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刚到,清霖穿好朝服走出房门,见东方天色未亮,院子里还零落地挂着几盏夜灯,光色微醺,清源也是一身绯色朝服,广袖宽袍,正饮一杯清茶在院子里等他。
清霖也走上前坐下喝了一杯清茶,近看,见清源束发簪冠收拾得十分爽利,只一双眼睛尚有惺忪之色,问道:“阿姐怎么起得这般早?”
清源眼神瞟了瞟:“别提了,寅时就把人给喊起来了。”
清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琦玉正端着一屉早点走过来:“咱们刚刚住进这府邸,厨房还不知要早起准备早点,今儿早上的比较简单,你们先将就一下吧。”
清源看向清霖:“你以前住在二叔的府上,早朝之前厨房还要专门准备早点吗?”
清霖忙说:“我们一直都是早朝之后再用饭,琦玉姐姐,你不用跟我们一块起这么早的。”
“不行的,早朝下朝哪有个定时”,琦玉给清霖盛了一碗粥,“何况你们在战场上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回来了就该好好吃饭。”
清源顺手拉了一把,让琦玉坐下:“别忙活了,就像你不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一样。”
琦玉笑道:“没事,毕竟我和清霖都没有受过伤。”
清源哑言,清霖适时整理了一下衣冠问道:“琦玉姐姐,你看我跟阿姐生得像吗?”
琦玉仔细端量:“这么看是挺像的,不过……”
“不过,还是我好看一些。”清源道。
琦玉白了他一眼,看着清霖:“我觉得还是清霖好看一些。”
清霖笑道:“阿姐随母亲,我随父亲,母亲当年是有名的美人儿,还是阿姐好看一些。”
琦玉哼道:“美人儿身上哪会有这么多伤口。”
这么说着话,不知不觉已是近半个时辰过去,琦玉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们准备出发吧。”
“好。”清霖站起身。
琦玉给他整理衣领,见姐弟二人站到一起,眉目神似,只好比璧人成双,就说:“你们两个这么着可真好看,只可……算了,你们快去吧。”
清源道:“你也别折腾了,快回去休息吧。”
琦玉点头,管家张叔这时将马匹牵过来,二人翻身一跃都上了马,并驾向宫门而去。
宫门之外,百官接踵而至,清源和清霖两位新晋为洛阳城里的新贵,自然引得他人频频侧目,有过来寒暄几句的,更多的则是交头议论。
卯时吉时一到,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进入太极殿。不一会儿,杨谨便走到大殿正前方,他一甩手上的拂尘,一道略尖锐的“皇上驾到”霎时响起,紧接着南宫靖宇身着皇袍自侧殿慢慢走入,庄重在龙椅上坐下。
清源和诸位大臣一起跪下,叩头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彻大殿,只听到“平身”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才齐齐起身。
礼毕,百官左文右武,分立于两侧站好。清源站立在武官前列,右侧是身着玄色相服的梁衡熠、御史魏廷和和已经多年未曾谋面的惠王南宫慕青,前方不远处,便是高台之上的巍巍龙椅,距离之近,甚至能隐约听到皇帝王冠上珠帘晃动的声音。
敌寇驱尽,北国新安。今日的朝堂,论功行赏必然是一等一的大事。
果然,听皇帝开口道:“自去年始,我国南部诸郡便常受侵扰,边境战乱频仍,百姓苦不堪言,到了今年岁初,陈国更是集结宋国联军直接侵入我国境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而我军竟一时难以敌手,退败至陈谯附近,直逼京都洛阳,百年社稷,可谓危在一旦。国难之际,幸得沈清源出山相助,其屡出奇谋,巧布兵阵,率三军屡战屡胜,重振我军雄风,全军将士亦皆视死如归,这才终于保住了江山稳固。故而今日早朝,朕特对三军将士论功进行嘉赏,杨谨,你把朕和御史拟定的封赏宣读一下。”
“是”,杨谨应着,而后上前走到百官之前,打开旨意宣读道,“护国大将军沈清源,运筹帷幄,战无不胜,亲率三军驱逐陈宋贼寇,为功勋一等,即日起特封为镇国大将军,行统帅三军之职,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三百亩,锦缎一千匹。将军沈光禄、郭淮、梁子骞、秦忠,翘勇善战,护国有功,即日起封为上将军,赏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百亩,锦缎一千匹。副将军沈清霖,斩杀敌军首领李腾、邢轲有功,救驾有功,即日起封为将军,赏白银千两,良田百亩,锦缎一千匹。副将军韩琳纵横沙场,英勇杀敌,即日起封为将军,赏白银五百两,良田百亩,锦缎五百匹。都统穆刚临危受命,破贼有功,即日起封为副将军,赏白银五百两,良田百亩,锦缎百匹。此外,两军相持而反败为胜者,全赖我朝之军民勠力同心,故而特令,凡参与抗敌之士兵,免除三年赋税,举国百姓,免除一年赋税,将养生息,恢复民之生计。”
杨谨宣读完毕,百官皆跪,高呼“圣上英明”,南宫靖宇起身,做了个虚扶的姿势道:“众爱卿平身,沈光禄、郭淮等尚未还京者,可择日前来领赏,其余……”他看向清源问:“至于其他赏赐,大将军觉得是否合理,军中是否还有立功者被朕疏漏?”
