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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青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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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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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无比漫长的黑夜,终于迎来了黎明。

    清源一直站在大营的入口处,看着深夜出战的兄弟们陆续归来。等到了辰时,晋军中除了前去支援陈谯的郭淮和琦玉外,出动的大队人马都已悉数返回,清霖清点人马,发现将士们折损极少,是个难得的大胜仗。

    韩琳喜形于色,问:“大将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清晨的空气还很凉,清源站得久了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说:“先厚葬死去的兄弟们,然后轮流站岗,让将士们都去吃个饱饭睡个好觉。”

    “不用预防敌军来袭吗?”

    “他们元气已伤,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的。”

    午间时分,郭淮和琦玉也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清源问:“昨晚陈谯附近的战况如何?”

    郭淮答:“一切按照大将军的指示进行,沈将军将城内的将士们分成了四队于子时从四个城门出击,宋军一时难以兼顾,只不过我军兵少,未能伤到宋军的根基。”

    清源知道有二叔和郭淮坐镇陈谯,结果只会比自己预想得更好,她看到郭淮连夜奔波面上已有倦色,连忙说:“好,郭叔叔,你快去休息吧。”

    郭淮却一直牵挂着昨夜陈晋之间的战局,就问:“陈军那边怎么样了?”

    “昨夜清霖率两万兵马绕到陈营东南的山脚下,先派出五千兵马将两万陈兵引诱到了深山密林中,待我们将陈军主力引到北战场后,他又率剩余的人马烧了陈军的大营,目前,陈军也就刚刚重新扎完营寨吧。”

    “好啊”,郭淮激动得胡子都抖了,“昨晚我还在担心你们这边的情况,毕竟陈军才是最难啃的骨头,沈老将军就让我不要担心,说你自会有办法吧,果然还是他了解你。”

    “二叔他们怎么样了?”

    “你放心,经过昨天晚一战后,他们变得更有士气了。”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都相安无事,陈营宋营那边都没有动静,清源一如既往地翻阅卷宗研究双方的兵力,清霖和郭淮则轮番在练兵场上负责训练士兵。军中同时收到洛阳方向传来的消息:韦文轩的首次大规模攻城已被城内的晋军成功抵御。

    午间时分,清源正在给秦忠写回信,刚从练兵场上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清霖走进她的营帐问:“大哥,你说如果韦文轩得知了这边的消息,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呢?”

    知道清霖一定也是刚刚得知了洛阳传来的军报,清源抬头正对上他凝重的眉头,就问:“你在担心什么?”

    清霖把心中的担忧细细道来:“你还没跟韦文轩交过手,对他不是很了解,此人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屡建功业,号称五百年一遇的将帅之材,如今陈国强盛的兵力和逐渐拓宽的疆土,也都是因为他的功劳。而且此人不但武功高强,用兵更是神机妙算,可以说是陈军中真正的智囊了。”

    清霖说着扯过一张行军图,手指落在洛阳和陈谯的相交之处:“此时他正处在洛阳和陈谯之间,如果继续攻打洛阳,则洛阳危险,如果转而向陈谯反扑……如果他们此时率军向陈谯回击,我们更将三面受敌。接下来的仗不好打,我们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

    清源看向清霖说:“你说的大部分都对,只有一点是错的。”

    清霖问:“是什么?”

    “我和韦文轩交过手,而且和他交手的时候你只有十岁。”

    清霖讶然。

    却听清源接着道:“不过你的担心是对的,当时我和子……”清源顿了一会儿才道:“当时我和梁将军联手,结果是他胜,我们负。”

    想想当时自己不过十六岁,正是好胜心最强的年纪,可二人联手仍牵制不住韦文轩,自然十分失意。战后,还记得那人曾找到躲起来的自己安慰道:“清婉,你放心,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身后的。”她当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可是现在……她苦笑了一下。

    清霖原本还想松一口气,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心却揪得更紧了。清源看着他深锁的眉头,把行军图铺平整了问他:“如果你是韦文轩,此刻你最想攻打的是洛阳,还是陈谯?”

