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李腾精于骑术,才没有从过度受惊的战马上摔下来,可是等他回过神,周围的兄弟们早已在人叫马嘶声中乱作一团。他还没来得及下达命令,埋伏在四周的晋兵已经从四面八方冲上来,混乱的场地顷刻间变作了修罗场。
夜色漆黑得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陈军进攻时点燃的寥寥几杆火把,早已被围击的晋军冲散得所剩无几。
四周太暗,可怜陈军的战士们根本看不清四周在向自己靠近的究竟是敌是友,宛若一只只无头的苍蝇,在混乱的战场上找不到主力部队的方向靠拢,只顾一通砍杀。
生死之际,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刀起刀落的间隙,不断有战士在倒下,发出刺耳的惨叫声,不到半个时辰,空气中血腥的味道已经浓得刺鼻,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去的战士。仔细筹谋还是失算,这样混乱又煎熬的战况李腾还是难得遇到,他只好一边拼命杀敌,一边在心里暗暗记下,回去定要把这位晋军新上任的大将军好好查上一查。
好在陈军“虎狼之师”的名声不是白白叫出来的,正面交锋不到一个时辰,晋军战斗力弱的劣势逐渐显现。李腾趁机拉过一匹在战场中四处逃窜的战马翻身一跃跨到马背上,抢过一支火把来来回回在战场中巡上几圈,大致摸清了敌军的位置分布后,就开始引导陈军变换阵法左右突击,有了他的指挥,战场上不一会儿便扭转了局势,晋军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抵挡不住如此激烈的猛攻,只听他们队伍中的将领一声令下:“兄弟们,撤退!”就见原本分散的兵马慢慢聚合为几股边战边向西北方向退去。
见状,陈兵中的几个将领迅速聚拢到李腾身边问:“将军,我们还追不追啊?”
李腾看着敌军撤退的方向不答反问:“你们说呢?”
有人刚刚提议“穷寇莫追”,就听队伍中的中年参将邢磊反驳道:“李将军,之前敌军的两队兵马一支在陈谯城内严防死守,一支在陈谯城的西南方向安营扎寨伺机而动,他们互为犄角之势时我军根本奈何不得,而今他们好不容易离了老巢,又兵寡势弱若于我军,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啊。”
此话一出,几个将领闻言都点了点头,不过也有人担心道:“可如果敌军撤退有诈,在前方还设了埋伏怎么办?”
“不会的,晋军大营内的兵力统共四万有余,今夜又分了两路进攻我军,我军在此有七万兵力驻扎,因而晋军绝对不敢只派少量兵力贸然进击我军大营,东南方向的兵力至少有两万,加上刚刚交战的兵力大约也有两万,就算他们想再在北方设个埋伏,又还剩多少兵力可供调遣?再说他们刚刚不也设了埋伏吗,结果还不是让我们打得落荒而逃,晋军的战斗力如何能比得过我军的战斗力?”邢磊说着看向李腾:“李将军,依我看啊,这是难得的好时机,我们只需要在追击时将兵力分散一些,前军负责追击,后方静观动向,如果遭到逃走的晋军集中兵力反击,后方再支援前方就好了。”
李腾心中早就有了计较,听到邢磊如此说后立刻下令道:“追!”
“是。”随着一声齐呼,陈军即刻化作长队浩浩荡荡向北追去,敌军早已逃得不见了踪影,于是他们也加快了行军速度。
可还没有追出去几里路,情况就果如邢磊所料,晋军见敌军穷追不舍逃脱不掉,突然后防変前锋再度折回向陈军发起了猛攻,陈军的先头部队不能抵御,后续队伍于是陆续上前支援。
又是一场鏖战,眼见晋军的火力渐渐不支,边战边退,李腾终于得了空将视线从焦灼的前线上移开。可是不看还好,细看才察觉他们已不知何时被晋军引到了一处陌生的地形中,周围漆黑的夜色里隐藏着大片密密麻麻的树林。李腾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刚要下达命令,却发现已经晚了,只听到部队后方的两侧丛林里已经响起了喊杀声,这下他们被前后夹击了。
这下李腾的头皮真的传来一阵麻意,他一时间想不到晋军为何还有兵力伏击,更想不明白他们又是如何把远远少于陈军的兵力用得如此出神入化。想他号称大陈武功排名第一的勇士,是公认的韦元帅麾下最得力的一员悍将,平时冲坚毁锐、破阵杀敌不在话下,可就是自幼行伍出身,读书少了些,有些疲于应对文臣谋士们一个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计谋。
之前韦元帅曾对他说“兵者诡道”,他也知道自己的不足故而这些年里读了不少兵书,本来觉得这一回北征晋国自己已在谋略上大有进益,没曾想,韦元帅刚刚把陈谯的战事托付与他,就遇到了强中手。
这次的晋军比之前交战时更加勇猛,阵法变化也更加有序,因而李腾十分笃定,晋军中那个善于调兵遣将的大将军,此刻就躲在眼前漆黑夜色中的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可他一点头绪也没有,短时间内根本摸不清敌军指挥处所在的方位,只看见眼前的战况愈发激烈,隐藏在远处不时射来的暗箭,手持长矛不断攻击战马的晋军步兵,在后方步兵中所向披靡的晋军骑兵,让陈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李腾非常急迫的想摸清晋军统帅的位置,可左冲右冲,都遇到了几个精锐晋兵的阻碍,这才恍然惊觉,敌军他们竟然早就安排了人马专门围困他!