朝堂上下皆一片静默无言,清源拱手施礼道:“皇上,微臣有个不情之请。”
“爱卿请讲。”
“战后初兴,皇上授臣以统帅三军之职,如此滔天圣恩,微臣自是感激涕零。只是微臣早年间隐于深山多年,皆因生性散漫,本无意于出仕为官,更无心力应对诸多宦海是由,臣之所以会临危受命,只因父亲对臣有报国爱民之谆谆教诲,和战乱之时举国百姓之哀鸿遍野,如今战事已了,微臣出山的目的已然达成,故而不能继续接受皇上的任命,还望皇上另择贤士担此重任,整顿兵马,匡扶朝纲,助皇上成就兴国□□之大计。”
此话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众人似乎皆不敢信:早年沈光魁戎马半生不能求得的高位,竟被他的长子三言两语给拒绝了?这沈家的公子竟不是为了完成父亲未了的夙愿而来?可转念又想,官场之纷繁复杂,其结果又怎可以几句话判定?他究竟是不是以退为进,还需静待后续。
只有站在清源身后的清霖,才自始至终注视着他坚定的背影。
南宫靖宇也十分惊讶,忙说:“将军也说如今战后初兴,一应事务繁杂,这强军安国之计,如今也只有将军能胜任。将军既为安国乐民而来,如今国未安,民未乐,何故却在此时推脱朕的委任?还望将军能继续以江山百姓为重,兴我晋之强兵,卫我晋之子民,也于自己成就一番功业。”
清源道:“微臣之所以推脱此委任,正因为以晋国之社稷为重,而非贪图一时之功名。皇上只知微臣能于危急时解三军之难,率军抗敌,却不知微臣只善行军打仗,并不善管理军务,对国内军□□务不熟悉,对扩充兵马统率三军之策更是有心无力,而各位将军对军中事务和国计民情皆比我熟悉,由他们担此重任再合适不过。”
如此推辞,就连梁衡熠也向他看了过来,南宫靖宇道:“将军自谦了,能在短短一个多月内驱逐敌军怎么就不善统率三军了?至于军律和军务,有沈将军梁将军郭将军帮你把着,假以时日,必也非常熟悉了。朕知你仍在为一个多月前,朕强令你出山抗敌一事在怪朕,当时事出有急,朕确实所为不妥,不过,以将军之谋略,放眼天下能与陈国宋国良将匹敌者,唯有将军尔,如此良才,朕自是不能错过。”
“皇上误会了,微臣绝无怪罪之意”,清源轻叹了一口气,只好道,“微臣之所以如此决定,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说来。”
“微臣原名沈清婉。”
靳令止和张越对视一眼,正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梁子骞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却听皇帝开口道:“我晋国自来不乏巾帼女英杰,举官当举贤,朝中女官古已有之,这不能算得一个缘由。”
靳令止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他久久地注视着沈清源的背影,和沈清霖一对比才发现,其身量大确实了一个号,不由得无奈轻笑了下,他钦慕沈清源的品格,本来还想着待他入府安定之后专程拜访,能同他学兵法,论学问,共商国之大计,没曾想,这叱咤疆场的大将军,竟是一女子。
百官顿时议论纷纷,御史魏廷和迟疑道:“这……我朝女子为官一事确实古已有之,可镇国大将军之位位居我国武官之首,身系我国之全部军务、国家护卫和国家政计,如此重要之职若由女子担任,翻阅之前的官员辑录,确实亘古未有。”
闻言,清源终于松了一口气,只听皇帝接着道:“古之未有不代表今后也将没有,那些冗杂的律法条陈若不适用,早该改了,梁相国,你说呢?”
梁衡熠道:“沈清源乃军事奇才,老臣自是希望他能统帅三军,替陛下拓土开疆,强我国威,护我百姓,可魏廷和的话也不可不听,否则律法条陈若失去了威信,又何以约束百官?约束百姓?即便要改,也需众大臣再讨论商议,因而此事还需再议,大将军有赫然军功在身,届时再修改了条陈,一切按章程来,才能名正言顺。”
南宫靖宇沉默,他一时间有些无力,只看向清源道:“沈清婉。”
清婉闻声跪下:“臣在。”
“朕便准你回家休养一段时日,等之后一切水到渠成了,你还是朕的大将军。此间若兵部有需,战事有需,你也要为朕分忧解难。”南宫靖宇又看向杨谨道:“除去官职,沈清婉的其他一应赏赐,皆照旧。”
杨谨领命,清婉也谢恩,她却知官职一事梁衡熠若有了律法这个名目,一切推进总不会太顺利,她也乐得自在,早朝刚一结束,就急着返回府中。
谁知行至宫门外不远,却有人叫住了她。
清霖回头看了眼,说:“阿姐,我在前边等你。”遂抬步离开,片刻,清婉转身笑着问:“梁将军何事?”
梁子骞面对清婉的笑意一时有些无措,说道:“清婉,我们好久不见了。”
的确好久不见了,若仔细盘算起来,已经七年有余。久到最初的一两年,清婉还常常在想,若之后见到他自己将如何呢,可到如今,不曾预料的再次谋面,却让她觉得物是人非,但也只是物是人非而已。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她过得还好吗?清婉似乎也在仔细回忆这个问题,这些年的林林总总霎时浮光掠影而过,有千头万绪,有起起伏伏,可她只想答:“还好。”
“那就好”,梁子骞终于笑了一下,可笑得却不怎么好看,他说,“听说你受伤了,还严重吗?”
清婉摇头。
“那就好”,两人一时陷入尴尬,梁子骞终于想起什么问道,“你还会离开洛阳吗?”
这一次清婉却没有回答他,只说:“梁将军,这是我的私事,我还有事,先离开了。”遂转身大步离开。
梁子骞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这些年变了,却也没怎么变,不论如何,他嘴角还是浮起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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