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令止踏着暮色归来,刚到大营,就看到了在营门口徘徊的张越。
张越此番其实是专门过来等他,自打前几日和李腾一番交谈后,他已知陈国毫无和谈之意,如今韦文轩对洛阳虎视眈眈,李腾的兵马又不知动向,他便把和谈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宋国这边。
还记得两个月前皇上在宝殿上问“谁可当使者”,没曾想素日里围在皇上身边争相出头的红人们一时间却都禁了声,他和靳令止只好在百官互相推诿之时站出来临危受命,可惜到了前线却发现敌军来势汹汹,二人竟毫无用武之地。眼下这般紧要的关头,他们之中若真有一人能促成了和谈的事,避免了日后的兵戈动乱之苦,也不辜负了二人当时为国为民的初衷,更是为晋国的百姓谋福泽了。是以一看到靳令止回来,张越就忙走上前问:“靳兄,进展如何?”
可这一问靳令止却真的无法回答,实际上他回来的路上琢磨了一路都还没理清楚头绪。刚刚在宋军的大营中,赵元恒说话一如往常的隐约其辞、三言两晦,言行神态更是滴水不漏,让人摸不透其想法,交谈到最后,给出的结果依旧是仍需考虑。
其实这倒比他预想的结果还要好一些,毕竟前几日双方刚刚大战了一场,宋军侵入晋地两个多月以来难得吃了个大亏,而且交战之前,就是他专门到宋军营中佯装和谈诱其放松了警惕,若换作旁人虽说不至于对他恨之入骨至少会心存芥蒂,他也曾想过此次会进不去宋营的大门,只没想到赵元恒非但只字不提上次的事情,接见他的时间反倒比上次更长些。
如今晋军虽有新胜,但仍处劣势,加之陈宋结盟已久,赵元恒老将深谋,他虽满心希望能和谈成功,却深知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以促就,至少不该是在眼下。想到上次大将军派他出使宋军的深意,他仔细揣摩,可揣摩半晌仍就领悟不出大将军此时派他到宋军营中到底有何用意,更想不明白赵元恒此次的举动又为何不循常理,就对张越说:“张兄啊,我也尚有疑惑,我们还是一起去问大将军吧。”
到了主将帐外,守卫的士兵却说大将军正在和底下的将军们分析以往的作战案例,于是他们在帐外等了一会儿,直到参会的几个将军鱼贯而出,才得了命令进到帐内。
诸位将军鱼贯而出后,帐内只剩下了大将军和琦玉,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清源的问话与张越如出一辙:“靳大人此去进展如何?”
靳令止连忙拱手:“微臣愚钝,至此时尚不能猜到大将军派微臣到宋军营中的深意。”
“没有多少深意,你先把详情说来听听。”
“是。”靳令止起身踱步到大帐中央方开口道:“臣此去宋军营中与那赵元恒所论者有三。其一,晋与陈之间虽连年纷争不断,可与宋却素来相安一方,今随陈起兵而与我国兵戈相向,恐伤及两国多年来的交好情谊;其二,三国之中,陈势力最强,若两国联盟攻克了我晋国,陈势将愈发坐大,届时宋国也必不能独抗;其三,两国如今深入我国腹地作战,粮草辎重的运送尤为重要,我已将大将军下令阻断了两国粮草运送要道一事告之,宋国偏远,以往军需常赖陈国相济,而今陈国粮草被烧必先谋自顾,宋国反而先受其害。”说完,又把其中细节各自补充了一番。
待一一听完,清源赞许道:“你论得极好,不知赵元恒是如何作答的?”