喊杀声不绝于耳,战场上不断有士兵在倒下,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陈军的伤亡已是十分惨重。军中的一员老将突击到李腾身边说:“李将军,要不我们撤吧,我们低估敌军了,不,是低估他们新的大将军了,估计他已经把我们的军中的情况都研究透了,竟然能带领曾经数败于我们的晋军扬长避短直击我军要害,再这样下去,我们讨不到任何便宜啊。”
李腾眉头紧锁,他非常的不甘心,可是他已经实在想不出办法扭转眼前一溃而败的战局,只好咬碎了牙关说:“传令下去,撤军。”
“李将军有令,撤军!”
刺耳的声音在黑夜里震痛了李腾的耳膜,他不明白两个时辰前还握在陈军手中的优势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调了个个,不,或许是他一直都被蒙蔽了,敌军今夜的布局早在箭袭大营时就开始了。
陈军精锐部队殿后开始了大撤退,晋军只追击了两里左右就没有再跟上来,回程的路上李腾一言不发,邢磊靠马过来请罪道:“李将军,都怪我,不经三思就胡乱献策,才让我军落到如此的境地。”
李腾说:“决策在我,与你无关。”说完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将士们,终于幽幽叹了口气:“如今……只可惜有负韦元帅和兄弟们所托了。”
邢磊着急道:“之后若韦元帅怪罪下来,末将甘愿领罪。”
李腾看了他一眼,扬鞭加快了马步:“这个回营再说,敌军狡诈,眼下杨程瀚和赵元恒两边的战况都不知情,对付晋军才是最紧要的。”
“是。”
可他们还没回到军营,就有士兵急匆匆奔来跪倒在他的马前:“李将军,不好了,大营被晋军……烧毁了。”
“什么?”李腾一时间差点拉不住缰绳,他刚刚还在心里盘算他们虽然损失惨重,但至少在北方牵制住了敌军大半的兵力,故而东南方向的战场会对陈军有利一些,听闻此言,怒火不由一下子攻上心头:“一个杨程瀚一个何涵是怎么让大营被烧毁的?”
跪在地上的士兵还在瑟瑟发抖:“禀将军,杨将军至今还没有回营,何将军带我们守营时又遭到了晋军大队人马的袭击,我们抵抗不住,连粮草也……被烧了大半。”
“大队人马,不对啊,杨程瀚追击了一支敌军,我们向北追击了一支敌军,晋军哪里还剩大队人马?难不成他们插翅会飞?”李腾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一旁的众位将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邢磊走到李腾身边问:“将军,要不我们先回营看看情况再说?”
陈军还未回营,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焦糊味,近了,看到有几个帐篷还在燃烧,剩下的守营士兵们正在来来回回救火。指挥士兵的何涵看到李腾回来了,立刻跪到他的脚下:“李将军,末将领罪啊。”
事已至此,已无任何回寰的余地,李腾心瞬间凉了大半,问:“到底怎么回事?”
“将军,你们刚刚离开,就有一队晋军来袭,足足近两万人马,我们实在抵抗不住……”
“两万?从哪个方向来的?”
“东南方。”
“怪了,难道杨程瀚没有拦住他们”,李腾看向邢磊,“你快带一队人马去接应一下杨程瀚,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邢磊领命离开后,李腾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营地,怔了怔,然后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何涵说:“不怪你,怪我失策,是我安排的守营将士太少了,才会中了他们的计谋。”
又过了一段时间,邢磊和杨程瀚终于一起回来,无营帐可进,李腾正坐在一袋粮草上,抬头问杨程瀚:“你那边什么情况?”
杨程瀚已在回程的路上听邢磊讲完了今夜的情况,此时十分痛心的答道:“回将军,军营一战之后我们没有再和晋军正面交锋,我们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追击,可他们却不肯回头和我们一战,只围着东南方向的山脚下绕啊绕,当我终于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阴谋,却在密林里迷了路,因而现在才回来。”
李腾这才终于明白,所谓的箭雨夜袭只是个幌子,敌军确实在东南方向埋伏了大量兵马,只不过其主力不是为了引陈军出战,而是直接奔着烧毁大营来的。
杨程瀚感觉到了萦绕在周身的低气压,又看到了战士们的扶老携伤的现状,心翼翼地问:“李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伤员先去疗伤,其余的安营扎寨。”
“是。”
待士兵们都各自忙开后,李腾看着身边的将领们说:“去查一查,敌军新上任的大将军是什么来路?”
站在外围的一个中年将领回答:“我派人去查过,详细资料查不到,只查到是晋国已故沈将军的大公子,沈清源。”
“哪个沈将军?”
“当年晋国的战神,沈光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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