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送走费由检之后,清源即整顿兵马准备班师回朝。
早有士兵进城通报,待到辰时,清源率大军前往阊阖门,还在远处,便早已看见城门之外站了密密麻麻一片人,细看,正是皇帝南宫靖宇的御辇和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
琦玉“驾”了一声策马到清源身边说:“情况有变,你到时可别坚持不住了。”
清源道:“放心吧,我心意已决。”
清霖在一旁不明所以,不待细想,只听清源一声令下:“众将听令,全体下马。”“是。”各位将军和骑兵便都下了马向前行进。
不一会儿,大军已经临近前来迎接的文武百官,清源止住兵马,向着坐在御辇上的南宫靖宇跪下道:“叩见皇上,微臣幸不辱命,和众兄弟们驱逐陈宋联军而归。”
站在百官队伍中的靳令止和张越对视一眼,会意一笑。
“好好好”,南宫靖宇连忙从御辇上下来,前行几步扶起清源道,“大将军临危受命,驱逐陈宋贼寇,拯救我晋国于水深火热之中,实乃我晋国的第一功臣,以后晋军之中有你这大将军坐镇,朕的富国强兵之计指日可待。庆功宴朕已经在太极殿备好了,我们一同进宫,今日不醉不归,待明日早朝,朕再对大将军和诸位将军们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站在百官前列的梁衡熠连忙上前笑道:“恭喜恭喜啊,大将军不愧为军事奇才,这回凯旋而归,真解了我晋国的大患。”
清源连忙施礼回道:“多谢,梁相国过誉了。”
又连忙向南宫靖宇道:“皇上,此次和强大的陈宋联军对阵,全赖众兄弟们上下一心,不畏强敌,才最终得以扭转局势,反败为胜。”
清源回头看了看排列整齐的晋军方阵,道:“臣不敢居功,战场之上死伤无数,他们才是真正冒死击退敌军的人。陛下既然要赏,臣无意于利禄功名,斗胆替他们讨要一个。”
“都有功,他们有冲锋陷阵之功,你有运筹决策之功,难为你总惦记着他们,放心吧,朕都考虑到了,都有赏。”
清源替他们谢恩,皇帝拉着清源就要一同乘坐御辇回太极殿,清源百般推辞,最终骑马跟随御辇一前一后进了阊阖门。
太极殿内,酒馔佳肴早已备好。皇帝和众臣依次坐定之后,南宫靖宇端起酒杯再三向清源敬酒,不一会儿,丝竹管弦声起,舞姬鱼贯而入,群臣也接连向清源敬酒,说辞无非恭贺凯旋尔尔,时间长了,他便有些坐不住。清霖不时替他挡酒,清源起初不允,见他执意如此,便也随他去了。
梁衡熠端起酒杯道:“大将军似乎不胜酒力,可老身这杯酒,你可不能再由他人代劳了。老身这一杯恭贺大将军此次奇谋破贼,大获全胜,也祝大将军日后能再立功业。为我王开疆拓土,扬我晋国国威。”
清源眉头轻跳了下,连忙站起身施礼,然后端起酒杯道:“多谢相国。”言罢一饮而尽。
梁衡熠敬完酒后却没有急着坐下:“除此之外,老身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相国请讲。”
梁衡熠道:“犬子梁子骞,昔日与大将军同在沈老将军麾下学习兵法,而今又同为皇上效力,只不过他天分浅薄,未能习得沈老将军用兵真传,日后大将军坐镇军中,还望能多多指点。”
清源这才察觉,大殿之中有一道目光始终胶着在自己身上,可他无心探查,也无意回答梁衡熠这个问题。
好在皇帝适时开口道:“相国,朕可不许你这么说,梁将军何尝不是战功累累,只不过前段时间不巧生了疟疾,这才无力统帅三军。再说了,虎父无犬子,你和沈老将军都是国之栋梁,梁将军和沈将军也都是朕的肱股之臣,以后军中以沈将军为主,梁将军为辅,朕的大业何愁不成?!”
梁衡熠道:“皇上如此抬爱,老臣感激不尽。”
梁子骞也适时站起身道:“多谢皇上抬爱,微臣日后一定好好协助大将军。”
“好好好,沈将军,梁将军,朕一起敬你们一杯。”
清源端起倒满的酒盏又饮了一杯,之后便兴趣缺缺,只靳令止和张越敬酒,才相互问候几句,欣然而饮。
觥筹交错一番,眼看大家逐渐搁下杯盏和食箸,皇帝向清源道:“大将军,你以前的旧居沈府已经多年无人清扫,战事刚刚结束一时也来不及洒扫,朕为你另辟了一处府邸,你先暂时住着,待朕派人将沈府收拾出来,扩建至大将军府规格,你再住进去可好?”