靳令止不由一阵苦笑:“他答的无非还是那么几句,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尔尔。”
清源闻言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好,我知道了。”张越适时看了靳令止一眼,靳令止接着问道:“微臣有疑问,希望大将军能解答。”
“你说。”
“上次大将军派臣到宋军营中,臣返回见大将军正在整顿兵马便即刻明白了其中用意。而今,陈军虽有新败却仍占优势,况两国结盟在先,赵元恒断不会在此时即不顾念盟约,大将军此时派臣再去宋营一趟,臣愚钝,尚不能领悟其中的用意。”
清源看着靳令止一眼严肃的神情,旁边的张越也凝聚了精神作聆听状,不由轻笑了下,说:“你能思虑周全是好事,可我刚刚也已经回答过你了,此次让你去一趟宋军大营,其中并没有多少用意,如果有那么一点用意的话,无非就是如今各方按兵不动,探子能打探到的敌方消息终究太少,此时若能有使者来往,对于我方掌握更多的敌军动向有利。”
可得到这样的回答,靳令止的胸中却全然没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虽早在少年时期便常听说沈家军的故事,可当时风头一时无两的还是有“战神”之称的沈光魁,等到他出仕,英雄早已故去,沈家军也不复往昔,故而他不曾对这位皇帝力请出山的大将军有过任何特殊的期待。
直到他在到任的当晚就率领节节败退的晋军将士们以少胜多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其布局之迅捷周密、用兵之出其不意令他敬崇有加,甚至比梁将军在军中时更多了几分克敌制胜的信心。因而眼下这样的情况,求胜心切的他本以为此次出使宋营也是大将军新布战局中的一环,可没有得到这样的答案,一时便有些失落。
清源看着靳令止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靳大人此去似乎有意外的发现?”
靳令止闻言一愣,刚刚沉下去的一颗心立刻变得轻快了一些,他连忙把赵元恒不循常理的举动一一道来,说完了等着听清源的见解,清源却反问他:“赵元恒如此举动,你觉得是因何故?”
于是他思忖片刻,说:“上次宋国吃了个大亏,赵元恒自然提高了警惕,臣以为他此次接见臣的用意和大将军让臣去和谈的用意是一样的,按兵不动不如见招拆招,我们想探听更多他们的消息,他也想借此对我方接下来的动向揣摩一二。”
“说的有道理”,清源看着他,“不过你似乎有一点疏漏。”
靳令止想了片刻无果,于是躬身行礼道:“还请大将军明示。”
清源亦站起身:“陈宋结盟,陈国对我方使者避而不见,宋国反倒召见了你,又当作何解?”
“这……”,靳令止试探着说,“是不是陈军损失更大一时难以咽下这口气,而赵元恒想的要更长远一些?”
清源摇头:“可陈强宋弱,又是在刚刚败了一场的节骨眼上,赵元恒和你谈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不怕陈军怀疑吗?”
靳令止恍然醒悟:“难道……”
清源轻笑了下:“两国虽然结盟,实则是以“利”字为先,何况联合北征这样的大事,依我的了解,他们军营中或明或暗必然都有对方的人在才能相互牵制,以往我方派遣使臣前往,他们见或不见都是统一步调,而今赵元恒单独见我李腾即便不见也是知情的,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说他们可能……”
靳令止一惊,接着道:“难道说……这可能是他们用来合伙迷惑我们的计谋?”
靳令止和张越出了大帐,依大将军的吩咐去请郭淮过来。途中,张越见四下无人便拉过靳令止附耳低语道:“靳兄,刚刚在大将军面前没来得及问出口,方才的事在下还有一点不明,望靳兄能指点一二。”
靳令止连忙道:“张兄请讲。”
“在我看来这还是一次比较寻常的和谈,可你们为何都觉得是李腾和赵元恒在合伙迷惑我们?会不会是我们……捕风捉影了呢?”
靳令止叹了口气说:“如今我军一动一静皆牵扯到几万人的性命和背后母国的安危,这种事情自然要宁可信其有,况且大将军以前随父从军多年,会这么考虑自然有他的道理。不过我们考虑的方向是对的,那么敌军就是在让我们误以为宋军和谈有望,我们若果真不心信了……”靳令止说着不禁打了个机灵:“那他们一定会趁我们放松警惕采取行动……”
张越急道:“可赵元恒也并没有向我们表达出交好的意思啊?”
“两国结盟在先,赵元恒断不会在此时向我方表达出重修旧好的意思,再者,如果赵元恒直接为了诱我们上钩就抛出交好的意思,其真正的目的……岂不会太明显了吗?”
张越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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