廷和再道:“其四,男女有大防,如今虽许女子担任三品及以下官职,可放眼晋国朝堂之上,女子为政者几乎没有,若沈清婉成了镇国大将军,女子从政者也多了,许多规矩纲常就需重新订制,如此一来,仍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南宫靖宇坐下,魏廷和再叩拜道:“微臣自然能明白皇上选贤任能之心,可我国现下之情况,还不足以修改此条律例,是以微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此事仍需从长计议方可水到渠成,而非一时仓皇之举。”
南宫靖宇道:“既然如此,你还要朕收回什么成命呢,你也知道,此等事宜从来都是你们说了算的。”
魏廷和道:“微臣自然能明白皇上体恤万民之心。”
“杨谨,看座。”
“是。”
杨谨立刻引魏廷和入座,南宫靖宇道:“你不要总拿“体恤万民之心”来压朕,朕之为国为民谋虑如何朕自己清楚。此事既然你们觉得不到时候,朕也只好应了,不过你也要明白,纲常规矩不是守着不变的,该变的就要变。”
见魏廷和称“是”,又道:“父皇临终之际令朕好好听取你的教诲,朕登基以来也一直视你为肱股之臣,希望你也心里有晋国的江山,心里有朕,给朕守住御察部,不为强权左右,据实言事,不为朕也不能为别人,只能为晋国的千年大业想。”
魏廷和突然湿润了眼眶:“微臣万死不辞。”
“好”,南宫靖宇道,“那朕便私问你,你觉得沈清婉是个怎样的人?”
魏廷和想了想道:“有君子之风,有御敌之才。”
南宫靖宇点点头:“既然如此,以后朕便让你看到她可不可治理军务,可不可为政,你呢,就给朕想办法,待时机成熟了,给朕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提拔她,让她为晋国效力。”
“是。”
“还有,此事朕已知了,你明早就不用再禀了,既然病了,明日就告个假吧。杨谨,找个御医给御史瞧瞧,那个谁,李太医就不错。”
杨谨道:“奴才即刻去办。”
魏廷和急忙跪下感激涕零道:“微臣叩谢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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