    清霖一时被问得愣了下,他又看向行军图,仔细琢磨了片刻坚定地说:“洛阳,韦文轩最想攻克的当然是我国的国都,洛阳一旦到了他手,里面有王公贵族,还有文武百官……”,清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整个晋国不也相当于被他握在手中了吗?”

    “洛阳”,清源也看着行军图上西北方向连绵起伏的城郭默默念出这两个字,语气轻缓,像从记忆深处穿越而来的声音,可是转瞬,她就立刻平静了语气对清霖说:“洛阳虽是重地,但事已至此,对敌军分而击之于我们胜算更大,因此我们不能让韦文轩率兵回来,既然他也想攻打洛阳,我们就想办法让他继续攻打洛阳好了。”

    清霖自然知道如果韦文轩继续攻打洛阳,即便能得手也还需要一段时日,可如果他在此时率军返回攻打陈谯,三面临敌,如今驻扎在陈谯的区区几万兵力无异于以卵击石罢了,而陈谯不保,洛阳城就真的变成一座孤城了,到时候十几万陈宋联军围困洛阳,外无援军,结果他连想都不敢想,忙问:“可如何才能让他继续攻打洛阳呢?”

    清源于是把秦忠写来的信和她给秦忠的回信都拿给清霖看,秦忠写的无非是洛阳城内如今全民皆兵,目前他们已经成功抵御了韦文轩的首次围攻,以及请示洛阳城内的战士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清源则在回信中安抚他,说陈谯城外的陈宋联军主力已损、粮草已烧,要他继续坚守几日,陈谯的晋军不日即可战胜敌军支援洛阳,以及洛阳城内的将士们该如何调遣等等。

    信中对陈谯这边晋军的兵力十分的言过其实,清霖自然知道清源这样写是为了稳住洛阳城内的军心,可连他都知道如今营外的陈宋联军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军旅生涯已过半生的秦忠就更该明白。他问:“洛阳城内的百姓或许会信,可秦忠会信吗?虽然我们刚刚取得了难得的胜利,可就如今的情况而言,并未挫伤敌军的根基,如果洛阳有难,我们还是没有能力支援啊。”

    “这封信不是写给秦忠看的,是要从官道上走的”,清源说着站起身走到清霖身边,又取出了一封已经封好的,“这封才是给秦忠看的,照旧派最得力的信使从路上送到洛阳城去。”

    清霖明白过来,拿着手中的回信问:“大哥要把这一份送去给韦文轩看吗?”

    “我们这边的军力部署情况韦文轩是知道的,如果再让他看到我们在稳定洛阳战士们的军心,就会更加清楚我军如今无力北上,这样,他继续围困洛阳的心才会更加坚定。”

    清霖点了点头,但仍有一丝不放心:“如果他看出了这是我们的伎俩呢?”

    “不会的,想必李腾向他汇报的情况也是陈谯的晋军不足为患,毕竟此人好胜心极强,吃了这样一个大亏,他还想打个翻身仗才好向韦文轩交代呢。”转而又说:“而且韦文轩比你我更清楚,如果控制了晋国的国都,将会给他们陈国带来多大的助益。如今他既然已经到了洛阳脚下,晋国的国都在他眼中近乎唾手可得,即便得知了陈国在陈谯的战场吃了一个亏,得知李腾的主力基本保存后,也不会折回围击我们的,他对自己和自己带出来的几位将军都非常有信心。”

    听完了清源的话,清霖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十几日前在洛阳的太极殿内,他在皇帝的面前长跪不起:“阿姐既已隐姓埋名,肯定是想避开这世间的纷争,我和二叔愿为前线的战事赴汤蹈火,可阿姐她不过一介女子……还望皇上能收回成命。”

    彼时,他亦不过刚刚得知了清婉还在世的消息。

    犹记得十一岁时听到外界的种种传言,二叔也曾含泪告诉他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至亲去世了,当时他不相信,可这么多年连她的尸骨都没能找到,也就越来越信了。只没想到,在他对此事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竟意外得到了她还活在世间的线索。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体味这失而复得的喜悦,就从陈谯的前线上被急招回京。