清源连忙施礼道:“微臣多谢皇上隆恩,只不过……只不过微臣此次归来无意于住进以前的旧居,一则因为家父家母亡故,看见旧物恐情难自持,二则如今沈家也只剩我和清霖罢了,一个院落便已足够,不宜铺张。”
“好,大将军既然无心住进沈府,不住便是,不过我晋国的大将军可不能住一个的院落,你不用操心这事,朕自由安排。”
清源知道多少无益,便谢恩道:“多谢皇上。”
宴饮持续几个时辰,至晚间,清源才和清霖琦玉一道返回皇帝安排的府邸。府里的家奴都来叩见主子后退下,清霖也要回房休息,清源叫住他道:“清霖,你留步,阿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好。”
琦玉端上两杯清茶之后,便退出把正厅的门关上,清霖正襟危坐,清源笑道:“你不必如此,我们三月乍然相见,便不得已上了战场。彼时说话多有不便,我今晚让你留下的本意是,闲话几句家常。”
“哦”,清霖闻言憨憨笑了下,“军中听你发号施令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
清源也笑了,道:“说起来我们也有七年未见了,阿姐很想知道,这七年你是怎么过的,什么时候回的洛阳,为什么会决定回洛阳?”
清霖回想这七年,竟也一时有些恍惚:“七年之前,我跟着叔父回到了咱们沈家的老家青州,这你是知道的。当时还以为是颜帮主看中了我的天资,现在想想他能千里迢迢找到我,且一力帮我,肯定是你不便出面,才找的他帮忙。”
清源点点头。
“我当时以为我会待在那里一辈子,跟着叔父习武,跟着恒一老师读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的,直到……”清霖恍然回神,说道:“阿姐,我是去年跟着叔父回京的,当时皇上亲政之后,突然决定大量启用旧臣,再三派遣御使前往青州请求二叔出山,当时晋国边陲已经战乱频仍,二叔终究放心不下,故而带着我回了洛阳。”
“那你们又是如何得知我还活着,又决定去秦青门找我的?”
清霖道:“当我想到报恩,查探到颜门主就是当年帮过我的十三先生时,二叔又回忆起当年父亲曾和秦青门的老门主有过旧交。秦青门虽然线人遍布天下,可老门主未曾见过我的样子,颜门主又能如此轻易地到青州老家找到我,若说只是老门主的命令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你虽待在秦山不曾出过远门,但总归会在近处转转,若有心,总能在附近查探到的。至于去秦青门找你……”
清霖顿了顿才道:“也是当时圣命难违,战事屡屡失利,可并没有想到皇上会让亓和偷偷带了一道圣旨……”
“我知道。”清源连忙道。
“不过,阿姐,想必你今天也看到了,皇上今天对你都多重视,对咱们沈家有多重视。”
清源轻笑了下,道:“你当时还,可能不记得当年的沈家是如何盛极一时,可惜啊,自古伴君如伴虎,皇恩这回事,施予与收回,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
“我当然还记得,那时能自由出入宫门,能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一起读书,可转念就……”清霖一声叹息,倏尔一个想法在脑海中蠢蠢欲动,道:“阿姐会这般说,莫不是想……”
清源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见窗外夜色沉沉,寂静如许。他道:“霖儿,或许你年纪还,许多事情还未曾经历,便也想不到。其实这世界上有人尊儒,有人信道,有人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建功立业,有人希望能在身后留名于史册,有人最怕一生碌碌无为,有人愿意一辈子甘于平淡,每个人的活法都是不一样的。”
清霖恍然明白了,道:“阿姐,我能想到的,就像颍川陈家世代书香,少坤兄却执意习武行走江湖,郭叔叔素日舞刀弄剑,郭大哥却酷爱吟诗作赋,这是一样的道理。只是,只是觉得阿姐如此奇才,不免有些可惜了。”
“没有什么可惜的,我真的觉得可惜的,是前路凶险,却不能帮到你一二。”
“没有”,清霖摇头,“我自己选的路,自然要由我自己走的,何况阿姐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若不是因为顾虑我,秦山境内区区一道圣旨,又怎么真能把阿姐召回来。你这些时日思虑过度又屡次受伤,是应该好好休养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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