    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太极殿,见惠王和梁将军也都在殿内似是在等他,他还没来得及跪下行礼,皇帝南宫靖宇就急匆匆从龙椅上走下来扶住他说:“前几日朕刚刚得知七年前的骠骑将军其实并没有死,而是一直生活在秦青门内,如今,也只有你能把她请出山了。”

    没想到这次被急招回京的目的还真让二叔给猜中了,不过自陈谯出发前二叔曾多次叮嘱他说“家国天下本是你我的男儿志向,你阿姐好不容易才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我们沈家人,不能把生死都拴在前线上”,于是他跪地不起请求皇帝收回成命,不料皇帝却一再坚持:“你和沈将军都是朕的肱股之臣,为守卫晋国疆土所立下的汗马功劳,朕都会记在心上,可如今国难当头,敌人的铁骑已经踏进我国腹地,我们现在急需有一个人,能带领我们摆脱这种困局,守住祖先们留下的基业。”

    清霖听完皇帝的一番话内心有一刻的澎湃,虽说他和清婉是骨肉至亲,可在他记事后的几年时间里,清婉大半时间都跟随父亲生活在前线,而他由于年纪尚便留在洛阳城内读书,只知道当年的阿姐是晋军中一员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猛将,却不知她已经到了隐居多年仍教世人惦念不忘的地步,其实说心里话,他也希望能有一个像父亲当年的将帅,能带领他们扭转眼下这水深火热的局势,让老百姓们都居有定所,可经历过当年那么多事,阿姐又还是曾经的阿姐吗?

    于是他说:“皇上,恐怕您过于抬爱阿姐了,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她还活在这世间,可能也已经变得如同寻常妇人家一样,又怎么能但得起这样的重任呢?”

    “别人也许会,可她不会的。”说这话的不是别人,而是坐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梁子骞。前段时间他与敌军对峙时忽然摔于马下,昏醒过来即被军医诊出得了重度疟疾,于是主动辞去了大将军之职。此刻他虽脸色惨白,说话气也虚,可依旧撑着精神坐得挺直。

    说起对阿姐的了解,或许他这个亲弟弟还真比不上当年并肩作战的梁将军,清霖正在思虑该如何作答,眼前突然晃过一片玄黄,年轻的皇帝跪在他面前扶着他的双臂说:“晋国的江山,百姓的生死,如今全仰仗爱卿了。”

    见此状,纵然梁将军和惠王都非常不便,也都立刻跪倒在地。

    清霖慌忙膝后退两步,匍匐在地说:“皇上快快请起,不然您真要折煞微臣了。”

    皇帝的态度却异常坚决:“爱卿若不答应,朕今日就不起了。”

    殿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心口发紧,清霖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后说:“皇上快快请起,微臣谨遵圣命去请便是,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如今见不见微臣,又跟不跟从微臣出山,微臣是左右不了的。”

    “那是自然”,皇帝起身,也把清霖扶起来,“你只管去请,至于她能不能为我所用,还要看她的意愿。”

    鉴于当时的秦忠已经两次前往秦山都遭清婉避而不见,清霖想到前段时间刚刚查明了曾在幼时帮助过自己的十三先生就是秦青门的门主,觉得可以采取迂回策略,借拜谢十三先生之机在秦青门内寻找阿姐,当时只急着想方设法见到阿姐,却没有料到皇帝派去的随行禁卫偷偷携带了圣旨。

    直到双膝都结结实实地跪到地面上,清霖听到圣旨的内容一边后悔自己上当了,一边还对皇帝如此强人所难到有失圣明的行为十分不解,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理解了一点,他看着把信封交给他后已经自顾忙碌的阿姐,已经不再好奇她给秦忠的密信到底写了些什么,甚至连这几日对前线局势忧虑重重的心境也变得畅达了,出了营帐把送信的任务安排下去后,就径自去了练兵场。

    午后,清源也去了练兵场,她看到不过短短的几日,晋军已在郭淮和清霖的训练下变得更加士气昂扬,不由十分欣慰。偌大的练兵场,清霖正在对几个精锐士兵逐个切磋指导,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反倒是郭淮走到她的身边陪她看了一会儿后问:“靳令止回来了吗?”

    “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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